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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我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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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可未曾听家主说谁会来此借住!”
那婆子穿得一身青灰色衣裙,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腰背挺值掐着腰寸步不让。
饶是秋莺这般练家子竟也被这嬷嬷推了个踉跄。
沈砚浓在身后扶了她一把,秋莺见是大小姐便行了一礼。
沈砚浓走向前去,从腰间解下那如同螭龙般满雕卷云纹样式的玉佩,“此乃沈家信物,我想嬷嬷应该识得。”
这位嬷嬷名唤文锦,是沈砚浓祖父为神都此处的别院特意留下的旧仆。
父亲与砚清也曾夸过这位嬷嬷手脚麻利。
谁知这嬷嬷竟开始装盲,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
“年纪大了,这双眼自是一日不如一日。认不得了,哎,认不得了。”
末了,又补充道:“往日里也不是没碰到过拿着假物件来诓骗我老婆子的。你若真是沈府小姐,便拿出家主亲笔书信吧。”
春桃气得当即上前,呵斥那嬷嬷:“你这老婆子,莫不是以为在这神都觉着离云溪郡本家远,便昧下这宅子自个儿当主子了!沈府谁人不识得这信物!这书信往返好几日,你这婆子诚心怄人!”
沈砚浓目光平静地看着这老嬷嬷,先是开口制止丫鬟。
“春桃,”春桃听沈砚浓一喊便噤声站到小姐身后。
“嬷嬷这般行事,该是家中的吩咐?”这话似是对着春桃提问,却还是笑着看向文锦嬷嬷。
文锦现在心里直打鼓,她不晓得这事儿做得对不对。
这几日她确实是收了一封云溪郡快马加鞭送来的信,只是那信在送来的途中竟被浸了水,那驿站竟也直接送来,半点规矩也没有,字迹模糊,唯有几处清晰。
一是不得让沈大小姐入院。
二是去寻昭国公的世子尉迟野。
她收到信也琢磨不透二小姐不让大小姐入院是何意,现下也无法回信细问。
思来想去只得领着那驿卒一同前去寻世子爷。
那昭国公的世子尉迟野,下月便将弱冠,正是意气风发之时。
国公府前只见那人满发用银嵌青金石小冠拢定,一束乌发随主人动作轻轻荡动。一身蓝色锦袍尽显少年之气,足下一双织金线的骑射靴。
文锦偏是在尉迟野要与其他人打赌射靶时询问。
他虽还未开口,但眉锋凌厉,几欲压眼,瞧着样子是个不好招惹的。
“沈砚清那丫头的信我已收到,你所想所说倒也没什么差错。只是不巧,我没法子和你细说。等砚浓妹妹来了,我自会去接她。”
说罢便翻身上马,那乌黑亮丽的骏马缓步向前,尉迟野勒住缰绳,指着那驿卒,“但你办事不力得受罚,回头寻管事领罚。”
世子曾承诺待到沈大小姐入神都便来接人。
而此时的世子又身在何处?
如今,尉迟野在他母亲长公主府上。
瑾华长公主脸上带着笑看向案桌上的画册,挑着她觉得不错的世家小姐,将画卷侧向尉迟野,柔声说道:“子卿,你来看看。这批画卷的世家小姐都不错,若有你相中的人,择日便安排你们见一面。”
尉迟野却未曾多看一眼,有些心不在焉地用手轻轻敲着桌子,“嗒嗒”声却在书房内显得有一丝刺耳。
“母亲,不必看了。我没这想法。”
萧明玥耐着性子问道:“难不成你已有心仪的小姐?”
面对她母亲萧明玥这种擅作主张的安排,尉迟野心里不免升起一丝厌倦,他淡声开口:“母亲您多想了,我暂时没有成婚的打算。您不必白费这力气。”
听到这话,萧明玥的耐心彻底没有了。脸上的笑容也消失了,将手中的画卷扔置一旁,说出来的话带有一丝怒意。
“你既然无事,那今日便留宿在公主府吧。”
就在这时,尉迟野的贴身侍卫三七敲门而入,快步走到尉迟野身边低声说了几句话。
尉迟野听完立即起身,对着萧明月行礼:“母亲,国公府那边还有事情需要我处理,我先行告退了。”
还不等萧明玥说什么,尉迟野便转身离开了。
瑾华长公主看着他离去的背影,脸色变得难看起来。
身旁的玉素嬷嬷劝道:“公主,您莫要气坏了身子,世子素来是极为孝顺的,只是在这婚事上不肯让步,你便随他去吧。”
“呵!”瑾华长公主气急声音忍不住轻颤,“我看着子卿的脸,就想到了他父亲临风。当年临风他也是这般倔……”
“子卿越是这般反抗,我越是想要煞煞他的气焰,”那股不受控制的掌控欲连她自己都未曾发现,“玉素,你说我该怎么办啊?我也不想与子卿离心。”
虽然她这么说着,但行动上却没有丝毫犹豫。
长公主依旧不顾玉素嬷嬷的劝阻,命暗卫盯着尉迟野的行踪。
——
文锦见原本该来接人的尉迟野迟迟未到,又怕真的得罪了大小姐。
她内里发虚,眼见这太阳都快落了,时辰不早了。若大小姐此时被官府因宵禁逮了去,这绝绝是笔糊涂账。
文锦嬷嬷的态度终于是软下来了,却还是踌躇着不肯开口。
沈砚浓见状让春桃去寻冬素和夏竹,秋莺识趣地退了两步在后面候着。
“这位小姐,您最好还是写封书信罢。实在不行,去最繁华的十里巷,找那买烟火的云烟阁老板,让沈老板做担保。或者去昭国公府找小世子作保。”
听到这里,沈砚浓脸色一沉。
云烟阁是她堂叔父开的铺子。
她气笑了,难道还是她家里非要让她与神都的亲戚走近些而使出来的逼人手段?
她不再与文锦嬷嬷多言,转身吩咐秋莺:“快到宵禁了。你速速安排一家客栈,先让大家住下。”
刚准备启程,那三个丫头便来了。
夏竹年纪小,平日得房中喜爱,一溜烟上了马车,随即抱怨道:“小姐,我跟冬素姐姐去问了,咱来得不巧,正赶上春闱,大部分的院子都被租出去了。其他院子只卖不租。后来春桃姐姐说出事了,我们就先回来了。”
车马还未入闹市,秋莺和春桃便将客栈消息打探了回来。
春桃行至马车前轻轻敲了车窗,待漏出一道缝隙。
春桃将打探到的消息一一说来:“小姐,已经问明白了。”
“燕归楼尚有天字号两间,地字号四间,人字号余八间,亦有大通铺。燕归楼对面的平安客栈有地字号三间,人字号七间,大通铺自然也是有的。”
沈砚浓听罢,思索了一番后,转头看向还在车内的夏竹。
“方才的话你可听清了?”夏竹连忙点头,沈砚浓便吩咐道:“你且将这话一字不漏地说与那两位公子听。此番原是我们耽搁了行程,他们想在何处,只管说即可。所有花销皆由我们承担。”
吩咐完夏竹,沈砚浓又对春桃说道:“你去告知那些小厮——谁住在大通铺,每日可领一百文赏钱,直到这个麻烦事情了结为止。若是住人字号的人便无赏钱。你再将秋莺和冬素叫来。”
此次押运的东西过于贵重,沈府当初还特意叫了王家镖师护行,一行有八人。
总镖银一百二十两,出发前已经给过五十两定金,按照约定本该是这两天结清尾款。
王家镖师与沈府合作颇多,彼此之间还是有信任的。
“冬素,你去问问那王家镖师可愿再多留些时日?最多半月。如若他们答应,便给三十两纹银一并了结。只管这段日子看好货物,等到此事一了,再护送至庭院即可。”
还剩下些琐碎的不好干的事情,她一通交代给秋莺。
“秋莺,你且看住了那些小厮。若打赏的事情传出去,他们便不必留在沈府做事了。”
末了,沈砚浓抬头按了按额头,叹道:“方才我被气昏了头,竟忘了问文锦嬷嬷,那昭国公府的世子是什么来头,你去打听打听。”
好在四个丫鬟带回来的都算是好消息。
晏明远和陆执骁两人一同住进了燕归楼,陆执骁选择住地字号。
他们带来的随仆分别住进了人字号和大通铺。
镖师那边,好在眼下暂时还未有旁的差事,那镖师头子也先许诺可多留半月。冬素便不必再提及留下的日子,当场爽利地摘下早已装好三十两白银的荷包,交与镖师头子。
夏竹回禀完便去找春桃,两人一并在小厮那边问完话回来。
小厮得知两位公子的人已安顿在燕归楼,他们便商议着将剩余的好房间让贴身丫鬟和侍卫来住,也好伺候小姐。他们几个住在对面平安客栈的大通铺凑合凑合便是。
“倒是一群聪明的。”沈砚浓说完便合眼休息。
事情终告一段落。
沈砚浓带着倦意,缓步进了天字一号房。
今天这一遭让她浑身泄气,初来神都就这般受阻。
原本路过的陆执骁想要开口搭话,但见她满脸不耐烦,便不想触她霉头。只得默默回了自己的房间。
“夏竹,你去楼下问问掌柜的,可有纸笔,我须得给家里写一封信。”说罢,沈砚浓又朝春桃摆了摆手,示意她将窗户打开透透气。
春桃虽动作上打开了小窗,从外吹进来的风让她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
她有些不放心地劝道:“小姐,这神都不比云溪郡。这里的风可硬可刺了!这小窗开了,您莫要惹上风寒。过几日便是您的生辰了,这……哎……”
春到说到此处也住嘴了,只得叹一口气。
心里想着怎的刚到神都就诸事不顺了呢!
距离敲起闭门鼓,还有一炷香的时间。
尉迟野万万没料到会被瑾华长公主绊住。
现下神都行人散去,他骑马驰行在城中。
他正往沈府别院的方向去赶路,在人烟稀少的道路旁遇到了一个房牙。
这牙人他识得。
此人替他经手一处宅子,原先是尉迟野父母亲成亲居住的宅院。
只可惜结果不遂人愿,现在怕是触景伤情,这宅院便一直空着。
尉迟野如今做主想将这宅院卖了。但这宅院在安和巷这种人稀的巷子里要价太高,没人愿意买。
新婚夫妇又怕住进来和前主那般成为怨侣,嫌这宅子不吉利。
一来二去这宅子便搁置到如今。
沈府别院就在这宅子对面。
尉迟野叫住那牙人询问:“张牙郎!今日可有人来租买宅院?”
那牙人本是收拾着要回家,见来人是昭国公府的世子爷,心里抱怨着你那住宅子要是想卖得降价钱啊!但脸上还是立刻堆着笑:“世子爷,现在我这行情好得很!每天都有人来问。不多日,我定将那个宅院卖出去!”
“少插科打诨!”尉迟野鞭子一甩,那匹黑色骏马猛地一仰前蹄,嘶鸣两声,把那牙人吓得立刻噤声。
“今日可有云溪郡沈府来询问的人?”
牙人一愣,仔细回想了一番,回道:“世子问得可是安和巷子里头的那户沈家?”
“前不久,确实是有一个手脚麻利的大丫鬟带着一个小胖丫头来问。看那穿戴打扮应是大户人家初来的,养的不差。说是安和巷沈家的下人,主家是云溪郡到神都办事的,想赁两处宅子。”
这沈府往常只有一个看门嬷嬷,未曾听说与国公府有什么交际。
他生怕得罪了人急忙解释:“世子爷您是知道的呀,现在正时春闱,合适的院子早就被考生租了去。后来又来了一个穿粉衣裳的丫鬟,说沈府那边出了事。大抵是被什么人给拦住了。大宅子的是是非非也就是那样。我也不好多问。”
“再后来那个大丫鬟指着您那处院子问租不租,可您原先交代过只卖不租。我也将原委告知,她们便走了。”
片刻后,尉迟野沉声道:“若是那家人还来问,你且说可租赁。”
还未等那牙人应声,尉迟野已夹着马腹远走了。
安和巷与十里巷交叉口,有一处燕归楼。
打尖住店的生意做得极好。
尉迟野的眼力是极好的,早些年随皇帝舅舅春猎。
远在数里外的野物旁人还未发觉,他便已一支利箭快速射去。
此时虽暮色将浓,他的目光却依旧锐利。
不经意间一抬眼,便望见了燕归楼的顶楼浅浅坐在窗边好奇地往外探头的少女。
“咚——”
“咚咚——”
此时正好宵禁的闭门鼓响起,那少女便两手抓着窗檐往外探头,鬓前的碎发随风轻轻飘动,原先贴在身后的长发一缕一缕地滑到胸前。
吸引尉迟野的不是那张俏丽无暇的脸,而是她微张的、饱含唇珠的红唇。
那上面有一道浅浅的疤痕。
尉迟野只一眼,便认出那人是他的砚浓妹妹。
那少女似乎是察觉到了什么,低头往下一看——
街道中央有一骑马的男子。
能在神都城内策马而行的人非富即贵。
那男子虽在暮色中,但也隐约看出此人气度不凡。而且……这男子似乎是朝着她这边的方向。
沈砚浓四处环顾,眼下这个方向只有她一人。
并非她自夸,虽然她不是闻名的南北两姝之一,但她的样貌也是数一数二的。
那男子的目光分明是落在她身上。
沈砚浓有些恼怒,着实是被今日的糟心事整怕了。
她连忙用团扇遮住脸,嘴里低声嘟囔着登徒子,随即将窗户落了下来。
尉迟野将这一连串的动作看在眼里,忍不住弯弯嘴角。
明日他便来接砚浓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