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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绣色 林锦瑟第一 ...

  •   林锦瑟第一次走进陆家绣坊,是因为一个梦。
      二〇〇八年的春天,她刚从伦敦留学回来,在苏州租了一间工作室,做独立摄影师。
      她的镜头,总偏爱那些正在消失的东西。老城墙上攀援的藤蔓,即将拆迁的幽深弄堂,白发苍苍守着一门手艺的老人。
      那一次,她要拍一组苏绣的专题,在网上翻遍了资料,最后锁定了陆家绣坊。
      不是因为它最有名,恰恰相反,是因为它在网上几乎找不到任何信息。
      这年头,没有信息,本身就是最值得深究的信息。
      四月初的一个下午,她骑着自行车穿过平江路,在一棵老槐树下停了车。
      陆家绣坊的门口挂着两块牌匾,一块写着“陆记绣庄。始创于清光绪二十二年”,另一块写着“苏州非物质文化遗产苏绣传承基地”。
      门板是老杉木的,推起来发出吱呀的轻响,像一声穿越了百年的叹息。
      铺子里弥漫着浆糊与蚕丝特有的清润气息。墙上挂满了绣品,花鸟鱼虫,山水人物,每一件都精致得像有了生命。
      靠窗的长案上摞着成卷的素绡与缎料,几个绣娘坐在绷架前穿针引线,指尖翻飞,头都未曾抬一下。
      柜台后面站着位老人,头发花白,架着一副老花镜,正低头整理丝线。看见林锦瑟进来,他笑眯眯地问:“小姑娘,买绣品,还是定做衣裳?”
      “我想找陆子衿。”
      老人的笑容顿了一下,镜片后的目光多了几分探究,“你是他朋友?”
      “不是,我是个摄影师,想拍一组关于苏绣的作品。有人跟我说,陆子衿是苏州城最好的绣郎,我要拍苏绣,就不能不拍他。”
      老人沉默了几秒,朝后院的方向努了努嘴,“你自个儿进去找吧,他在绣房。不过别抱太大希望,那小子脾气怪得很,未必肯见你。”
      林锦瑟道了谢,穿过一道月洞门,进了后院。
      院子不大,当中种着一棵合欢树,正值花期,粉色的绒花像一把把小扇子,在风里轻轻晃悠。
      树下摆着一口大水缸,几尾锦鲤在水里慢悠悠地游。
      院子三面都是老房,其中一间的房门半掩着,漏出昏黄暖柔的灯光。
      她犹豫了一下,抬手敲了两下门。
      没人应。
      又敲了三下,还是没有动静。
      她试着轻轻推了推门,门开了一条缝。屋里的景象,让她瞬间愣在了原地。
      那是一个太过安静、太过专注的世界。
      一个男人坐在绷架前,上身微微前倾,左手稳稳托着绷架底部,右手捏着一根细如发丝的银针。
      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头发略长,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
      绣架上绷着一块暗红色的缎料,上面已经绣出了大片云纹,金线在灯光下流转着柔和又内敛的光泽。
      最让林锦瑟震撼的,不是他出神入化的手艺,而是他的眼神。
      那是一种近乎虔诚的目光,仿佛他手里捏着的不是一根针,而是一支能定生死、画山河的笔。他每一针落下去,都稳得像刻在磐石上,收针的时候,又轻得像在抚摸熟睡婴儿的脸颊。
      她见过很多专注做事的人,却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专注。那不是劳作,不是创作,是一场孤身一人的朝圣。
      她下意识地举起相机,按下了快门。
      “咔嚓”一声轻响,在落针可闻的绣房里,响得像一声惊雷。
      男人的手猛地顿住,抬起头来。
      那是一张极年轻的脸,眉目清俊,皮肤白得像常年不见日光,眼窝很深,瞳孔是浓得化不开的墨色,此刻正裹着毫不掩饰的冷意,直直地盯着她。
      “谁让你进来的?”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让人不敢靠近的凉意。
      林锦瑟放下相机,笑了笑,“我叫林锦瑟,是个摄影师。我想拍你。”
      “不拍。”他重新低下头,继续绣那片未完成的云纹,那个“不”字说得斩钉截铁,连同后面的“拍”字,都像钉在木板上的钉子,没有半分回旋的余地。
      “我可以付钱。”
      “不缺钱。”
      “我拍的是苏绣专题,之后会做成画册,办展览,对苏绣的传播也有好处……”
      “关我什么事?”没等她说完,便被男人出声打断。
      林锦瑟活了二十三年,见过形形色色的拒绝,却从没见过这么干脆利落、连敷衍的理由都懒得给一个的。
      她倒也不恼,反而觉得这个人,有意思得厉害。
      “那我不拍你,能不能在你这儿待一会儿?就看看,不说话。”
      “不能。”
      “我就站在门口看,绝不打扰你。”
      “你站在门口,就已经打扰我了。”
      林锦瑟咬了咬嘴唇,忽然想到了主意。她二话不说退到院子里的合欢树下,把相机放在石凳上,从背包里翻出速写本和铅笔,坐下来,安安静静地画树上的合欢花。
      她画得很认真,或者说,她让自己看起来,画得无比认真。
      大约过了半个钟头,身后传来了脚步声。陆子衿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茶,面无表情地问她,“你在干什么?”
      “画画。”
      “为什么要在这里画?”
      “因为这棵合欢树,开得最好。”
      他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回了屋,啪的一声,把门关上了。
      林锦瑟没走,坐在那里继续画。
      第二天下午,她又来了,还是坐在合欢树下画速写。
      第三天,依旧如此。
      第四天,她到的时候,发现那棵合欢树下的石凳上,多了一个蒲团。
      她忍不住笑了,安安稳稳地坐上去,继续画。
      第五天,下雨了。江南的春雨,绵密又清冷。
      林锦瑟还是来了,撑着伞站在院子里。合欢花被雨打落了一地,粉色的花瓣泡在积水里,看着有些可怜。
      她正犹豫要不要再敲门,门忽然从里面打开了。
      陆子衿站在门口,脸色和外头的阴雨天差不多阴沉。他看了她一眼,往旁边让了一步。
      林锦瑟愣了一下,随即笑着收了伞,弯腰钻进了绣房。
      这是她第一次正式走进陆子衿的绣房。
      屋子里陈设极简,除了绷架、线架和一张旧木桌,几乎没有多余的东西。墙上挂着一幅未完成的绣品,绣的是江南烟雨,远山近水,意境空濛,完全不像是用针线绣出来的,倒像是水墨一笔一笔晕染开的。
      她看得出了神,忍不住问:“这幅绣品,叫什么名字?”
      “还没起名。”陆子衿坐回绷架前,继续绣他的云纹。
      “我能拍它吗?”
      “不能。”
      “我就拍一张。”
      “半张也不行。”
      林锦瑟撇了撇嘴,干脆坐在门槛上,抱着相机,安安静静地看他绣花。
      雨声簌簌地落在青瓦上,像一曲绵长的古琴。
      空气里混着蚕丝与老木头的气息,裹着雨水的潮湿,让人莫名觉得心安。
      陆子衿的针法极快,却丝毫不乱。那双手修长白皙,骨节分明,完全不像常年拿针的手,更不像一个男人的手。
      他绣的是凤穿牡丹,凤凰的尾羽用套针,层层叠叠地晕染开,流光溢彩。牡丹的花瓣用滚针,边缘再锁一圈极细的金线,贵气却半点不俗气。
      林锦瑟不知不觉看了两个钟头,直到肚子不合时宜地咕噜噜叫了一声。
      陆子衿的针停了一下,没抬头。
      “你没吃午饭?”他问。
      “嗯,出门的时候忘了。”
      他沉默了几秒,站起身走到角落里的柜子前,拉开抽屉,拿出一个油纸包,递给了她。
      林锦瑟打开一看,是两块桂花糕。
      “谢谢。”她咬了一口,甜糯的香气瞬间在嘴里化开,“你不吃吗?”
      “我不饿。”
      她吃完桂花糕,擦了擦手,忽然问了一句:“你每天都待在绣房里,不闷吗?”
      陆子衿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过了很久,久到林锦瑟以为他不会开口了,他才说了一句:“明天别来了。”
      “为什么?”
      “我不喜欢被人看着绣花。”
      “那我明天坐到门外去。”
      “……你这个人,有没有脸皮?”
      “挺厚的。”林锦瑟笑嘻嘻地接话,“我从小脸皮就厚,我妈说,我这辈子最大的优点,就是打不死。”
      陆子衿终于抬起头,认认真真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说不上温柔,甚至算不上友善,可林锦瑟还是在里面,捕捉到了一丝极细微的波动,像风拂过水面,泛起一圈涟漪,转瞬即逝。
      她忽然觉得,这个人的冷,不是天生的寒,是后天被冻起来的。至于冰层底下藏着什么,她还不确定。
      但她想弄明白。
      所以第二天,她又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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