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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筷子 第二天的午 ...

  •   第二天的午饭时间,食堂里坐了十个人。

      方糖和阿列克谢坐在一起,阿列克谢正用蹩脚的龙果语跟方糖讲一个罗斯国的笑话,方糖面无表情地听完,说“不好笑”,阿列克谢又说了一遍,方糖说“还是不好笑”,但嘴角已经弯了。

      小何在通信室里值班,桌上摆着半只没折完的纸鹤。他在想一个人。一个只在电话里听过声音的人。

      老钟坐在最里面,面前是一碗清汤面,吃得很慢,像在数每一根面条。

      沈霁端着自己的餐盘找位置的时候,发现陆止安已经在靠窗的角落坐下了,对面空着。他犹豫了半秒,走过去。

      “可以坐吗?”

      “你已经在坐了。”

      沈霁放下餐盘。今天的菜是红烧肉、炒青菜和米饭。小李的红烧肉是站里公认的拿手菜,肥瘦相间,糖色挂得均匀。沈霁夹起一块肉,筷子还没送到嘴边,另一双筷子从对面伸过来,也夹住了同一块肉。

      两人的筷子在盘中相碰,发出轻微的瓷声。

      沈霁缩了手。

      陆止安把那块肉夹起来,放进沈霁的碗里。

      “你太瘦了。”他说。

      沈霁看着碗里多出来的那块肉,耳朵有点热。他低下头吃饭,没有再说话。但他注意到方糖从对面的桌子投过来的目光——那种“我看到了什么”的目光。她的嘴角有一个“我看到了”的弧度,然后她低头喝汤,没有说破。

      食堂里有人在谈论即将到来的暴风雪预警。老王说补给船可能又要延误,小李说冷冻库里还有三周的食材,省着吃能撑一个月。老钟放下筷子,说了句“等通知”,所有人都安静了。

      沈霁没有参与这些对话。他在想那块肉的事。不是肉本身。是陆止安夹给他的方式——太自然了,自然得像他们已经一起吃过很多次饭。但他们在食堂碰面不过五六次,每次都隔着至少一个人的距离。

      沈霁不确定陆止安是有意的还是无意的。

      他更不确定的是,自己为什么会在意。

      ---

      下午,观测室。

      沈霁坐在仪器前记录今天的气象数据。温度、湿度、气压、风速——数字在屏幕上跳动,他一个个抄录在表格里。这项工作枯燥但需要极高的精确度,因为任何一个数据的偏差都可能影响后续的极地气象模型。

      观测室很大,有一整面墙是玻璃,正对着冰原。极昼的光线从玻璃透进来,把整个房间照得像一个巨大的灯箱。沈霁戴着墨镜工作,这是他来南极之后养成的习惯——在这里,光线不是辅助,是入侵者。

      门开了。

      沈霁不需要回头就知道是谁。因为他听到了那种脚步声——稳健、均匀,每一步的间隔都精确得像节拍器。陆止安的脚步声。

      “又来测试设备?”沈霁头也不抬。

      “今天不测试设备,”陆止安走到他旁边,拉开椅子坐下,“来陪你。”

      沈霁的笔尖在纸上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写,“我不需要陪。”

      “我知道。”陆止安把一台笔记本电脑放在桌面上,打开,“但我需要坐在这里。”

      “为什么?”

      “因为我的房间信号不好。”

      沈霁侧头看了他一眼。陆止安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得不像在说谎。但他的笔记本电脑上打开的明明是一个本地文件,跟网络信号没有半点关系。

      沈霁没有拆穿他。

      两个人并排坐着,手臂放在同一张桌面上,肘部偶尔相触。第一次触碰时,沈霁以为自己会挪开。但他没有。第二次触碰时,他确定陆止安也没有挪开。到了第三次,他已经不确定那到底是不小心的触碰还是刻意的。

      沈霁在纸上写下第87个数据,笔迹比之前的潦草了一些。他的大脑在处理的不是数字,是陆止安的目光。那个目光像一只看不见的手,从他的眉骨滑到鼻梁,从鼻梁滑到嘴唇。他的皮肤在目光经过的地方微微发烫。

      “你的手腕,”陆止安突然说,“怎么了?”

      沈霁低头,看到自己右手腕上有一圈淡淡的红痕。那是昨天晚上睡觉时压的,不疼,但很明显。

      “没什么。”

      陆止安伸出手,食指和中指轻轻搭在沈霁的手腕上,感受了一下脉搏。他的指尖很凉,但指腹有粗糙的茧,触感像砂纸。

      “心率八十六,”陆止安说,“比早上高。”

      “那是因为你碰了我。”沈霁说完就后悔了。

      陆止安的手没有收回去。他看着沈霁,眼神里有一种沈霁读不懂的东西——不是惊讶,不是得意,更像是一种确认。

      “是吗。”陆止安说,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

      他收回了手。

      沈霁继续写数据,但接下来的三行数字全写错了。他划掉重写,手心出了一层薄汗。

      ---

      暴风雪预警在下午四点升级为红色等级。

      老钟通知全站,所有室外作业暂停,人员集中在主楼。补给船的到达时间将至少推迟一周,站内开始实行配给制——每人每天的热量摄入控制在两千大卡以下。

      沈霁在观测室听到这个通知时,正在检查一台冰面雷达的参数。这台雷达明天需要到站外三公里的位置进行校准,但暴风雪来了,作业只能推迟。

      “你脸色不太好。”陆止安还坐在他旁边,笔记本电脑已经关了。

      “没事。”

      “你从昨天晚上到现在只吃了一顿饭。”

      沈霁没有回答。他的胃在拧,但不是因为饿。是那种失眠累积到一定程度后,身体发出的全面抗议——头痛、恶心、指尖发麻。他知道自己应该去食堂吃点东西,但他没有胃口。

      陆止安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挡住了窗外的光。沈霁抬头看他,逆光中陆止安的轮廓像一堵墙。

      “走,”陆止安说,“去吃饭。”

      “我不饿。”

      “我没问你我饿不饿。我说,去吃饭。”

      沈霁盯着他看了三秒。陆止安的表情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那种隐藏在随和外表下的控制欲在这一刻露出了一个小小的角。

      沈霁站起来。

      食堂里,小李给沈霁端了一碗热粥和一个馒头。“吃不下饭就喝粥,”小李说,“你这样子像是要被风吹走了。”

      沈霁坐在角落里,一口一口地喝粥。陆止安坐在他对面,面前是一盘炒饭,吃得不快不慢。沈霁注意到陆止安吃饭的时候会先把所有的菜拌进饭里,然后从一边开始吃,吃得很干净,盘子里不剩一粒米。他吞咽的时候喉结上下滚动,沈霁的视线在那里停了一下,然后移开。

      “你吃饭很有纪律。”沈霁说。

      “在野外待习惯了,食物是命,不能浪费。”

      “你以前在探险队的时候,最长一次在野外待了多久?”

      陆止安放下勺子,想了想,“四十七天。格陵兰岛,冰盖穿越。最后几天靠吃能量胶撑过去的,吃到后面看到任何胶状的东西都想吐。”

      沈霁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格陵兰岛的冰盖,四十七天,只有自己和队友。他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撑下来。

      “你为什么离开探险队?”沈霁问。

      陆止安没有马上回答。他喝了一口水,喉结又滚动了一下。

      “因为我觉得自己不再适合了。”陆止安说。

      “为什么?”

      陆止安看着他,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像冰层下的暗流。“因为我发现,比起征服自然,我更想……”

      他没有说完。

      小李从厨房探出头来,“粥还有,谁还要?”

      沈霁举手,“我还要一碗。”

      陆止安看了他一眼,嘴角有一个几乎不可见的弧度。

      “你终于知道饿了。”他说。

      ---

      晚上,暴风雪的前锋已经到达天枢站外围。

      风从西北方向来,裹挟着冰晶,打在窗户上发出细碎的声响。沈霁站在走廊的窗前,看着外面白茫茫的一片。能见度已经降到不足五十米,站外的灯光在风雪中变成一团模糊的光晕。

      他的房间在走廊尽头,陆止安的房间在对面的尽头。两个房间之间隔了二十米的走廊和四个门。

      沈霁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走到了走廊中间。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陆止安的门在这个时候开了。

      陆止安穿着黑色短袖和深灰色的运动裤,倚在门框上。短袖的领口很大,露出锁骨和胸肌上方的皮肤。他显然刚洗完澡,头发还是湿的,水珠沿着发梢滴在肩膀上,在黑色布料上留下深色的圆点。

      “又睡不着?”陆止安问。

      沈霁张了张嘴,想说“我只是路过”。但他说出来的却是:“你怎么知道是你?”

      “因为你走路的声音很轻,”陆止安说,“但我听得出来。”

      走廊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极昼的光线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漏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灰色地板上几乎交叠在一起。

      “要进来吗?”陆止安问。

      沈霁想说不。他知道自己应该说不。但他听到自己的声音说:“好。”

      陆止安的房间和昨天一样,床铺得整齐,桌上放着那台胶片相机。不同的是,窗台上多了一个东西——一只折纸鹤,用白色的信纸折的,折得很工整,翅膀的弧度很漂亮。

      “你折的?”沈霁问。

      “小何给的。他说折纸鹤可以许愿。”

      “你许了什么愿?”

      陆止安看了他一眼,“说出来就不灵了。”

      沈霁没有追问。他坐在床沿上,看着那只纸鹤。窗外的风雪声很大,但房间里很安静。陆止安坐在椅子上,两人之间隔了不到一米的距离。

      “你房间的画册,”陆止安说,“最后一页那张星空,是三年前的日期。”

      沈霁的身体僵了一下。

      “你查了我的画册的日期?”

      “我翻到了最后一页,上面写着日期。”

      沈霁沉默了很久。他盯着那只纸鹤,纸鹤的翅膀在台灯的光线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像一个蜷缩的人形。

      “那张星空,”沈霁说,“是我画的最后一张画。”

      “为什么不再画了?”

      “因为画不出来。”沈霁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从那之后,我拿起笔,脑子里就是一片空白。或者是一片混乱。画布上只有线条,乱七八糟的线条,像裂缝。”

      陆止安没有说话。他站起来,走到沈霁面前,弯下腰,从床底下的一个箱子里拿出一本旧画册。

      是沈霁的画册。

      “你拿走了我的画册?”沈霁的声音抬高了一点。

      “借用。方糖说你不需要,但我觉得你需要。”

      陆止安把画册翻到中间的一页空白,然后从桌上拿起一支铅笔,递给沈霁。

      “画。”他说。

      “我说了我画不出来。”

      “画不出来也要画。随便画什么。画这个房间,画那只纸鹤,画我。什么都行。”

      沈霁看着那支铅笔。陆止安的手指握在笔杆上,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他的手很大,铅笔在他手里显得细长。

      沈霁接过了铅笔。

      他翻开画册的空白页,盯着那片白色看了很久。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冷的,是那种深层的、从骨头里渗出来的颤抖。然后他落笔了。

      他没有画纸鹤,也没有画房间。

      他画了一条线。一条弯曲的、不规则的线,像裂缝。

      陆止安站在旁边,看着那条线。他没有说“这是什么”,也没有说“画得不好”。他只是在旁边站着,安静得像一堵墙。

      沈霁画了第二条线,第三条线。线条越来越多,在纸面上交织、重叠、断裂。看不出是什么东西,但有一种力量在里面——一种挣扎的、不肯平息的力量。

      他画了十分钟,然后放下了笔。

      画纸上是一团混乱的线条,像冰面上的裂缝网,像一个被撕碎的星空。

      “难看。”沈霁说。

      陆止安把画册拿起来,看了一会儿,然后合上。

      “留着。”他说。

      “留着干嘛?”

      “等你画出下一张的时候,就知道这张的意义了。”

      沈霁看了他一眼。陆止安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得不像在安慰,更像是在说一个他确信的、尚未发生的事实。

      窗外的风声更大了。

      “今晚在这里睡吧,”陆止安说,“我打地铺。”

      “不用——”

      “不是因为你。是因为暴风雪,万一有什么紧急情况,两个人在一起比一个人安全。”

      沈霁知道这是一个借口。陆止安也知道沈霁知道这是一个借口。

      但沈霁还是留了下来。

      陆止安在地板上铺了防潮垫和睡袋,把床让给了沈霁。沈霁躺在那张已经熟悉了气味的床上,听着陆止安在地铺上翻身的声音。

      “陆止安。”

      “嗯。”

      “你为什么来南极?”

      沉默了几秒。陆止安说:“来找一个人。”

      “找到了吗?”

      “找到了。”

      然后两人都没有再说话。

      沈霁闭上了眼睛。这一夜,他睡了将近两个小时。这是七十九天以来最长的一次连续睡眠。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睡着之后,陆止安从地铺上坐起来,看了他很久。

      然后陆止安拿起了相机。

      这一次,他按下了快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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