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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   第二章护士长的遗言

      后半夜,走廊里那个声音没再出现过。

      但没有人睡着。

      李一剑抱着铁管坐在护士站门口,眼睛瞪得像铜铃,每隔三十秒就往走廊尽头瞟一眼。刘建国缩在沙发角落里,嘴唇一直在哆嗦。西装律师靠着墙闭目养神,但眼皮跳得厉害,显然也没睡着。

      苏半夏把手电筒夹在腋下,摊开那本从抽屉里找到的日记,一页一页翻。

      陈末坐在离她两米远的地方,靠着墙,看上去像是睡着了。

      但苏半夏知道他没有。

      这个人呼吸的频率太均匀了,均匀到不像是真的在睡觉——真正的睡眠会有紊乱,会翻身,会无意识地叹气。他没有。他就像一台进入待机状态的机器,随时可以启动。

      “你没睡。”苏半夏没抬头。

      陈末睁开一只眼。

      “你也没睡。”

      “我在看这个。”苏半夏把日记翻到某一页,手指点在上面,“你应该过来看看。”

      陈末站起来,走到她旁边坐下。

      泛黄的纸页上,字迹潦草,像是在极度紧张的状态下写的。

      『10月17日阴』

      『张医生今晚又带了个孩子进去。我从门缝里看了一眼,那孩子的眼睛很大,很亮,像两颗玻璃弹珠。他躺在手术台上,还在笑。』

      『我不知道他在笑什么。』

      『手术室的灯亮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张医生一个人出来,身上很干净,一滴血都没有。我问他把孩子怎么了。他说——』

      这一页到这里被撕掉了一半。

      下半张纸不见了,像是被人从中间整整齐齐地撕开,边缘留着深深的折痕。

      苏半夏翻到下一页。

      『10月25日雨』

      『我开始做梦。梦到那些孩子的眼睛。它们在天花板上,密密麻麻的,像满天的星星。』

      『它们看着我。』

      『我问它们疼不疼。它们说不疼。』

      『但我还是听见了哭声。是从手术室里传出来的。』

      『醒来之后,耳朵里还有那个声音。』

      『像猫叫,又像小孩在笑。』

      日记到这里又断了。再往后翻,连续七八页都是空白,只有一些乱七八糟的线条,有的像是小孩子的涂鸦,有的像是成年人写字时手腕突然被折断留下的长长划痕。

      “后面还有。”苏半夏翻到接近末尾的地方,“这一页。倒数第三篇。”

      『11月3日阴』

      『张医生今天和我说话了。他问我想不想知道手术室里的秘密。』

      『我说我不想。』

      『他笑了一下,说没关系,你迟早会知道的。』

      『他笑起来的时候,嘴巴里的舌头是灰色的。不是染的灰色,是死掉的那种灰。』

      『像死人身上的那种。』

      『我开始觉得不对了。我去档案室查了张医生的资料,文件上贴着他的照片,穿着白大褂,戴眼镜,看起来很温和。』

      『但照片上那个人——我不认识。』

      『他不是张医生。』

      倒数第二篇。

      『11月5日雨』

      『今天又下雨了。雨打在窗户上的声音和手术室的滴水声一模一样。我把自己反锁在护士站,把能堵的东西都堵在门口。』

      『但我听到他在走廊里走路。』

      『他的脚步声很轻,每一步都像拖鞋踩在湿抹布上。』

      『他走到我的门口,停下来。我听到他呼吸的声音。』

      『然后他走了。』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没进来。也许是不着急。』

      『反正我们也出不去。』

      最后一篇。

      苏半夏翻到这一页的时候,手指明显顿了一下。

      『11月7日晴』

      『天晴了。但我已经看不到太阳了。』

      『张医生今晚又要做手术。手术室里有一张新的床,床单很白,枕头很软。』

      『床上躺着一个穿蓝色连衣裙的女孩子,头发很长,眼睛很亮。』

      『她的眼睛和我年轻时一模一样。』

      『原来今晚的病人是我。』

      『张医生已经在洗手了。我听见水龙头的声音。哗啦啦的,像下雨。』

      『我叫王秀珍。如果有一天你看到这本日记,请帮我找到我的女儿。她住在城南,名字叫小雨。』

      『告诉她,妈妈上了手术台,就再也没有下来。』

      日记到此为止。

      整本日记的最后十几页被撕掉了,只剩参差不齐的纸边,像一嘴被打碎的牙齿。

      苏半夏合上日记,手指微微发白。

      没有人说话。

      手电筒的光微微晃动,在墙上投出扭曲的影子。李一剑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凑过来了,站在她们身后,脸上的表情像生吞了一只活青蛙。

      “所、所以那个护士长……”

      “王秀珍。”苏半夏说,“刚才在门外喊我们的那个东西。”

      “她已经死了?”林暖小声问,声音发颤。

      “不止死了。”陈末忽然开口。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到他身上。

      他把日记从苏半夏手里拿过来,翻回到被撕去一半的那一页,手指沿着撕裂的边缘慢慢划过。

      “她死之前,就已经不是她了。”

      “什么意思?”李一剑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陈末没有直接回答。他把日记对着手电筒的光举起来,透过纸背看那些被撕裂的边缘。

      “撕痕是新的。”

      苏半夏皱眉:“什么?”

      “这本日记在抽屉里放了至少几个月。纸页发黄,边缘有虫蛀。但这道撕痕——”他用指甲在撕裂处划了一下,“很新,没有氧化,也没有虫蛀的痕迹。”

      “你是说,刚被撕掉不久?”

      “在我们来之前。”陈末合上日记,“有人在等我们。”

      这个“人”字他咬得很轻,但每个人都听出了那个字真正的含义。不是人。

      李一剑的声音像是被掐住了:“……张医生?”

      陈末把日记放在苏半夏膝盖上,转身走向走廊。

      “你去哪儿?”苏半夏站起来。

      “上厕所。”

      “……你觉得我会信?”

      “那我换一个说法。”陈末回过头,“我去找那个撕日记的人聊聊。”

      “你疯了!”

      苏半夏一把抓住他的袖子,力道很重,指尖都掐进了布料的纹路里。她的脸上没有恐惧,但有一种担心,是那种看着队友要把手伸进绞肉机里的担心。

      “陈末,你到底知道些什么?”

      陈末低头看了看她抓着自己袖子的手,沉默了两秒,然后用一种很轻的声音说:

      “这个副本的名字,叫‘废弃病院’。”

      “我知道。”

      “但我们在的地方不是废弃病院。”

      苏半夏愣了一下,然后脸色就变了。

      废弃病院应该是空置的、布满灰尘和裂痕的。但他们所在的这个地方,墙壁上的油漆虽然发黄,但完好;水龙头虽然锈了,但还能拧开;护士站的抽屉里还有没开封的纱布和绷带。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消毒水是会挥发的。如果真废弃了三个月,这种味道早就散干净了。

      “这里不是废弃的。”苏半夏压低声音,眼里泛起冷光,“这里还在运行。”

      陈末点了点头,像是在鼓励一个好学生。

      “那个‘张医生’,也不是什么游荡的鬼魂。他就是这家医院的院长,这里的主人,这场手术的主刀。”

      “而我们——”

      李一剑这时候也听懂了,脸一下子白了。

      “——我们就是今晚的病人?”

      他的话音刚落,走廊尽头响起一个声音。

      不是铁门的撞击声。比那轻。比那近。是一种很细微的、机械的、被滚动的声响。

      像手术推床在不平整的地面上碾过。吱嘎,吱嘎。

      每一圈轮子的转动,都带着一点微弱的震动,从走廊那头传过来。

      手电筒的光晃了晃。

      苏半夏本能地按灭手电。房间陷入了黑暗,但走廊里的日光灯还亮着。昏黄的光线下,走廊尽头的铁门没有动。门是关着的,但那吱嘎声是从门里面传出来的。不——是门外面。

      门外是楼梯间。楼梯间是锁着的。那东西……一直都在那里面。

      “躲起来。”苏半夏压低声音,拽着林暖往护士站柜台后面蹲。

      李一剑攥紧了铁管,额头上青筋暴起。

      刘建国已经连滚带爬地钻进了一张办公桌底下,嘴里发出含混的呜咽。西装律师浑身僵硬地贴在墙根,手不停地在口袋里摸,不知道是在找烟还是找手机。

      推床的声音越来越近。吱嘎。吱嘎。越来越慢。越来越清楚。

      一只手按在了铁门的另一面。

      隔着厚重的铁门,他们听到了铁门表面被指甲划过时发出的尖细声响。像猫抓玻璃,又慢又用力,指甲一片一片地崩断在铁锈上。

      接着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很温柔。很礼貌。

      像个真正的医生。

      “王护士长。”

      那个声音从门缝里渗进来。

      “今晚的病人……都到齐了吗?”

      铁门内侧的插销,开始自己转动了。

      一圈。两圈。像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拧动它。

      陈末忽然迈出了脚步。

      他走在整条走廊的正中央,双手插在病号服的口袋里,脚步踩着日光灯忽明忽暗的节奏,一步一步朝着铁门走。

      苏半夏几乎要喊出来。

      但她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因为陈末在走到离铁门三米远的地方时,忽然侧身拐了个弯。他没有直接走向门口,而是停在了走廊右手边第四扇紧闭的房门前面。那是白天检查时发现的一扇——打不开的门。所有的门都打不开,这扇也不例外。但现在陈末站到了它面前。

      铁门那边突然安静了。

      连推床的声音都没了。整个世界像被人按下了静音键。

      陈末举起手,在门板上轻轻敲了三下。

      “张医生。”他说,“你在里面待了多久了?”

      门里面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

      然后锁芯转了。

      咔哒一声。

      门开了。

      站在门里面的不是白大褂的医生。是刘建国。

      不——不是刘建国。是长得像刘建国的人。他穿着那身起皱的病号服,连肤色和身形都一模一样,但他的表情——那种僵硬的、像被两根手指从嘴角往上拉出的弧度,不属于活人。

      他的嘴巴一张一合,用一种和体态完全不符的温柔语调说:

      “不。我是张医生。”

      “你在等护士长叫你名字,对吗?”

      陈末平静地注视着他。

      “她叫了你的名字,你就能进来了。这是规则。你觉得我们在外面,迟早会被吓到,迟早会有人哭着喊你进来救我们。”

      走廊里的灯光闪了一下。那个假的刘建国站在门框里,微笑的弧度越来越大,大到了人类面部结构不可能承受的程度,嘴角几乎要裂到耳根。但它没有跨出来。它只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脚下像是被钉住了一样。

      陈末看着它,语气像在和老朋友叙旧。

      “门开了。你让我进去?”

      假刘建国的笑容消失了。它安静地后退了一步,每一步都没有脚步声,像踩在腐烂的内脏上,柔软而黏稠。

      门啪的一声重重关上。

      锁芯又转了一下,自动锁死。

      走廊里恢复了死寂。

      陈末转身走回护士站,所有人都用一种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的眼神看着他。

      苏半夏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你怎么知道那个是张医生?”

      “猜的。”陈末重新靠回墙边,“门打不开,不是因为锁坏了,是因为有人从里面反锁了。反锁的人不会是想进来的东西。反锁的人是想躲什么东西。”

      “所以张医生从来不是要开门进来——”苏半夏的声音很轻。

      “对。”陈末闭上眼睛,“它本来就在里面。从头到尾,它一直都在。”

      “那它在躲什么?”

      陈末没有再回答。

      但他睁开一只眼,目光穿过护/士站布满灰尘的窗口,落在走廊尽头的铁门上。

      铁门的插销已经停止转动,安静得像从未动过。

      但所有人都听到了——在铁门背后,手术推床重新开始滚动的声音。不是朝着门的方向。是朝着反方向。是朝着楼下的方向。

      吱嘎。吱嘎。越来越远,越来越轻。

      像是有人推着什么东西,顺着楼梯,一层一层地下去了。

      张医生在躲谁,答案已经很明显了。

      护士站的窗外闪烁了一下。

      陈末偏过头,看见玻璃上映出一个模糊的倒影。不是他的。

      是一个女人的身形轮廓,穿着旧款的白衣,套头式的护士帽压在额前,面容被窗框的影子切成了两半。

      她的嘴唇动了动。

      没有声音。

      但陈末认出了那个口型。

      ——“别相信张医生。”

      ——“先来找我。”

      她说完这句话,玻璃上的倒影就散了。像一滴水滑过玻璃,留下一条透明的痕迹。

      走廊日光灯嗡嗡作响。

      陈末收回目光,发现苏半夏正盯着他看。她显然也看到了。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但没有说话。

      他们同时听到了另一个声音。不是推床,不是脚步声。

      是唱歌。

      从走廊尽头,楼梯间的方向,很远很深的地方,飘来一个嘶哑的女声,循环着同一句歌词:

      “小燕子,穿花衣,年年春天来这里……”

      楼道里没有风吹过,但空气彻底凉了下来。

      那歌声一遍遍地飘着,像是从一台上世纪的老收音机里爬出来的,每个字都拖着长长的尾音,在打不开的楼梯间里撞来撞去。

      陈末闭上眼睛,真的准备睡了。

      李一剑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牙齿在打战。

      “这地方……到底有几层?”

      苏半夏翻开日记的扉页,看到一行被忽略的小字。

      『王秀珍』的名字旁边,写着她的职务:

      『手术室巡回护士长』。

      而再往下,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墨水的颜色不一样,是后来补上去的:

      『手术室位于本楼地下二层。』

      她翻过一页,才发现这张扉页的背面,用指甲刻着只有借助手电筒的斜光才能看清的三个字:

      『往下走。』

      苏半夏合上日记,开始计算。

      他们所在的这一层,至少高于地面。因为窗外有光。

      地下两层。加上一楼。加上楼上的楼层——至少四层以上。

      七十二小时。

      第二天还没开始,连太阳都还没升起来。

      她抬头看了一眼陈末。他已经呼吸均匀地闭眼靠在墙上了。

      也许是真睡着了,也许没有。

      但他的嘴角,似乎有极淡的弧度。不是恐惧,不是什么高深莫测的冷笑,而是一种说不清楚的东西。

      像一个很久没有收到礼物的人,突然拆到一个还算有点意思的包裹。

      黑暗中,那首《小燕子》终于停了。

      远处楼梯间的铁门后面,传来一阵低沉的、满足的、像咀嚼又像吞咽的啧啧声响。

      好像有人……在下面吃东西。

      陈末连眼皮都没抬。

      只有被他放在口袋里的右手,食指无声地叩着膝盖,节奏和刚才推床的吱嘎声完全一致。

      一、二、三。

      他在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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