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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雪满京,嫁衣红 永隆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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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隆二十三年,腊月十八,皇城下了今冬最大的一场雪。
长街两侧的铺子早早开了门,伙计们呵着白气扫雪,脸上虽有冻疮,却带着难得的喜色。
卖炊饼小贩将炉火烧得旺旺的,对来买早食的街坊咧嘴笑:“托九千岁的福,今儿个起,咱这税免一个月!”
“可不是么!”绸缎庄的绣娘接话,“自打太子爷薨了,宫里三年没办过喜事了。如今顾督主迎娶谢首辅家的千金,圣上龙心大悦,连咱们老百姓也跟着沾光。”
几个提着菜篮的妇人聚在巷口,其中一位缩着脖子压低声道:“说起太子爷真真是可惜了。多仁厚的一位殿下,死得太冤了。”
话题一转,妇人们当即脸色由喜转怒,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
“那姓沈的医女真该千刀万剐,要不是她借着治病的缘由往药里下毒,太子怎么会死?”
“亏我之前还敬佩过沈青囊,当她是女中豪杰,没想她是如此狠毒之人,也是我当初瞎了眼。”
“不过圣上下旨灭了她满门,也算是大快人心!只可惜她女儿跑了,至今不知踪迹。”
说到这,众人视线往对面墙上望去。
墙上贴着的通缉令边缘泛黄,画像是个眉眼清秀的少女,下书“钦犯沈氏之女,谢韫瑶”。
她脸上的圈红朱笔被雨雪浸染,成两笔直直地往下渗透,远看似鲜红血泪。
片刻后有人出声道:“说不定饿死了,或被野狼给吃了。”
众人掷地有声:“报应!”
又过了会儿,不知是谁很轻地问了句:“沈青囊为什么要毒杀太子?”
声音很快淹没在闹市的嘈杂里,大家已经各忙各的去了。
三年前的事情,早已盖棺定论。
对于大多数人而言,只需记得对沈青囊的愤怒,没有细究的必要。
一阵狂风卷过,吹得满街积雪纷扬。
那张通缉令刺啦一声从墙上剥离,在风里打了个旋,飘飘荡荡,掠过长街中央那顶朱红喜轿。
轿帘被风吹起一角。
又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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轿内,谢韫瑶闭眼端坐。
她穿着绣金凤的大红嫁衣,头戴珠冠,面上染着厚厚的脂粉。
这都是按首辅千金谢云裳的规制置办的。
可若细看,便能发现那嫁衣腰身收得紧,珠冠也压得她额角生疼。
她本不该戴这些。
她该戴孝。
灼灼烈火自脑海中烧了起来,熏的她眼眶干涩。
可泪早在那夜就流干了。
三年前冬夜,沈府七十二口人被绑在院中。御林军手持火把,火光冲天而起,将漆黑的夜幕映成血色。
母亲沈青囊跪在最前,背脊挺得笔直。
直到刽子手的刀落下,她都没有喊过一声冤。
“瑶儿,拿着!”
父亲在混乱中将一只银镯塞进她手里。
那是母亲常戴的旧物,内壁刻着字。
信医者仁心,但防人心险。
“逃出去!”父亲用身体挡住追兵,“活下去,替你母亲讨个公道!”
她逃了。
从狗洞爬出,躲进运泔水的车,在臭气熏天的桶里蜷了一夜。天亮时,她已躺在城外的乱葬岗,身边是野狗啃噬的残尸。
昔日太医令之女,成了丧家之犬。
之后是长达一年的逃亡。
她睡破庙,吃馊饭,与野狗争食。
风雪呼啸,仇恨在她心中翻涌,愈演愈烈,她攥紧了手。
三年前的雪在她的心里永远没有停歇。
她恨。
凭什么偏偏她落得如此,凭什么偏偏她家破人亡。
她在风雪里哭喊,喊哑了嗓子。
血从喉咙里涌上来,火舔舐着她的眉眼。
没有人来救她,她失去了所有依靠,她好像被这个世界抛弃了。
某个黎明,她贪婪地站在阳光下,享受稍纵即逝的温暖。
她忽然想明白了。
她只能靠自己。
转机发生在上个月。
她缩在巷角,听着来往行人交谈。
“听说了么?谢首辅家的千金要嫁给东厂那位了!”
“哪个千金?”
“还能有哪个?嫡女谢云裳呗。说是眼疾越来越重,几乎看不见了,谢夫人急得日日烧香。”
谢韫瑶睁开了紧闭的眸子,抖落了睫毛上凝着的冰霜。
谢云裳的眼疾,她听说过。
是娘胎里带出的弱症,视物模糊,这些年请遍名医,汤药不知喝了多少,却不见起色。
她忽地想起母亲留下的一本手札,其中记载过一例类似的眼疾,用的是一套独特疗法。
夕阳坠落在她的眸子,万千光辉碎成长虹漫漫。
心脏似是重获活力,咚咚跳动着。
飞鸟振翅而飞,冲破四四方方的天际,飞蛾扑火般投向燃烧的山峦。
机会,来了。
当夜,她翻墙潜入谢府后院,为看一眼谢云裳的病历。
或许她能以此交换一个容身之所。
可她没想到,会撞见谢云裳与一个书生在月下私会。
她本可以悄悄退去,可心中那团火又烧了起来,肺腑炽热。
她不甘如此,于是往前挪了半步。
脚下枯枝断裂发出声响。
“谁?”书生警觉转身。
谢云裳侧耳倾听,良久,丰唇微启:“何人在此?”
“民女为医者,可为小姐治疗眼疾。”她说,“但求事成之后,小姐许民女一个去处。”
七日。
她在谢府偏院住了七日,每日为谢云裳施针半个时辰。
用的是母亲传下的针法,针尾淬了她亲手调制的药露。
第七日黄昏,谢云裳睁开眼,忽然抓住她的手,泪如雨下。
“我看见了,真的看见了……”
谢云裳浑身因激动而颤栗,脚步轻快拉着她去见父母。
那夜谢府书房,烛火通明。
谢首辅看着女儿重见光明的眼睛,良久长叹一声:“沈医女对我有恩。当年我夫人难产,是她施针救回两条命。”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可你要知道,顾危阑是什么人。东厂督主,九千岁,那是活在阎王殿里的主。他的府邸,是人间最深的囚笼。”
“我知道。”谢韫瑶抬头,“但民女已无路可走。”
谢云裳在一旁垂泪:“父亲,女儿宁死也不嫁那活阎王。这位姑娘既救了我的眼睛,不如,不如让她替我……”
“荒唐!”谢夫人呵斥,“替嫁是欺君之罪!”
“可若她不去,女儿便与周郎私奔。”谢云裳跪地,“父亲,您忍心看女儿跳火坑么?”
谢首辅看着女儿倔强的脸,缓缓闭目。
半晌,他似是下定了决心,睁开了眼。
“好。”他说,“但你记住,踏进督主府,便是半只脚踏进了棺材。是生是死,看你的造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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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轿——”喜娘尖细的嗓音将谢韫瑶从回忆中拽出。
轿子晃晃悠悠地前行,珠冠上的流苏打在脸上,冰凉寒骨。
她睁开眼,透过轿帘缝隙,看见外头掠过的青灰高墙。
那是皇城根儿,东厂督主府就在前头。
她拢在袖中的手轻轻握住了那只银镯。
刻字硌着掌心,细微的痛感让她清醒。
她吐了口气。
地狱么?
她想。
三年前沈府那把火,早把她烧成灰了。
如今活着的,不过是一缕不肯散去的冤魂。
既然已是魂,还怕什么阎王殿?
就算是十八罗刹,她也要闯上一遭。
她要复仇,她要找出真相。
她要还被冤枉者清白!
为母亲,为家族,更为了她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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督主府的喜房设在西院听雪阁。
谢韫瑶被两个仆妇搀扶着进门,鼻尖嗅到一股檀香。
非温和,非清淡,却肃杀。
像雪落在刀刃上。
“夫人请在此等候。”仆妇的声音干巴巴的,放下交杯酒和喜秤,便躬身退了出去。
门合上,隔绝了外头的喧闹。
红色盖头挡住她的视线,眼前猩红一片。
更漏滴答。
和她的心脏狂跳的声音交织。
一刻,两刻,一个时辰。
屋里的炭盆添了火,可寒意还是从脚底往上钻。
谢韫瑶坐得腰背僵直,藏在袖中的手却始终握着银镯,一遍遍摩挲内壁的刻字。
信医者仁心。
但防人心险。
屋内万籁俱寂,屋外风雪正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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梆子敲响,门外终于传来脚步声。
谢韫瑶挺直背脊,垂下眸子。
她把镯子套在手上,双手规规矩矩地交叠。
她隔着盖头,听见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寒风裹挟着雪沫涌进来,一同而来的还有顾危阑身上的浓烈檀木香。
一片猩红下,她看见黑色的皂靴慢慢进入她的视野,在离她半步时停下。
谢韫瑶咽下唾液,感受到了顾危阑的目光。
如芒刺背,她下意识坐得更直了。
顾危阑的目光穿透盖头,直直落在她身上,打量着她,或者说,审视她。
从上到下,慢慢挪移,直至停在她的手上。
她交叠的手不自觉攥在一起,指尖的薄茧相互摩擦。她猛地意识到了什么,把手缩回袖子里。
顾危阑的目光没有移开。
谢韫瑶低垂着头,双手在袖中微微发抖。
作出惶恐至极的样子。
顾危阑挑开盖头,坐到不远处的椅子上,手在桌子上敲击。
谢韫瑶眼神空洞地盯着前方,看清了桌子上的剑。
未等她思索清楚,顾危阑的声音传来:“过来,为我宽衣。”
谢韫瑶浑身一颤,愣了片刻才如梦初醒般摸索着站起身,朝着声音的方向踉跄走去。
她步态笨拙,眼睛茫然地睁着。
她数着步子。
一步,两步,三步。
走到第三步时,她听见极轻的一声响。
锵。
是剑刃出鞘的声音。
谢韫瑶脚步不停,依旧往前。
她心中却如擂鼓,喜服贴在背后。
明明是严冬,却生了满背的汗。
顾危阑拔剑了。
若再往前走,剑尖会刺入她的腹部。
可她能躲么?
一个盲人,怎么能看见剑出鞘。
冷汗顺着脊背滑下。
第四步。
剑锋的寒意已能感觉到。
五步。
“停。”顾危阑的声音响起。
谢韫瑶僵在原地,感受到冰冷的剑尖抵在她腹前的衣料上。她浑身发冷。
只要再进一寸,便会见血。
“为什么不躲?”他问。
谢韫瑶张口,声音发颤:“督、督主在说什么?妾身看不见……”
“是么。”顾危阑轻笑,“可我的新娘不仅眼盲,耳朵也听不见么?方才我拔剑,你都不曾皱眉。”
谢韫瑶的心沉了下去。
她漏算了这一点。
谢云裳只是眼盲,耳朵却灵。
顾危阑拔剑的动静虽小,但不可能毫无察觉。
她缓缓跪了下去。
此时坦然真实身份定会惹杀身之祸,倒不如用侍女做幌子,合情合理。
“妾身并非谢家小姐。”她伏地,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妾身是小姐的婢女,名唤阿瑶。小姐她与心上人私奔了,老爷夫人怕得罪督主,才让妾身替嫁……”
她说得凄切,身子抖如筛糠,是十足十的婢女做派。
顾危阑没说话。
他收了剑,走到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
茶水温热,白汽袅袅升起,模糊了他半边脸。
他吹了吹茶沫,才慢悠悠道:“抬起头来。”
谢韫瑶抬头,眼中含泪,瞳孔紧缩。
身体微微颤抖,死死咬着嘴唇。
“婢女?”他放下茶杯,忽然笑了,“哪个婢女,敢在主子大婚前夜,替主子私奔?哪个婢女,敢独自坐在我这喜房里,等了我三个时辰,却不哭不闹?”
谢韫瑶咬牙:“妾身只是怕死。”
她头低下去,依旧跪着。
手死死攥着喜服下摆,呼吸声急促。
“怕死么?”顾危阑起身,走到她面前,蹲下身,捏住她的下巴。
谢韫瑶抬眼,对上这双眼睛。
太深了,像两口古井,投块石头下去,连回响都听不见。
无端的虚无将她笼罩,濒死的火焰又燃了起来。
她快速回神。
“那我给你两个选择。”他斟满一杯酒,推至桌沿,“喝了这酒,今夜你便是名正言顺的督主夫人。但保不齐你能活几天。”
又指指剑:“或者,拿起它。你若能伤我分毫,我便放你走。”
烛火跳跃,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阴影。
谢韫瑶看着那杯酒。
酒色澄澈,在白玉杯中泛着温润的光。
可那光底下,隐约有一丝不该有的青灰。
是毒。
她认得那种色泽。
是鸠羽醉,入喉封脉,半刻毙命。
她又看向那柄剑。
乌木剑鞘,吞口处镶着暗红的玛瑙,像干涸的血。
选剑么?
她或许能拔出来,或许能刺出去。
但顾危阑是什么人?东厂督主,掌刑狱,控生杀。
她一个只会医术的女子,怎么可能伤得了他?
选酒么?
那是死路。
谢韫瑶缓缓站起身。
她走到桌前,没有看剑,而是端起了那杯酒。
顾危阑眉梢微挑。
谢韫瑶将酒杯举至唇边。
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绝处逢生,绝境生花,有何不可?
她屏息,仰头,一饮而尽。
酒液入喉,灼烧感瞬间蔓延。
她放下空杯,抬眸看向顾危阑。
酒液如烈火一寸寸焚烧她,可她的满身血肉早在三年前就没了生机。
仇恨是她扎根的沃土,反抗是她生长的手段,血与罪是她的根芽。
她无所畏惧,亦无人能害她伤她谋她命。
一息——
雪花扑打在窗棂上,被狂风无情卷去支离破碎。
两息——
烛火摇曳,蜡泪低垂,融化的蜡被放弃,无可奈何奔向未知。
三息——
剑闪着寒光,刀刃锋利可见跃跃欲试,挣开束缚它的刀鞘,威风凛凛。
顾危阑不发一言。
谢韫瑶知道,他在等。
等自己毒发身亡。
可十息过去了,谢韫瑶依旧站在那里,面色如常,连呼吸都未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