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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相认 人民利益高 ...

  •   王忠还跪在地上。

      沈长风死死盯着龙袍下摆那个积分符号,脑子里翻江倒海,后背的伤口疼得他嘴唇泛白。

      皇帝站在门口,斗篷还没解,翼善冠上的金箔在烛光里闪了一下。

      殿内安静了大概两息。

      “王忠,”皇帝开了口,少年人声音清越,却带着一种让人骨头缝里发凉的威压,“你先退下。”

      王忠愣了愣,抬起头脸上堆着谄媚的笑:“陛下,张大人的药还没换完……”

      “朕说,退下。”

      四个字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一把刀钉在地上。

      王忠的脸色变了一瞬,那层笑差点没挂住。他飞快地磕了个头,从地上爬起来,拎着那个绛红色的匣子弓着背退出了值房。门在他身后合拢的时候,他连呼吸声都压低了。

      脚步声渐行渐远,消失在夜风里。

      沈长风还跪着。他的膝盖已经麻了,但他不敢动。

      他的脑子正在以每小时一百八十迈的速度运转——龙袍上有积分符号,这个人要么是陆飞,要么是另一个穿越者。如果他是陆飞,他可以直接问对方;如果不是,他为什么要绣一个积分符号在龙袍上?

      “张卿,”皇帝的声音忽然近了许多,沈长风余光里看见那个人走了过来,在他面前站定,“地上凉,起来说话。”

      沈长风深吸一口气,缓缓抬起头。

      少年皇帝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烛光从侧面打过来,把他的脸切割成明暗两半,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暗处反而更亮,像两颗深夜中映光的宝石。

      沈长风没有起身。他跪着仰头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极轻极短的话。

      “八宝粥。”

      少年皇帝的瞳孔猛地一缩。

      “你说什么?”皇帝的声音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

      “八宝粥。”沈长风又说了一遍,声音还是那么轻,但他的嘴唇在发抖,“烤红薯。”

      皇帝的脸在那一瞬间白了。

      沈长风跪在地上,仰着头红了眼眶,看着面前这个少年从面无表情到瞳孔地震,从帝王威仪到手足无措,只用了一个“烤红薯”的时间。

      他终于确定,这个人就是陆飞。

      因为只有陆飞会在听到“烤红薯”的时候,耳朵尖微微泛红。

      这个细节太小了,小到如果不是在实验室里朝夕相处了三年,根本不可能注意到。每次沈长风提起烤红薯的事情,陆飞的耳朵尖就会红,从本科红到研究生,从来没有例外。

      现在,少年的耳朵尖在烛光下泛着一层薄薄的粉。

      “你——”沈长风的声音哑了,“你是陆飞。”

      陆飞猛地闭上了眼睛又睁开,喉结上下滚动,手指在斗篷里面攥得咯吱作响,眼眶通红。

      “你怎么证明。”陆飞的声音稳得不正常,“你怎么证明你是沈长风。”

      沈长风看着他那双红得不像话的眼睛,忽然觉得喉咙里堵得慌。

      “研一上学期,”他说,开口的时候嗓子像被磨过一样,“你在实验室用酒精灯烤红薯,触发了烟雾报警器,整栋楼都疏散了。导师让你写三千字检讨,你写了三千字的《薯赋》,每一段都以‘呜呼哀哉’开头,以‘尚飨’结尾。导师看完之后说他一辈子没收过这么晦气的学生。”

      陆飞的呼吸从平稳变成了急促,微张着嘴。

      “研二的时候,”沈长风继续说,“你为了测一组数据在实验室连熬了三天,最后趴在桌上睡着了,结果那组数据长出来的菌落图案是你的名字首字母。”

      “L.F.”陆飞忽然接了话,声音轻得像一缕烟,“L和F。左边是L,右边是F,中间连了一条线。”

      沈长风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你没舍得扔,”他说,带着哭腔和这三天来所有被压制的恐惧和孤独,“拍了照发朋友圈,配文是‘天选之子’。导师在底下评论‘注意卫生’,你不服气,回复导师说——”

      “这是艺术。”陆飞替他说完,猛地扑跪下死死抱住沈长风,头深埋在沈长风颈窝,湿热的呼吸全撒在上面,身体抖得不像话,“你还活着。”

      沈长风只感觉肩上那块皮肤湿漉滚烫,心脏剧烈跳动,后背疼的都没了知觉,他反手抱住陆飞:“你也活着。”

      值房外秋风阵阵,一轮明月高悬在偌大的紫禁城上空,满地冷冽月华。
      值房内烛火跃跃,大梁天子与内阁首辅死死相拥。

      沈长风整个身体都麻木泛着酸意,到底是师兄,他很快回过神来。“差不多了吧。”声音尽可能地放得随意,“抱这么久,外面太监看见了像什么话。”

      陆飞没松手。

      “你抱的我好疼。”

      陆飞突然僵硬住,然后缓缓松开。

      “对不起。”声音闷闷的从他肩窝处传出来,“太医院的金疮药不是这个味道,王忠给你用的是什么?”

      沈长风一愣,这人话题换的是不是太快了点?

      “不知道,他带来的。”

      陆飞从他肩窝里抬起头,红着眼眶,表情却已经冷了大半。他松开一只手,抓起沈长风的手腕翻过来,凑近闻了闻药味,眉头皱起来。

      “麝香、红花、冰片,还有……”他又闻了一下,脸色沉了下去,“三七的分量不对,掺了川乌。这药涂在伤口上,表面愈合得快,但毒素会渗进血脉,三个月后你这身子就别想抬起来了。”

      沈长风看着他那副瞬间切换回实验室分析模式的样子,忽然觉得有点想笑。

      “你什么时候懂药理了?”
      “我本科学的中医药学。”

      靠差点忘了这人是转专业来他导师名下的。
      转专业就算了,十几篇SCI还发的跟玩一样。

      陆风拉着沈长风从地上站起来,半搂着他坐在软榻上。

      沈长风跪了许久,半个身子都麻着,正打算按摩一下自己的腿,就见陆飞解开斗篷放在他身边,蹲下去抬起他右腿开始捏。

      沈长风:“......”

      许是捏了许久也不见沈长风的腿部肌肉放松,陆飞抬头,发现对方的脸在烛火下五颜六色七彩斑斓。

      陆飞:“怎么了?”
      沈长风:“你知道你是皇帝吗?”

      陆飞:“……”
      “这里没外人,别这样叫我。”

      沈长风顺手拍了一下陆飞的肩:“性情中人,嘶。”

      后背上的伤口牵扯严重,这会麻意结束,终于开始感到难受了。

      陆飞捏腿的手顿了一下:“对不起。”

      这是他今晚第二次说对不起。

      沈长风不在意道:“这和你没关系,再说了你不是和我同时穿来的吗?我刚穿来啥都不知道就被廷杖。唉说实话,你刚穿来就坐在龙椅上看着下面的人被廷杖是啥感觉?有没有吓到?”

      他语气轻松,就好像是在安慰陆飞。

      陆飞垂头沉思,没回他。

      沈长风以为他肯定不会,毕竟研究生三年他亲眼目睹对方怼导师怼院长怼师兄天不怕地不怕,就只有他可能因为经常和对方在实验室加班加点因此生出了同病相怜心心相印之情逃过了被怼的命运。

      哪知道陆飞却说:“吓到了。”

      沈长风睁大眼睛:“你也会被吓到?”
      陆飞抬头盯着他:“被吓死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嗷好痛!”沈长风笑得太大声再一次自作自受。

      陆飞啧一声,站起来把沈长风按在软榻上:“别动,我给你弄一下伤口。”

      沈长风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导师可以瞑目了,你是不知道你每次怼他的时候他气得那脸色难看得又拿你没办法。”

      背上的伤口在一系列挣扎下流出的血黏住衣裳,这么脱下衣裳必然会将伤口撕得更开。

      陆飞打开门从外面站岗的太监手里接过匣盒后再一次关上门。

      沈长风头埋在枕里,笑声夹杂着抽气断断续续传出来。

      陆飞:“有那么好笑吗?”

      沈长风深吸一口气:“陆师弟我真想替我们导师欣赏一下你当时的表情,只可惜晕过去了。”

      “陆师弟”三个字在陆飞耳边绕了圈后重重落在心上,陆飞眼睛在烛火下闪烁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脑子里虽然想着其他事,手上动作却没停过,从匣盒中取出剪刀小心翼翼剪开后背的衣裳,紧实白皙的皮肉上鲜血干涸汩流,青紫交错。

      陆飞轻轻倒吸一口气。

      “按照规矩,你明日就要上朝了。”

      不提还好一提沈长风立刻气愤:“这什么国家吗?当众廷杖文官之首就算了,还只给三天时间养伤。这般虐待忠心大臣我看迟早要亡。嘶!你轻点。”

      陆飞手顿了下,从药盒里挖出一坨药膏,动作更轻:“明天上朝赵光远要弹劾你。”

      “弹劾?他弹劾我干什么?”

      “你是先帝临终前硬塞上去的,挡了太后垂帘的路。”陆飞的语气很轻,“不过我这个皇帝也好不到哪去,太后垂帘之后我就是个摆设,等赵光远站稳了脚跟,我这个摆设就该被撤了。”

      大梁朝现在面临两个最大的问题,粮食和钱。
      重武轻文,国库空虚,岁入七百万两,岁出一千二百万两,赤字将近一倍。而粮食更惨,去年湖广大旱,颗粒无收,流民超过数十万。

      武安侯赵光远只要再等一场天灾,就能以‘赈灾不利’的名义把所有阻拦他登顶的人一起端了。

      这样的国家倒台指日可待。
      萧氏王族就该变成赵氏天下。

      沈长风冷哼:“不是重武轻文吗?每年还白白掏出一千二百万两,我看这钱恐怕全落在赵远光兜里吧。没有人提意见吗?”

      陆飞道:“赵远光手握京城三大营,朝中六部占四,谁敢提意见。”

      他借着烛火仔仔细细把药膏涂上,又用丝帛细细缠好才停下。

      沈长风坐起来略微活动了下:“不错不错,不愧是实验室顶级实验员。”

      陆飞没理他,收拾着东西:“你想好应对之策了吗?赵远光要参你收受贿赂,为地方官员跑官要官,人证物证都伪造好了。”

      沈长风垂头思考了一会问陆飞:“陆师弟,没认出你之前我只想苟活下去就行了,认出你之后我有个非常作死的想法,你愿意跟我站一边吗?”

      陆飞注视着他,烛光在对方深黑的瞳孔里跳动,像两颗被点燃的星辰。

      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穿越前的那个晚上,沈长风在实验室里跟他说的最后一句话:“这组数据你帮我复核一下,我明天要用。”

      这人永远把工作放在第一位。

      但陆飞就是喜欢他这副样子,从本科第一次见到他,就喜欢上了。

      这么些年,只增不减。

      “你后背的伤,”陆飞垂下眼,把那些翻涌的情绪压下去,声音恢复平稳,“明天朝会你能撑得住吗?”

      沈长风:“中共|党员才不会因为这点挫折撑不住呢。”

      陆飞:“预备党员也一样。”

      远处传来隐约的更鼓声,是寅时的更点。
      两个人面对面坐在值房里,一个穿着龙袍,一个披着官袍,中间隔着一盏快要燃尽的烛灯。

      或许穿来就是老天安排好的一场历练呢?

      百姓苦了那么多年,他们位于权力巅峰难道能坐视不理吗?

      人民利益高于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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