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不喜欢不听话的孩子 第一天 ...
-
清晨的光线,是透过厚重窗帘缝隙挤进来的一缕,带着尘埃在昏暗的空气中缓慢浮动。
宋呈锦醒来的时候,脑子里有一瞬间的空白。
这种陌生环境带来的短暂失忆只持续了不到三秒,紧接着,昨晚的记忆便如潮水般涌回——塌方的山路,废弃的宗祠,还有那个蜷缩在雨夜里、像一滩烂泥般的少年。
他皱了皱眉,从沙发上坐起身。身下的皮质沙发很软,但对于一个习惯了自己那张定制床垫的人来说,这一夜的睡眠无疑是很糟糕的。颈椎传来一阵轻微的酸痛感,让他本就冷淡的脸色更加沉郁。
他赤着脚踩在地毯上,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中央空调运作的细微嗡鸣。
他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向那张巨大的双人床。
床上的少年还在睡。
或者说,是在一种极度不安的浅眠中挣扎。
宋泊简并没有睡在床的中央,而是整个人缩在床的最内侧,背对着门口,身体紧紧贴着墙壁,弓成一只煮熟的大虾。这种睡姿,往往说明极度缺乏安全感,像是在母体中尚未出生的胎儿,试图用最卑微的姿态,抵御外界一切可能的寒冷与伤害。
那条昂贵的真丝被子被他死死地攥在手里,指节泛白,被子只盖住了他的一半身体,呼吸平稳,湿漉漉的黑发凌乱地贴在额角,随着他细微的颤抖而轻轻晃动。
宋呈锦静静地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一丝刚睡醒的柔和,只有一种审视物品的冷漠。
太瘦了麻烦死了。
昨晚在雨夜里,隔着黑暗和雨水,这个少年看起来像一只被遗弃的小动物,尚有一丝楚楚可怜的破碎美感。可现在,在酒店惨白的晨光下,他身上淡去的伤痕、瘦弱的四肢、以及那副仿佛随时都会碎掉的模样,都让宋呈锦感到一种生理性的不适。
他就像一个有洁癖的人,不小心踩到了一滩泥水。
“啧。”
宋呈锦发出一声极轻的咂舌声,那是他不耐烦到了极点的表现。
他转身走进浴室,拧开水龙头,用冰冷的水狠狠地泼了几次脸。刺骨的寒意让他混沌的大脑瞬间清醒,镜子里的男人,眼底有着淡淡的青黑,金丝眼镜后的双眸依旧冷漠如冰,仿佛能将世间万物都冻结。
二十分钟后,宋呈锦穿戴整齐地走了出来。
黑色的衬衫,领口的扣子一丝不苟地扣到最上面,深灰色的西裤包裹着修长的双腿,整个人禁欲而冷贵。
他看了一眼床上那个还在沉睡的少年,没有叫醒他的打算。
他拿起房卡,直接推门走了出去。
“咔哒。”
房门落锁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像是一声清脆的枪响。
———
床上的宋泊简猛地一颤,几乎是瞬间就从睡梦中惊醒了过来。
并没有所谓的醒来后的迷茫,对于宋泊简来说,醒来往往意味着另一种折磨的开始。
他睁开眼,那双泛红的桃花眼里没有焦距,只有本能的惊恐。他下意识地缩了一下。
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
没有谩骂声,没有摔东西的声音,甚至连呼吸声都没有。
宋泊简颤抖着,慢慢地从臂弯里抬起头。
陌生的房间。
陌生的大床。
空气中残留着淡淡的、属于那个男人的冷冽烟草味,那是他从未闻过的、高级且疏离的味道。
记忆回笼。
雨夜,黑伞,宋呈锦。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不是梦。
可是……人呢?
那个把他带走的人,不见了。
宋泊简的心脏猛地收缩,一种比寒冷更可怕的绝望瞬间攫取了他的呼吸。
是不是又被丢下了。
这个念头像是一把生锈的锯子,狠狠地锯在他的神经上。
在过去的记忆里,每一次被“带走”,最后的结果都是被再次遗弃。那个男人看起来那么光鲜亮丽,像天上的神祗,怎么会真的带走一个脏兮兮的累赘呢?昨晚的一切,一定只是神祗的一时兴起,或者是他这个卑贱的人偷来的一场梦。
现在梦醒了,他被扔在了这个陌生的地方。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滴在被子上,晕开一朵朵深色的花。
宋泊简不敢哭出声。
他死死地咬着嘴唇,把呜咽声堵在喉咙里,肩膀剧烈地颤抖着,轻轻的抽泣。
如果被别人听到他在哭,会被打的吧。
如果被那个哥哥回来看到他在哭,会觉得他烦吧,会觉得他是个只会制造噪音的垃圾,然后真的把他扔出去吗。
他慌乱地从床上爬起来,赤着脚踩在地毯上。脚底传来的触感是柔软的,但他却觉得像是踩在刀尖上。
他不敢动房间里的任何东西。
他怕自己身上的脏污弄坏了这里昂贵的摆设。
他怕自己碰了不该碰的东西,会被剁掉手。
他只能缩在床脚,像一只被主人遗忘在陌生环境里的小狗,惊恐地等待着审判的降临。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五分钟。
十分钟。
宋泊简的恐惧在一点点放大。他不想被抛弃了,他开始胡思乱想,想自己是不是应该找个角落躲起来,想自己是不是应该趁那个人回来之前离开这里,免得惹他生气。
就在他绝望得快要窒息,以为自己真的要被遗忘在这个陌生的城市时,房门外的走廊里传来了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那是皮鞋踩在地毯上的声音,沉稳,有力,一步步逼近。
宋泊简浑身一僵,下意识地想要往床底下钻。
“咔哒。”
房门被刷开了。
宋呈锦提着两个外卖袋子走了进来。
他刚一推门,就看到了缩在床脚、哭得浑身发抖的少年。
少年听到开门声,像是一只受惊的鹌鹑,猛地抬起头,脸上满是泪痕,眼睛红肿得像两颗桃子,眼神里充满了死寂般的绝望。
宋呈锦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没想到自己只是出去买了个早餐,回来就能看到这一幕。
“醒了?”
宋呈锦的声音冷淡,听不出任何情绪。他走到桌边,将袋子里的小米粥和包子拿出来,轻轻开盖。
宋泊简听到这个声音,身体猛地一颤。
是宋呈锦
他没走。
他回来了。
巨大的喜悦和巨大的恐惧交织在一起,让宋泊简的大脑一片空白。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从床脚冲到了宋呈锦面前,因为跑得太急,膝盖重重地磕在地毯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但他感觉不到疼。
他跪在宋呈锦脚边,仰着头,那双泛红的桃花眼里蓄满了泪水,看起来可怜极了。
“哥……哥哥……”
他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鼻音,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我以为……你不要我了……”
宋呈锦看着他跪在地上的样子,眉头微微皱起。
他不喜欢这种动不动就下跪的姿态,显得他很像个无耻的虐待狂。
“起来。”宋呈锦冷冷地说,“去穿鞋。”
宋泊简愣了一下,似乎没反应过来。
“我让你起来,听不懂吗?”宋呈锦的声音沉了几分。
宋泊简吓得一哆嗦,连忙手忙脚乱地从地上爬起来,却因为腿软又差点摔倒。他慌忙扶住桌角,赤着脚站在原地,低着头,不敢看宋呈锦。
“鞋呢?”宋呈锦问。
“在……在床边……”宋泊简小声回答,手指不安地绞着衣角。
“去穿好。”宋呈锦拉开椅子坐下,“然后过来吃饭。”
宋泊简不敢违抗,转身跑回床边穿上拖鞋,然后又乖乖地跑回来,站在宋呈锦面前,双手背在身后,乖巧得像个等待检阅的士兵。
“吃。”宋呈锦指了指桌上的早餐,自己则拿起筷子,开始喝粥。
宋泊简看着那些热气腾腾的食物,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但他没有动。
“怎么了?”宋呈锦抬眼,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刀,“不和你胃口?”
“不……不是!”宋泊简连忙摆手,声音都在抖,“我……我不饿……”
宋呈锦放下筷子,身体后仰,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抱胸,审视着他。
那种上位者的压迫感再次袭来,让宋泊简几乎喘不过气。
“宋泊简。”他叫他的全名,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我不喜欢不听话的孩子。过来,坐下,吃。”
宋泊简不敢再违抗,小心翼翼地拉开对面的椅子,只坐了三分之一。
他拿起勺子,手还在微微发抖。
宋呈锦没有再看他,自顾自地喝起了咖啡。
早餐在一种诡异而压抑的沉默中进行。
宋泊简吃得很急,却又不敢发出声音。他像个饿死鬼投胎,却又拼命维持着最后的体面。每一口粥咽下去,都像是救命稻草。
宋呈锦偶尔抬眼,看到他鼓鼓的腮帮子,心里那股烦躁竟然奇迹般地平复了一些。
“几百年吃不上一顿饭?”宋呈锦淡淡地说了一句。
宋泊简动作一顿,立刻放慢了速度,甚至把嘴里的包子吐出来了一半,生怕自己吃相难看惹哥哥讨厌。
“咽下去。没有不让你吃。”宋呈锦有些头疼的揉揉眉心。
宋泊简赶紧把那一半包子重新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眼泪汪汪地看着宋呈锦。
宋呈锦:“……”
吃完早餐,宋呈锦看了一眼手表。
“退房,走。”
“去……去哪?”宋泊简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像个甩不掉的小尾巴。
“回家。”
宋呈锦头也不回地走在前面,黑色的风衣在走廊里猎猎作响。
宋泊简愣了一下,随即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
家。
这是第二次,哥哥对他说“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