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君的养成系烛龙》青铯

2、万民堂 山道转

　　山道转过最后一道弯，璃月港便闯进了视野。

　　无九站在山崖边没有再往前走，她已经把钟离的外衣从肩上扒下来叠好抱在怀里，露出底下那件左肩带洞的白色短衣。风从港口的桅杆之间穿过来，带着咸腥的海水味和远处吃虎岩飘来的柴火气，

　　“钟离，前面的气味好香，我饿了。”

　　“你方才在山里说过了。”

　　“现在更饿了。”

　　钟离看着她，她已经把脸重新埋进他外衣的领口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直直地盯着吃虎岩的方向，竖瞳逐渐变圆。

　　“那便先去吃饭。”钟离从她怀里抽出外衣抖开，重新披在她肩上，“不过吃饭之前，先把鞋穿上。”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光脚。趾缝里嵌着山道上的碎石子。

　　“我没有鞋子。”

　　钟离领她拐进路边一家铺子，挑了一双普通的布鞋。他蹲下来，把鞋放在她脚边，正要起身，发现她还站着不动。

　　“不合脚？”

　　“不会穿。”

　　无九低头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难为情，她是真的不会。

　　他没有说什么，握住她的脚踝将鞋套上去。她的脚踝很细，皮肤冰凉，那道白痕正正落在他拇指按着的位置。他顿了一下，无九也在看他，歪了歪头。

　　“好了。”钟离说，“试着走两步。”

　　无九走了两步，鞋底很软，比她踩过的所有东西都软。

　　一路走到万民堂，卯师傅一眼就认出了钟离。

　　往生堂的客卿，岩上茶室的常客，一位能把寻常菜肴吃出仪式感的讲究人。但今天这位讲究人身后跟着一个瘦削的少女，墨蓝色长发有些凌乱，肩上披着明显不合身的外衣，正仰头嗅着空气中的油烟气。

　　钟离在角落里挑了个靠窗的位子。“想吃什么？”

　　无九看着墙上挂着的菜牌，那些字她好像认识，但不知道什么意思。她在实验室里学过文字，有个研究员把数据屏忘在她脚边，屏幕上滚动着实验参数，那是她学习文字的来源。她认识“温度”“阈值”“测试”“失败”，但不认识“松鼠鱼”“跳墙”“扣三丝”。

　　她把目光从菜牌上收回来。“要热热的，好吃的。”

　　钟离的眉梢动了一下，转头对卯师傅报了几道菜，都是清淡温软的，又补了一句：“菜色不必太多，量足即可。”

　　菜一道一道端上来，无九低头看着面前那碗热气腾腾的米粥，白雾升腾，扑在她脸上。她把脸凑近碗边，近到几乎被蒸汽烫到鼻尖，然后伸出舌尖极轻极快地碰了一下粥面，烫。和她体内所有东西都不一样。

　　她端起碗，没有用勺子，直接往嘴里倒。动作快而无声，像怕那碗东西会消失。

　　三碗粥见底，一屉包子，两手并用，两口一个。她往嘴里塞第四个时，腮帮子鼓着，转头用那双幽蓝色的竖瞳盯着钟离筷子上那块扣肉，目光直勾勾的。

　　钟离将扣肉夹进她碗里。“吃慢点，没人跟你抢。”

　　无九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速度一点没减。嚼着嚼着忽然停下，看了看筷子怎么用，改用右手重新夹了一块，学得很快，虽然夹法全错。

　　钟离没有再动筷子，他端着茶杯坐在对面，看着这个少女在桌子对面风卷残云。

　　“钟离你不吃？”

　　钟离把自己面前那碟没动过的菜推过去。“不必担心我。”

　　无九看了看推过来的碟子，又看了看他。低头继续吃，速度更快了，生怕他又把菜挪回去。

　　卯师傅中途亲自端了盘新菜过来，弯腰往桌上一搁，顺便看了一眼空碗数。三个粥碗，两笼包子空屉，一盘已经扫干净的红烧排骨。他看了约摸两秒，扭头冲后厨吼了一嗓子：“再加两屉虾饺！快！”

　　账是钟离结的。

　　菜碟叠着菜碟，空屉摞着空屉。卯师傅笑眯眯地报了个数，声音洪亮，隔壁桌的食客都跟着回头看了两眼。

　　钟离的手探进袖口，停住了。袖中是空的。今早出门换了件外衣，荷包还在昨日那件的内衬里。而散钱刚已经买了无九脚上的那双鞋，他的手在袖子里顿了顿，不动声色地收回，端起了早已凉透的茶杯。

　　无九看着他放下茶杯又端起，又放下，又端起。她的竖瞳跟着那茶杯上上下下走了几个来回，从碗沿上露出半张脸：“你没钱？”

　　“忘了。”

　　“忘了什么？”

　　“带荷包。”

　　无九低头看了看面前那堆空碗，又看看卯师傅，又看看钟离。她正在用刚学会的一切词汇来组装这件事，她的数据库里没有“吃霸王餐”的解决方案。“怎么办？”

　　卯师傅倒先笑了。“没事没事，钟离先生是老主顾了，照例记往生堂账上。”

　　钟离微微颔首，无九松了一口气，然后看着钟离，慎重地把最后那只虾饺夹进嘴里。

　　“……走吧。”

　　她刚站起来，身后传来一个清亮亮的声音。

　　“哟，客卿，请姑娘吃饭却没带钱？”

　　无九转过头。

　　一个少女从街对面蹦跶过来，梅花瞳亮得像是偷了两颗星星。胡桃在万民堂门槛上停住，叉着腰，把无九从上打量到下，从新布鞋看到那双正在回望她的竖瞳。

　　“好漂亮的眼睛。”胡桃蹲下来，笑眯眯地仰头看她，“我叫胡桃，往生堂堂主。你呢？”

　　“无九。”

　　“无九？好怪的名字。”

　　“虚无的无，第九的九。”

　　胡桃愣了愣，本来精灵古怪的动作变得呆滞。她直起身，转头看着钟离：“客卿，我记得今早出门前我问你带没带钱，你说带了的。”

　　“我换了一件外衣。”

　　“然后就把荷包落在另一件里了？”

　　“……正是。”

　　胡桃笑出声来。她又低头看了看无九，那双梅花瞳里流过复杂的神色，她只在两种人面前露出的神色：盖棺前最后看一眼逝者，病榻边第一次握新生的手。

　　“你从哪里捡到她的？”

　　“珉林。”

　　“嗯。”胡桃把自己腰间的荷包解下来，掂了掂，塞进钟离手里，“给你，以后出门记得带两份。哪天再忘了，记你双倍利息。”

　　钟离将荷包收进袖中，

　　“那便多谢胡堂主的好意了。”

　　无九安静地看着这一幕，她从头到尾没有插嘴，但那双竖瞳全程没有离开过胡桃。她从未见过一个人用这种语气说话。吵吵闹闹的，暖洋洋的。

　　她等胡桃笑够了，才开口：“你也是他的人吗？”

　　胡桃愣了一下。

　　钟离端起凉透的茶，面不改色：“往生堂的堂主，我的雇主。”

　　“那你是她的人。”无九更正了自己的句式，点点头，像得出了一个很重要的结论。

　　胡桃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不不不，我是他老板！他是我的客卿，我付他薪水，他请姑娘吃饭还忘带钱，你看他这人，靠谱吗？”

　　无九认真想了想。低头看看自己脚上的新布鞋，又看看肩上那件外衣，然后抬起头。

　　“不知道。”她说，“但人很暖和。”

　　胡桃眨了眨眼，她没有听懂是什么意思。

　　“行啦，不打扰你们消食。明天往生堂有场老主顾的葬礼，你要是好奇，可以来看看。”

　　无九看着胡桃转身蹦跶走远的背影，一直看到那两条长发消失在街角。

　　往生堂偏院。

　　钟离推开院门时，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正在晚风里簌簌发响。他把无九带到一间空房前，推开门，点上灯。房间很简朴，窗台上搁着一只粗陶瓶，瓶里没花，落了一层薄灰。

　　“今晚你住这里，床头有铃，有事便摇铃，我就在隔壁。”

　　无九站在门口，看着那张床。床单是棉的，洗得有些旧，但干干净净。她伸手摸了摸，指尖触到布料的柔软时，整只手都停住了。

　　“不用锁？”

　　“锁住谁？是你的话不用。”

　　“我可能会冻坏东西，以前有个人靠太近，被冻伤了。”

　　“你醒了之后，这间屋子若还没结冰，便不用赔。”钟离说，“冻住之后再赔胡堂主便是。”

　　她站在门口想了很久，然后迈进去，然后被门槛绊了一下。

　　钟离伸手，一把攥住她的手臂。她的手腕很细，几乎能摸到骨头的形状。隔着薄薄的衣料，他的体温从掌心传过来，很温暖，像太阳照在身上的温度。

　　无九站稳后低头看着被他攥过的手腕，那里还有一道旧痕。她抬起手腕对着灯光看了片刻皮肤上什么都没有，但那种温度还没有散。她抬起头，竖瞳里那个空洞正在被蔓延的好奇取代。

　　“你明天还会来吗？”

　　钟离站在门口，将茶壶换到左手，右手探进袖口取出一枚小小的岩印放在门框边的矮柜上。“契约已成，明日一早，带你去吃早饭。”

　　她点了点头，然后看着他拉上门，脚步声从院子里慢慢远去，直到彻底融进老槐树叶子簌簌的响声中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