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机错》三伏烈夏

2、贰 “

　　“不行。”在良久的沉思以后，裴叙斩钉截铁地吐出这么一句话。

　　雨仍在轻轻拍打着屋檐。听到他拒绝的那一刻，燕听寒仿佛觉得浑身的血都在冬夜的潮气中凝住了，喉咙也梗塞得紧，竟一时什么话也说不出；晏百声则脾气大得多。他猛地一拍桌子，忍不住提高了声调：“什么？！为……”

　　这一口气还没出完，他就被裴叙一个眼神瞪得熄了火，头转向一边，满脸的不爽和焦躁。裴叙倒是不紧不慢，伸手拉过烛台，小心地用手拢了拢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烛火。光被他一遮，只剩些许从裴叙指缝中漏出，斑驳地打在二人脸上，神色模糊。

　　燕听寒其实看见了：她刚说出此事时，裴叙眼中就有光一闪而过，只是不知为何，他生生地将那股劲头强压了下去。方才同他说宗内之事，他也并无抗拒的意思，反而还有些懊恼……

　　如此说来，便还有商量的余地。

　　燕听寒给晏百声递过去一个安抚的眼神。见他冷静下来后，才开口询问道：“这是为何？请裴大人指教。”她的口气还是一如既往地谦逊。

　　裴叙谁也不看，只是低着头，将烛台往桌中一推，视线却紧紧盯着杯中酒：“我离宗时，当着薛大人的面发过誓，不再插手乌衣宗内务，我呢，也不再受限于乌衣宗，从此各走各的路。”言毕，他放下酒杯，淡淡扫过二人的神色，仍是那句话：“所以，不行。我不会帮你——我不会帮乌衣宗杀沈见乐。”

　　"……薛大人已经死了。"燕听寒咬了咬牙。

　　“薛无濯死或不死，有什么关系？”裴叙端起酒一饮而尽。他猛地放下酒杯，虚起眼盯着燕听寒：“此誓只关乎我，和乌衣宗。至于谁当宗主、谁怎么当宗主，与我何干？！”

　　一片死寂。烛火猛地摇了一摇，随即回到原样。晏百声和燕听寒二人双双沉默地盯着烛火，只有裴叙，一杯接一杯不停地给自己灌酒。酒壶倒空了，他才缓缓站起身来，背对二人，看向外边愈演愈烈的雨幕，再次重复道：“总之这事儿，不行。”他转向两人，神色黯淡：“……你们可都明白了？”

　　燕听寒轻轻蹙了蹙眉，这时才抬头迎上他的眼：“……那晚辈还有一事相求。”

　　“和乌衣宗有关的，不可。”裴叙撂下这一句。

　　燕听寒也不退却，像是咬定了他会答应一般胸有成竹：“我想请裴叔帮我一探韦拂渊的生死。”

　　裴叙脸上严肃的神情微裂，似乎有些动摇，但他还是冷冷地说：“这不还是同乌衣宗有关？”

　　燕听寒摇了摇头：“此事是我以韦拂渊义妹的身份来求裴叔的，与乌衣宗无关。”她端详了一下裴叙的脸色，小心翼翼地接着道：“只求得知生死就好，不求裴叔做其他事。”

　　裴叙只是不语，起身端起烛台，又转了过去，但迟迟不动。他感到两人热切的目光从他背后投来，几乎要将身体灼透一般滚烫。他看着烛台上的火被风吹的阵阵抽动，忽明忽暗……

　　韦拂渊。韦拂渊。裴叙一手带大的徒弟中，他最勤勉，天赋也最好，性子温润，也是个宗主的好苗子。他深知韦拂渊和燕听寒兄妹情深，说是此事出于私情，也合情合理；但乌衣宗还是横在他们之间。他又想到了薛无濯，口唇一张一翕在说些什么，却很快被烛火燎尽。裴叙禁不住开始想：万一、万一、万一呢……

　　终于，他肩膀一沉，转过身来，眼中似有烈烈的火在烧。裴叙吐出三个字：“他在哪？”

　　燕听寒心下安定了不少，与晏百声对视一眼，答曰：“就在玄龙涧。”

　　燕听寒和晏百声被裴叙在客栈中安置下来。这个房间原本是裴叙的，占据了客栈的东南角，从窗口能望穿整条大街。裴叙只是简单给他们交代了几句，就匆匆出了门，徒留他们二人在这安静的斗室里。

　　燕听寒终于松下一口气。她展开手，指尖仍在微微发抖，不知是冷的，还是太过紧张。晏百声替她收拾了床铺，转身过来看见她呆在原地发愣，于是快步走上前来。

　　“你做的很好，少主大人。”晏百声难得软了声音。

　　燕听寒摇了摇头：“如果晏先生不在，我恐怕没这个胆量和裴叔讨价还价——他在宗里的时候从来都是说一不二，没人敢跟他叫板。”说到这儿，她苦笑两声：“当时，只有韦拂渊那个木头脑袋敢跟他对着干……”

　　她说到这儿，倏然无声地落下两行清泪，嘴角却挂着笑，眉头倔强地拧着：“晏先生你说……他会不会……会不会已经……”

　　晏百声这次没有那么慌乱了，轻轻抬手用衣袖将她的泪抹去，温声安慰道：“少主大人，我们这不是已经求了裴大人办事嘛。”他顿了顿，又带着一丝愤恨和试探开口：“沈见乐那混球虽然阴险，但大抵还不至于那么嗜杀……您现在安心休息，我们往后才好从长计议。”

　　燕听寒拭了拭眼角，舒出一口气：“……多谢晏先生。”

　　“分内之事。”晏百声微笑，“况且，薛大人也会希望您好好的。您先睡下吧。”

　　这一夜很长，对裴叙来说又有些短。

　　他顶着雨，上了山。冷雨浸透了他的衣衫，裴叙却好像丝毫不觉那彻骨的寒意。

　　在山腰处，树林间被拓开一片小小的空地；空地中央，有两个坟冢并肩而立，在雨中显得颇为孤寂。裴叙拖着步子走到第一个坟冢前。他轻抚过灵牌上因时间推移而有些模糊的字迹：故妻裴门苏氏讳罗年之灵位。

　　他就这样在灵牌前呆立了半晌。时有冬雷打过，映得裴叙面色阴冷惨白。他口中喃喃道：“罗年……你会怪我么……”

　　无人应答。裴叙只是立在那，眼神不住地在灵牌上流连，以至于雨打湿了眼睫，他也一眨不眨。许多往事一齐涌上心头，他眼中也渐渐泛起泪光来，只是强忍着没有任其流出。他凑近灵牌，将额头轻轻贴过去，低声求问道：“我如此做，真的是对的么？若你还在……你会让我去么？”

　　依旧寂静。

　　裴叙不知道自己在那呆了多久。回过神来时，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雨也渐停了。于是他沉思了一夜，最后下了山，不多时，又扛着一把铲子回来了。

　　他转向第二个坟冢，上面插着一块无字灵牌。裴叙抬起铲子，狠狠插向坟冢，然后一下接一下地挖了起来。天色尚早，山上还没有人，只有他铲土的声音窸窣作响，在空旷的林中回荡。他埋头挖着，心中什么也不想，直到“铿”的一声，触到什么硬物，裴叙才扔下铲子，伸手在土里翻起来。

　　那是一个黑檀木匣子，约莫两尺来宽。裴叙小心地拂去表面的泥沙，将它取了出来。匣子的表面已经有些掉色，但仍能看出做工精致，是极为稀罕的东西。裴叙喘了两口气，忍不住感叹一句自己身体大不如前。匣子打开，里面是一些零零散散的物什：几个白净的瓷瓶；一把精钢铸的短剑和一杆乌黑色的尖锥；一套玄色的衣衫，上面摆着一块玉牌。除此之外，便是碎银几两、铜钱数枚。

　　裴叙端详了那些物件一会儿，紧接着又合上盖子。刚要起身，忽然身形一抽，猛地咳嗽几下，摊开掌心，竟有一抹殷红的血迹。他叹出一口气，无奈道：“真是……老了。”

　　下山时，天光大亮。可裴叙觉得那夜色重千斤，追在他身后，压在他肩头。

　　回到客栈已是辰时，陆陆续续有住客醒来，在正堂活动。燕听寒和晏百声就坐在离门口最近的桌前，在用早饭。见到裴叙来，两人眼神一亮，刚要说什么，却被他径直略过，于是只好识相地噤了声。

　　裴叙走到柜前，唤来跑堂的陈小二。小二也刚刚睡醒，还迷糊着，被他一喝，立即精神了几分，屁颠颠地凑到跟前来：“掌柜的，什么事？”

　　裴叙把匣子往桌上重重一放，问：“东街教书的吕先生，你认得吧？”

　　小二不敢问那匣子里是什么东西，只老实地答：“认得。”

　　“你去请他来，替我做几天掌柜。”裴叙走进柜台，弯着腰开始收拾起东西，“我有要事，得出趟远门。”

　　小二忙道：“掌柜的，怎么这么突然……”

　　裴叙一个眼刀甩了过去：“怎么，不妥？”

　　小二更慌了，连连说道：“妥、妥！我这就去办！”说罢一溜烟地就跑出了店门。裴叙提着匣子进了内室，将一身行头换了个遍，才走了出来，指指坐在原地未敢发话的两人：“你们，跟我走。”

　　燕听寒和晏百声跟着裴叙往外走。下了一夜的雨，地面还很湿滑。两人走得小心翼翼，裴叙则大步向前，不带一丝犹豫，差点把二人甩远。晏百声好几次想开口问些什么，却被燕听寒拉住，最终也不了了之。

　　三人一路行至城门。裴叙在一旁的车坊里牵出一匹黑马，示意二人也去牵。牵马到了城外，裴叙才停了下来，道：“我帮你们，可以；但你们也得帮我。”

　　晏百声急忙接道：“愿听差遣。”

　　裴叙道：“那便我问什么，你们答什么。”

　　燕听寒应声：“自然。”

　　裴叙松了口气，于是先问道：“现在玄龙涧里，有多少天合盟的人？”

　　晏百声答：“大抵……一百来号人。其中有十几个好手，其余的，应该都不是您的对手。”

　　“哼。还是太多。”裴叙皱了皱眉，摇摇头，“我也大不如从前。此一遭，恐怕凶多吉少。”他看看晏百声，又看看燕听寒，望着两人希冀得了终是没法打消这念头，只好说：“……但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我既然说要帮，那就会帮。”

　　燕听寒神色有所松动：“那便……麻烦裴叔了。”

　　裴叙一摆手：“客气的话先别急着说，我还没问完。”他指向晏百声：“那一百多人，你能牵制多少？”

　　晏百声被问得愣了一愣：“我？如果只是牵制的话，那大抵……只有二三十人。”他回答的有些犹豫。

　　裴叙又摇了摇头：“不够。”他从怀中摸出一个小瓷瓶，抛到晏百声怀里。“——但也只能这样了。你们二人就替我引开一部分天合盟的走狗，我也更好得手。若是难以脱身，就用这瓶中的烟雾弹。”他看向两人，见他们齐齐点头，又补充道：“不必正面交手，只要能引开，什么方法都行，保全你们二人，才最重要。你们都明白了？”

　　“明白。”二人齐声答道。

　　“那还等什么？”裴叙一扯缰绳，“我们回玄龙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