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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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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已经是一个老妖婆了,老迈而且懒惰。在这世界上,我已经活的足够久了,久到乏味,久到厌倦。我住在世界末端的这座城堡里,抬手就可以摸到天鹅绒一般柔软的天空。
更多的时候,我只是靠着窗,对着外面的世界发呆。坐的久了,夏拉会给我披上一件斗篷,倒一盏热茶,然后坐在我对面,陪着我发呆。
夏拉是我的好伙伴。她本是我的窗子上的一枚黄铜风栓,后来化成了人形,便每日里陪着我,给我做伴。我很谢谢她,虽然她仍然又冷又硬,但她却会永远伴着我,在我视线可以触及的地方,这样,我也显得没有那么孤单,那么怪异。
我从来未曾想过要离开我的城堡,因为这世界上不会有一个地方比这里更安全,更宽容。正如我永远也不会老去、不会死亡,我的城堡也会永远独立于世外,做这个世界的顶点,寒冷而不会被打扰。我在这里很好。
我住在天和地交接的地方,既不喜欢人间,也不喜欢天上。我不知道自己是谁,也不知道自己从何而来,不知道我为什么活了这么久、并且还将更加长久的活下去。但是除了这些问题以外,我知道这个世界上所有的事情,懂得一切事物的原因与结果——尽管我从未离开过我的城堡。
是的,我就是有这样的本领——洞悉一切。不用觉得奇怪,虽然偏居世界一隅,但大地仿佛我的肌体,草木仿佛我的耳目,河流仿佛我的血脉,山川湖泽凝聚我的肺腑,万象生灵构成我的脉搏;我了解鸟兽的语言,懂得鱼虫的舞蹈,也能读出人的心。因此,这世界上没有什么我不能知道,不曾明了,除了我自己。
我常常感慨自己已经穷的只剩下财富,老的只剩下青春,傻得只剩下智慧了。虽然总是被夏拉嗤之以鼻。
我不知道我这样的生命是否就是人们常说的现世安稳,虽然它乏味而虚空,但我也对它再无要求。
在这个世界的某一个地方,时间走得很慢。一年仿若一天,一半的白日,一半的夜。那是我很喜欢的地方,我叫它寂洞,因为那里没有人能够到达,所以详和安静。
白天,那里有雪白的天和明亮的雪光;晚上,那里有浓重的黑和冷艳的天光。我最喜欢那里冷冽的泉和冰雪中长处来的甜蜜的血果,它们是雪神司醪送给我的礼物。冷泉是司醪的银雪星照在至纯至坚的冰尖尖上化出的汁水,血果是白日的第一缕阳光穿过的雪架上结出的红果,颜色像鲜血一般醴艳,入嘴即化,从舌尖上的一点酸中钻出无尽的甜。
司醪知道我喜欢这礼物,所以每年都会为我攒下,当冷泉盛满整个冰钵、红果爬满整片雪架时便会召我前往。我有时候应承,有时候拒绝,全看心情。
司醪是冰雪之神,私以为他是个极其俊美的青年。他的头发是美丽的银色,长而柔顺,仿佛冬日里的溪流。他的肌肤,白到透明,仿佛春雪。他的眼睛,是冰底的暗流,远看是暗灰色,近看却是海水一般的蓝色,清冽而幽深。
我觉得他应当是女神们择偶时的不错选择,因为这个神,纯善而细腻。可事实上,他却不是个抢手的男神,不知女神们是嫌他性子清冷还是嫌他面瘫寡言。还是说,男人不坏女人不爱这个道理即使在奥利卑斯山也适用?
啊,忘了交待了,奥利卑斯山便是天神们聚居的地方,由于现任万神之神慕斯的恶趣味,那里的土地是奥利奥饼干,岩石是各种口味的阿尔卑斯糖豆,神仙们的别墅府邸就错落在成片的饼干和糖果之间……大概是鉴于慕斯如此别致的恶趣味,神仙们大多数时间还是在天地间无奈的晃荡。当然,奥利卑斯山上也不仅仅是天神,在山腰以下,倒也零星分布着些人鬼精怪的使馆公馆,也有一些星级的酒店,经营旅游事业。另一方面,也不是所有的天神都住在奥利卑斯山上,譬如住在寂洞的孤僻的司醪,住在海底的海神,居无定所的死神等。不过慕斯还是很厚道的为他们在奥利卑斯山上留了或大或小一块地皮,以备他们一时兴起时,也可以投投资或是炒炒地产什么的。
昨日,窗口又有雪鸟盘旋,我便离了夏拉前往寂洞。我到的时候,司醪正蜷在雪架下雪洞里睡着。双腿蜷着,膝盖及胸,双手合十,枕在头下。在人的世界里,据说这种睡姿是很没有安全感的表现,可我却相信,司醪这样睡只是因为觉得冷,尽管他是天下最耐寒的神。
我跃上雪架,伏在全世界最温暖的白雪上,探手捋那红果。今年的血果结的不比往年那么多,有些雪枝上的痕迹倒像是有果实脱落的痕迹。难道这种神果也会有病虫害?那害虫大约也是司醪养来玩的宠物吧。只是这家伙忒不厚道,竟然将我的食物做了他宠物的盘中餐,真叫我没面子。
这时候,斜刺里探出一条覆着银缎子的胳膊,雪白的手中端着一个水晶的钵子,钵中金色的液体,好生诱人。不知是否是我印象病,我觉得今年的冰钵里的冷泉也似浅了一点。
难道是司醪也赶时髦,开源节流、低碳减产?改日得劝劝他,不要随波逐流,要学会引领潮流才是。
腹诽了一通后,我接过冰钵,不客气的牛饮了一口,用袖子擦擦嘴,这才望向坐到我对面的司醪。只见他春雪一般的手指轻轻舒展,拈起一枚血果,然后递进嘴中。双唇微微一抿,就见他原本苍白的唇间有一抹嫣红化了开来。我不由心下戚戚,感慨如今世道果然是阴阳颠倒,雌雄不辨,扑朔迷离呀。
我在司醪这里也很自在。司醪像夏拉一样,陪着我,却不聒噪。我们可以在白日里静静的吃血果,喝冷泉,等待太阳掉到冰山的另一边。然后在夜里藏入雪洞,不被打扰、相对而眠,直到天光爬上中天时,再踩着五彩绚烂的光,回到城堡。说来我至今都未和司醪说过一句话,我甚至不知道他的声音是否也如他的人一般清澈宁秀。
我回到城堡里时,夏拉伏在我的床边睡着了。半年多不见,她的面上线条似乎又柔和了一些,铜黄色的长发覆在面颊上,白皙的皮肤泛出娇红。让她这样陪着我,荒芜了岁月,会不会显得太不近人情?想来这个世界上,万物皆有阴阳。阴阳相调,才是恒久之道。还是找个时机,放她出去玩玩吧,让她也找到她的阳,省的成日里对着我这不阴不阳的老妖婆,坏了修行之道。
我给自己倒了杯茶,有点意外的看到窗台上摆着一张璀璨潋滟的请柬。大约又是哪个新晋的小神仙,不知道我从不出席这种公开场合。我摇了摇头,百无聊赖的解开丝带,抽出请柬——居然是太阳神多隼与少女之神安娅订婚之宴帖。
这就奇了怪了。我与这两位神仙交集不多,怎么会接到这种帖子。那多隼,印象中是个挺讲排场的神,浑身上下金光灿灿,俗气的很,每每叫人将目光流连于他的一身宝气珠光之中,是以我至今都不记得他的相貌。而我,基本都窝在自己的城堡,从来不会参合进那坨饼干山上的热闹,料想他也不会对我有什么印象。
至于那安娅,算是奥利卑斯山上的新人吧,她是这一任新晋的少女之神——不愧为掌着少女美貌与青春的仙女,样貌清丽纯净,美好的一塌糊涂。她本是东方一个小国的公主,当年我亲眼见她晋为少女庇护之神:整个东边的天空都铺上玫瑰,而这代表着活泼与纯洁的少女之神半裸着洁白妍丽的身躯,缠裹着美丽的玫瑰红纱丽在金红的阳光下升上天空。她的眼睛碧蓝,头发如上好的金色缎子,双唇仿佛含着初酿的红葡萄酒,着实娇俏动人。我虽是个成日裹着黑漆漆大披风的怪异的老太婆,但却也喜欢这种美丽的物事。一次从寂洞回来的路上遇见了,我本有意亲近,只是不知为什么她总对我无甚好感,想来必是忌讳我非人非神亦非精怪鬼的出身吧。神类大都自视甚高,不愿与其他族类亲近,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不过可惜了这么美好的小姑娘,若我能与她说上一句话,必是要劝她赶紧离了那太阳神的。且不说那太阳神是上古神仙,虽然尊贵,但年纪大的一塌糊涂。再者他虽然相貌俊朗,但品位着实无趣,脾气又暴躁,哪里比得上司醪那般英俊纯善?这些且不说,最糟糕是那太阳神自恃身份高贵,样貌俊美,又家私丰厚,居然四处留情,引得神女们春心萌动不说,还始乱终弃,压根不是个好东西。那些年长的女神们也不劝劝这傻丫头,居然把自己作为神女的一生套到了这样一个不靠谱的人身上!听说那太阳神四处留情,就只一次动了真格,说是对一个上古神女动了心,要娶她为妻,结果那神女最后居然遭了天惩!这就是一花心扫把星!
这样想来,这张请帖怕也不过是个面子账,意思意思,点到为止,若是我当真眼巴巴的去了,只怕显得太没眼色。
“小姐回来了?”
我扭过头,正看见夏拉伸了个懒腰,从床边站起来。
夏拉一直称呼我为“小姐”,我觉得很不好意思。话说我都七老八十的记不起年龄了,居然还担着一个这么青春的名号,颇有些对不住这普天下的少女们。只是夏拉顽固的很,总也纠正不过来,我索性随她去了,只希望她可别当着别人面上这么叫我。
“嗯,你醒了正好,帮我送个贺礼吧。”
我站起来,在斗橱里翻了翻,找出了一只花冠。
虽说是花冠,其实它是用一股股细赤金扭出来的,纤细的金丝结成络,拢住各色宝石雕出的花与叶。也不知是不是我在漫长的岁月里闲极无聊所制,只觉得精细美丽的惊人。世间女子多爱这些亮闪闪的东西,大约女神仙们也差不离,用它来做贺礼甚好,一点都不掉架子。
我把花冠递给夏拉,见她不知从哪抽出一张花纸,悉悉索索的包装了起来。
“太阳神的订婚宴应该很宏大很豪华很多人参加吧?”
夏拉奇怪的望了我一眼,点了点头。
我盯着她手里的花纸道:“你不妨多玩几时再回来,就当是休息休息。”
夏拉猛的一拉绸带,把包装好的东西往桌上重重一放,鼻子里面哼了一声。
唉,我又不是小孩子了,夏拉还老是不放心我一个人。在她出现之前,我不是一直都一个人过来了吗?真搞不懂这个黄铜精的脑子里是不是也装满了重金属。
人间倒是有一种说法——长期阴阳失调会导致人性格怪异、脾气暴躁,想来也是这个道理。
我托起礼物小心的交给她,“快去吧。”
一边目送她离开,一边还忍不住叮嘱她,“多玩几日再回来!调和调和再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