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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家贫 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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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衍之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他家的位置在镇子最西边,再往外走就是庄稼地了。三间土坯房,院墙是用碎石块垒的,年头久了,东边塌了一角,用几捆高粱秆子挡着。院子里有棵老槐树,树干歪歪扭扭的,夏天能遮出一大片阴凉。树下放着一条长凳,凳面磨得发亮,是顾衍之小时候母亲抱着他乘凉的地方。
厨房的灯还亮着,昏黄的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
“娘,我回来了。”顾衍之推开门,把书箱放在门边。
顾母正在灶台前忙活,听见声音回过头来,脸上带着笑:“回来了?饭马上就好,今天煮了粥,烙了饼。”
她五十不到的年纪,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老许多。头发已经白了大半,用一根旧木簪胡乱挽着,脸上皱纹很深,手粗糙得像老树皮,指节粗大,掌心里全是干农活磨出来的老茧。但她的眼睛还亮,和顾衍之一样的深棕色,温和而有神。
顾衍之看了看灶台上的碗碟,微微皱眉:“娘,不是说好了别等我吗?你先吃。”
“等你一会儿怎么了,我又不饿。”顾母转过身去盛粥,声音低了些,“你爹走得早,家里就咱娘俩,不一起吃饭还像什么话。”
顾衍之没再说什么,去井边打了水,洗了手脸,又帮母亲把碗筷摆好。两张矮桌,两副碗筷,十几年都是这样。
吃饭的时候,顾母问他:“书买到了?”
“买到了。”顾衍之道,“前朝状元的策论,二百文。”
顾母点了点头,把饼撕成两半,大的那半递给儿子,小的那半留给自己。她吃得很慢,像是在想什么事情,筷子在碗边停了又停。
“衍之。”她终于开口。
“嗯。”
“明年就要乡试了吧?”
“嗯。”
顾母沉默了一会儿,放下筷子,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布包,一层一层打开,里面是几块碎银子,大小不一,被手帕包得严严实实。
“这是二两。”她把银子推到儿子面前,“你拿去,该花的就花,别省。”
顾衍之看着那几块碎银子,没有伸手。他知道这些银子是怎么来的——母亲白天种地,晚上给人浆洗衣裳,一件衣裳两个铜板,要洗多少件才能攒出二两银子。她的手一年四季都是肿的,冬天裂口子,夏天起水泡,从来不肯歇一天。
“娘,我有钱。”他说。
“你有什么钱?”顾母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眼角的皱纹更深了,“你那份抄书的活儿,一个月才几百文,够你买书买纸就不错了。拿着,娘还能动。”
顾衍之看着母亲,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想说自己不想考了,想找个活计干,让娘过几天好日子;他想说娘你太辛苦了。但这些话到了嘴边,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因为他知道,母亲最怕的,就是他说不考了。
“好。”他伸手接过银子,指尖碰到母亲粗糙的手背时,轻轻顿了一下,“等我中了举人,第一个给娘买个新镯子。”
顾母被他逗笑了:“新镯子?你娘我干活的人,戴什么镯子,能有个不漏雨的厨房就行。”
“那就修厨房,修最大的。”
“行了行了,等你中了再说。”顾母端起碗喝了一口粥,忽然道,“对了,今天镇上沈家贴了招赘告示,你听说了吗?”
顾衍之的筷子停在半空中。
“沈家?”他的声音有些不自然,“哪个沈家?”
“还有哪个沈家?开布庄的那个,沈掌柜家的。他家那个小哥儿,叫什么来着……”顾母想了想,“沈慕安,对,沈慕安。今年十八了,不肯嫁人,非要招赘。告示上写得明明白白——入赘、改姓、住沈家。”
顾母说着摇了摇头:“这条件也太苛刻了,谁家好儿郎愿意去受这个气?不过话说回来,沈家有钱,小哥儿又生得好,肯定还是有人愿意的。”
顾衍之没有说话,低头扒饭,耳朵却竖得高高的。
“听说明天开始正式相看,”顾母继续道,“镇上那些媒婆都忙活起来了。你说这沈家也是,一个小哥儿,挑来挑去,真要挑个天仙不成?”
顾衍之放下碗筷,擦了擦嘴。
“娘,我吃完了,去看会儿书。”
“碗放着,我来洗。”
顾衍之应了一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母亲一眼。
“娘。”
“嗯?”
“你说的那个沈家招赘……”
“怎么了?”
顾衍之张了张嘴,最后摇了摇头:“没什么,早点歇息。”
他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在书桌前坐下来。
房间很小,一张木板床,一张缺了条腿的书桌,用砖头垫着,墙上糊着发黄的旧报纸,是他小时候贴的,有些已经翘了边。桌上摆着笔墨纸砚,砚台是旧的,边缘磕了几个缺口,墨是磨了又磨、兑水用了不知多少次的,笔倒是有三两支,但都秃了。
他从书箱里拿出那本旧策论,翻开扉页。
桃花瓣还夹在里面,被书页压得扁平,颜色不如白天那么鲜艳了,但形状还是完整的。花瓣旁边,是他昨晚写的那两个字——慕安。
墨迹已经干了,洇开的痕迹像一朵小小的墨花,和粉色的桃花瓣并排在一起。
顾衍之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笔,蘸了墨,在桃花瓣下面又添了一行小字:
“入赘、改姓、住沈家——我都愿意。”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放下笔,把书合上,靠在椅背上。
心跳得很快。
入赘。
这个词他以前从未想过。在世人眼里,入赘是男儿最丢脸的事,改姓更是对不起祖宗。没有哪个读书人会做这样的选择。
可他又有什么呢?
几亩薄田,一个操劳半生的母亲。他爱读书,想走科举的路,可这条路太长了。他需要钱,需要支持,需要一个可以安心读书的地方。
更重要的是——那个人。
沈慕安。
那个在马车上掀帘而下的少年,那双漫不经心的丹凤眼,那串叮当作响的银铃。那在桃花渡的一面,像在一根刺扎在心里拔不出来。
可他不敢。
他是穷书生,他是富家子。他穿粗布麻衣,他穿绫罗绸缎。他去书铺买旧书要攒半个月的钱,他买一盒胭脂够寻常人家吃三个月。
他们之间隔着的,不只是几条街,是整整一个世界。
可现在,这个世界出现了一道裂缝。
招赘。
这些在别人眼里是耻辱的条件,在他眼里,是一扇门。一扇可以通向他身边的门。
顾衍之重新打开书,看着那行小字,墨迹已经干了,他的决心也定了。
他要试一试。
不是为了沈家的钱,不是为了改姓的好处,是为了那双他惦念了三年的眼睛。
夜深了,顾母已经睡下了。
顾衍之还在灯下,面前摊着那本旧策论,一个字都没看进去。他在想明天的事——明天沈家要开始相看了,他要去吗?穿什么衣服去?
他的衣服只有那几件,全是粗布的,袖口都磨白了,再怎么洗也洗不出好样子。他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节分明,但指甲缝里总有洗不掉的墨渍。
他忽然想起沈慕安的那双手。
白净,修长,指尖圆润,腕上系着红绳银铃。那样的手,大概从小到大没沾过阳春水。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穷怎么了?
他吹灭了灯,在黑暗中躺下来,眼睛还睁着。
明天。明天他要去沈家。
不管结果如何,他要让那个人再看他一眼。
窗外起了风,吹得院子里的老槐树沙沙作响。月光从破了洞的窗纸里漏进来,落在书桌上,落在那本旧策论的扉页上。
桃花瓣旁边,“慕安”两个字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
而在镇子的另一头,沈慕安已经睡了。
他不知道,有一个穷书生,正对着他名字写下的那两个字,彻夜难眠。
他更不知道,这个穷书生,明天就要走进他家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