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以政悟医 路拾青禾 ...
-
姜蘅在相府待得久了,有些东西不用人教,看在眼里就长在了心里。
有一回,管仲在书房里对着舆图皱眉。姜蘅送茶进去,他头也没抬,指着图上的一处河道说:“这条渠修了三年,还没成。大臣们吵,说花钱太多。”
姜蘅没接话,放下茶就出去了。
过了些日子,下了一场大雨。她再去相府,听见管仲跟鲍叔牙说:“今年发大水,两条河都淹了。君上总算准了修渠的事。”
她这才明白。有些事急不得,要等。等别人自己看到后果,比你说一百句都有用。
后来她把这话用在了行医上。
有个商人腿上长疮,她让他戒酒、敷药。商人嘴上答应,回去照样喝。过了两个月,疮烂得厉害了,疼得受不了,又来找她。这回说什么都听。
她不劝了。劝没用的事,就等。
日子就这么过着。
一天午后,城郊有个老妇卧病不起,家里人跑来请她出诊。姜蘅背上药箱跟着走。
路过驿站外的荒草丛,听见野狗叫得凶,里头夹着细细的哭声。
拨开枯草一看,一个十一二岁的女孩被三四条野狗围在当中。衣裳烂成布条,脸上身上全是泥,怀里死死护着半块干饼。狗呲着牙,涎水滴在她脚边。女孩没叫,没哭喊,只把饼抱得更紧。
姜蘅站在那儿,看着那群野狗围着女孩。包袱里还有最后一块干饼,是她今晚的晚饭。
她想起自己从帝丘的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那天。没有人帮她。
她可以走。没有人会知道。
但她把干饼从包袱里摸出来,走过去。捡起石头砸过去,把野狗赶散了。
蹲下来,把干饼递过去。女孩愣了一瞬,猛地抓过去,狼吞虎咽。
姜蘅伸手想拍拍她的背,女孩条件反射地缩了一下。手僵在半空,慢慢收了回去。
等她吃完了,姜蘅问:“你家大人呢?”
女孩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不是哭,是憋了很久终于憋不住了的喷涌。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都没了……爹娘叫狄人杀了,阿兄被抓去修城墙,也死了……就剩我一个。”
姜蘅鼻子一酸。她想起了自己的父母和兄长。
“跟我走吧。”伸出手。
女孩呆了,泪眼汪汪地看着她,嘴唇哆嗦半天,突然跪下去,脑袋磕在地上砰砰响:“姐姐,我什么都能干,我不白吃饭!”
姜蘅把她拽起来。手腕细得像枯枝。
牵着她回了小院。烧热水给她洗脸。热水一浇上去,泥垢下面的皮肤青一块紫一块,不知道是冻的还是打的。没问,从箱笼里翻出一件自己改小的旧衣裳给她换上。还是大,袖子卷了两道才露出手指。
女孩缩在榻角,怯生生地打量着这间屋子。墙是土夯的,灶台是补过的,窗户还有补丁。眼里慢慢有了活人气。
“你叫什么?”
女孩摇头:“没名字……爹娘就叫我丫头。”
姜蘅扭头看了眼窗外。院墙根下,那丛青苗刚冒出来没几天,细细的,绿得发亮,在风里轻轻晃。
“往后你叫青禾。”声音不大,但稳。“青青的禾苗,岁岁不死。乱世里头,野草烧不尽,春风一吹又活过来。你也要像那禾苗一样,不管多难,都得活下去。”
青禾咬着嘴唇,眼泪哗地涌出来,一头扎进姜蘅怀里,哭得浑身发抖。
姜蘅没说话,轻轻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
过了好久,青禾抬起头,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哑着嗓子说:“姐姐,我会碾药,会烧火,你别不要我。”
“往后你就跟着我。有我一口吃的,就少不了你的。”
青禾使劲点头,眼泪又掉下来,但嘴角终于有了弧度。
那天夜里,青禾睡着了。姜蘅没睡。她把青禾从路上捡回来的那件烂衣裳洗干净,补好,叠整齐,放在青禾枕边。
第二天青禾醒来,看见衣裳,愣了很久。
窗外有风吹过,院角的青苗沙沙响。姜蘅闭上眼,想起母亲投火前回头看她那一眼。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当时没懂。现在好像懂了一点。
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了眼。
青禾在小院住了几天。管仲知道了,没说什么,只是让人送了些日常用度过来,说:“东跨院空着也是空着,你们搬过来住吧,省得每日来回跑。”
姜蘅犹豫了一下。她不想让人觉得她攀附相府。但看着青禾缩在墙角、怯生生打量这个陌生地方的样子,她还是点了头。
隔几日,她带着青禾搬进了相府东跨院。城郊那个小院没退,改成了医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