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悚游戏，但我鬼见愁》红烧云

1、神育中学 肩膀上露出

　　一位面容泛青的中年老师坐在破洞的皮底木椅上，镜片后的目光如濒死的蠕虫，粘腻又冰凉地扫视过面前的男生。

　　男生长相英气，短碎发，一点不遮他斜飞而上的眉，眉下眼如点漆，此时垂目，也能看清眼珠底里头透上来的生气，亮而晶。

　　他身形劲瘦，松树般立在那儿，气质凛然，挺合他的名字：何以惧。

　　中年老师指了指桌上新打印的学生花名册，示意何以惧过来填表，顺便递给他一把宿舍钥匙：“宿舍空房给其他转学生分完了，你跟班上另一个同学住。”

　　何以惧点点头，接过那把暗铜色小钥匙，上面贴着的标签都抹黑卷边，陈胶已经不粘手，不过还能认出红色水笔写着的——603。

　　这间不大的办公室里站着数名和他一样来报道的转学生，他知道其他办公室里还有更多，这所私立寄宿制学校在学期中的同一天转来十几名学生，老师们却都面色如常。

　　他又去瞟那些站在各自班导前的转学生，视线在他们手中的钥匙标签上一晃而过，却忽然撞上一个人。

　　一个在他们这些转学生里格格不入的人。

　　那人沉肩直背，身姿挺拔，从头到脚收拾得一丝不苟，即使穿着批发校服，也仍自然流露出一种矜贵气息，光站在那就足够出挑。

　　这样的人怎么会来参加“游戏”。

　　何以惧的视线才停留一秒，就被那人犀利的眼神抓住，二人冷冷互相凝视一会后，何以惧移开视线。

　　他俯下身，拿起桌上的笔填表，这张高三十一班的学生花名册写满了姓名、性别等个人信息和所住宿舍，他匆匆扫过，心知记不下这许多，便填好交给班主任，看着那张花名册被往桌上立起的资料架里一塞。

　　完成任务的老师不再看他，挥手赶人。

　　预备铃响了，何以惧走出办公室，他看着手里钥匙上写的603，记起其他转学生分到的是607、609寝室，暗自思忖：

　　只有我被单独分出来吗。

　　思索间，他找到了十一班，青铜色布满锈迹的铁门大开，他便径直走了进去，只一眼就僵在当场，后背冒出细密冷汗。

　　教室里有股久未晒过日光所滋生的腐朽气味，老旧的木椅桌凳，张结的尘絮蛛网，看到这里，这还只是个普通的旧教室，但教室里偏偏坐着几十名学生。

　　几十名面色惨白、毫无生气的学生，睁着矇白的眼，血管青紫的脉络蛛网一般从他们的脖颈爬到脸颊。

　　一双双空洞的目光齐齐钉死在他身上。

　　比起看着还算正常的老师，学生们可真就触到他临界点了。

　　何以惧干咽了一下，饶是他见过死人，也不会见过活的死人，更别说这活的死人还能威胁到他的生命！

　　他不怯场，但也笑不出来，任那些视线针扎一般在他血活的皮肤上巡视。眼睛一扫，最后一排中间还有个空位，便也不问讲台上的老师，目不斜视地往那走了过去。

　　所有人的脸都跟着他转，前排学生的脖子几乎要扭折了，脖颈的肉拧出螺纹，直到何以惧占下那个座位，那些目光才分散出不同的含义：惧怕、幸灾乐祸、恶意。有些人收回目光变成偷看。

　　才坐下，讲台上笑容满面的年轻女老师就开口，把看他的视线都吸引了过去：“亲爱的观众朋友们，玩家们，你们好，我是第七赛场的主持人，白小白。”

　　台下的学生们没什么反应，就好像这些话还没何以惧坐下来让人惊讶——也确实是，对这些npc来说，讲台上真真切切是一位普通老师。只有何以惧看来不同的原因在于，这位主持人是一个投影，投在所有面对着那些转学生，也就是玩家们的老师身上。

　　只有玩家能看见，听见主持人吐出的截然不同的内容：

　　“新赛事开启，本届也将全程直播放送，感兴趣的观众朋友们可以点点关注啦！”

　　她似乎看见了弹幕，笑容更加甜美：

　　“游戏舱已全面升级，游戏世界将更加真实，但请注意，本游戏并非真实，完全虚拟，切勿当真，为照顾胆小观众，限制级部分会做厚码处理，请安心观看。”

　　她说的是假话。

　　“若玩家在游戏中死亡则视为淘汰，当然，我们公司对待员工是很人性化的，淘汰者仍可获得参与奖，外加休假两天。而冠军便是存活到最后的仅一位玩家！”

　　游戏里的死亡便是现实的死亡。

　　主持人的笑容忽地一收，用略有些诡谲的音调开始简述背景：“这次是发生在神育中学的故事，离奇死亡，连续失踪，白日书声琅琅的学校，夜间又或是另一番模样。本次参赛者们的解谜任务是，调查高三一班女生照梦婷身亡的真相，并完成她的遗愿。”

　　“现在我宣布，由金丰科技独家赞助的，‘逐命’游戏攻略赛事，正式开始！”

　　她好像盯着何以惧，又好像盯着屏幕前观看直播的所有人，莞尔一笑：

　　“各位玩家们，请最大限度的调用你们的智慧与勇气，通关取胜吧！”

　　在这场供给一无所知的人们取乐的屠杀里，绞尽脑汁地活下去吧！

　　话音刚落，何以惧兜里的手机就振动了几下，这是每位玩家开场自带的设备，上面只有拍照、录音、指南针等基础功能，没有手机卡，不能通话和发短信，除此之外，这片空荡荡的页面中间只显示着一个app，纯黑色，毫无设计和名称，之前何以惧点开看过，里面只有一片空白。

　　但刚才的那几下震动正是这个app发出了通知：玩家何以惧，解锁新的主线任务。

　　他点开app，这次空白页面上有个加载的小圈转了一会，一个页面刷新了出来——

　　暗红色的背景，顶端有个标题：

　　被困在相机里的人

　　引言：

　　我总觉得有人在看着我。

　　看我笑，看我哭，看我吃饭睡觉走路，看我丑态百出。

　　直到某一天，她突然从我背后走出来，笑着将我框在逃不出去的取景框里。

　　她说：我还要看更多。

　　人物栏：照梦婷，高三一班，女（其余未解锁）

　　时限：十天

　　任务：寻找赵梦婷身亡真相，完成她的遗愿

　　答案：［请填写］

　　（你只有一次机会，请谨慎填写）

　　最底下是一个进度条，显示攻略进度0％。

　　何以惧左滑右滑，上滑的时候拉出来一个框，写着学生守则，其中有几条特别醒目：

　　1.遵守校规校纪，不迟到早退。

　　2.上课期间禁止离开学校。

　　3.半夜十二点后禁止离开宿舍。

　　4.学生间禁止斗殴、暴力、捕食。

　　5.严禁杀人

　　............

　　他看罢，刷新、滑动，鼓捣了一番，再没有其他的信息，便收回了兜里。

　　讲台上的老师讲起了课，他左耳进右耳出，望着窗外的阴沉的天空，心情也低沉：

　　这场游戏，除了胜，就是死。

　　教室里的学生并不真的是死人，下课后还是有点活人样，窸窸窣窣地讲话或打闹。

　　照梦婷信息量太少暂且放置，他有些在意刚才学生们的反应，自从他坐下，那些明晃晃的视线就少了很多。

　　他回想了一下那张花名册，一共五十人，而现在他数了教室里的人，同样五十个，之前坐在这里的是谁？

　　让他们变了脸色的是这个位置，还是曾经坐在这里的人？

　　他移动视线，和那些偷看他的学生对上，他们无一例外都扭回了头，他又看向身边的同桌，焉头耷脑，瘦瘦小小的。

　　何以惧眯了眯眼，到现在还没有人来招惹他，不知道是不是学生守则的功劳，正好，找个人试试情况。

　　他忽然搭上同桌肩膀，手掌下传来冰凉触感。他额角跳了跳，强迫自己适应这种感觉，露出一个微笑：“同学，我刚转来，有很多事情都不知道，方便问问你吗？”

　　同桌挣了挣，然而何以惧稍微使了下力就轻松压制住了。他心里有些计较，看同桌扭过那张僵硬的脸来。

　　近距离面对面，让何以惧脸色有些发白，但他笑脸还是很自然，同桌的视线在他身后转了转，又在他脸上转了转，没说什么，似是默许了。

　　这就好办了。

　　“我想问问之前坐在这个位置上的......”

　　何以惧话还没问完，就见他的脸色陡然青上加青，一把推开了何以惧，任他再怎么问都不回应。

　　何以惧一扭头，暗戳戳关注的一大堆学生也迅速躲开。

　　......

　　藏这么严实，他反而更想知道了，他的手指刮了刮脸颊：

　　说不定会和照梦婷的事件有关，不过从这边应该是问不出什么了，希望旧花名册在办公室还有留档。

　　下午第二节下课铃响，何以惧出教室门往办公室走去。

　　办公室在楼梯口旁，是最边上的房间。

　　刚才时间不够，现在有了时间，何以惧开始细细打量办公室内部。面积不大，有八张桌子两两相对，现在里面除了班主任，还有两个老师在，何以惧看向墙上挂着的公共小白板，上面写的是夜间巡逻排班表，半夜一点才结束。

　　他默默记下那些名字和日期，随后将视线移到资料架上。

　　班主任看他站在那一言不发，便问：“什么事？”

　　他就开始慢腾腾又好似是支支吾吾地说：“班里的同学看我的眼神有些奇怪.....好像是因为我的位置.....之前那里坐了什么人？”

　　他见班主任听见“座位”和“人”的时候腮帮都微微绷紧了，面对新学生的担忧苦恼，他充耳不闻，只冷硬地说：“什么也没有，你的心思该放在读书上，不要想这想那的，回去。”

　　看来花名册也不好拿到。

　　何以惧也充耳不闻，看着办公桌靠着的窗思索。班主任见他动也不动，泛青的脸色黑了几分：“你没听见我说——”

　　他背后的窗忽然被推开，风灌进来吹断了他的话，也吹乱了他的发，他抬手压住稀疏的地中海，怒道：“你干什么？！”

　　“通通风。”

　　何以惧开窗瞟了眼外边，回身状似温和道：“房里老闷着对身体不好。”

　　说完他朝班主任点了点头，施施然走了。

　　他最后要去高三一班看看。

　　课间休息很短，四楼的所有班级都一片死寂，不见人出来，直到晚饭时间，何以惧才终于见着高三一班的学生，他们比下层的学生更没人气，一个个都木着脸，好似天生没有其他的表情，流水线一般离开教室。

　　他试图在边上直接搭话，但都没人理他，他只好直接伸手拦下一个：“同学，我想问一些事，关于照梦婷的，她是你们班的，对吧？”

　　这位女学生原本要直接走开，却在听见“照梦婷”的时候将视线转到何以惧的脸上。

　　她“咯咯”笑了两声，却直接从喉咙里发出来，并不张嘴，低沉得让人有些发毛。

　　她说：“照梦婷？咯咯，可以，你准备拿什么跟我换。”

　　“你想要什么？”何以惧问。

　　女学生忽然裂开嘴，露出满口青森森的牙齿，脸上其他部位的肌肉都还是平的，她空咬一下，何以惧后背一紧，听她发出要咬碎骨头一般，重又清脆的“嘎哒”声。

　　她盯着何以惧：“我要肉，拿肉来换。”

　　“咯咯。”

　　再次从喉咙里发出笑声，她收了所有的表情，在何以惧闪烁的目光中远去了。

　　他不禁想：

　　也不说清楚自己要什么肉，老鼠肉说不定努努力能抓到呢。

　　不过她想要的应该不是这种肉。

　　何以惧暂时不打算切自己的肉，于是把这个要求往后放了放，开始思考要不要半夜过来“借用”一下资料。

　　他课间时楼上楼下跑了一趟，发现休息时间办公室的门都是锁着的，基本上只要办公室没人，门就一定会锁上，找不到可乘之机。

　　但他要是半夜翻进来，岂不是想怎么找就怎么找，下午他开窗时看了一眼，二楼不算很高，建筑样式对攀爬来说不难，四楼的话，也可以试试。

　　他边思索边缓缓离开了一班。

　　............

　　此时已将至夜半。

　　何以惧躺在上铺，同桌在对床下铺，603宿舍只有他们两人住，还挺巧。

　　而不知是不是因为同桌起了同寝之情，晚修结束后，提醒了他一句：你还是换个位置吧。

　　随后再度闭嘴。

　　听过半截身子入土的，没听过半截话入土的。

　　导致何以惧一直想着那句话，没能睡着，原本他打算眯一会好干活的。

　　他有些烦心，翻身面对着墙，打开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十一点五十九分。

　　他又点开app，想再解析一下引言，手一滑拉开了学生守则界面，此时时间跳到半夜十二点整。

　　突然，深暗的红色从页面背后渗了出来，瞬息之间，手机的整个界面就被全部染红！

　　原本的字好像被冲刷掉，重新冒出几行大字：

　　允许离开宿舍。

　　允许斗殴、暴力、捕食。

　　允许......杀人！

　　何以惧心惊之下按到了关机键，亮起的手机界面忽然变暗，够着月光，映照出他自己的脸——

　　还有肩膀上露出的一双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