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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 34 章 ...


  •   天还没亮透,锦衣卫后院的马已经备好,姜昭野正站在一旁等着。

      叶素将工具箱拎在手里,箱里的器械随着步子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

      乱葬岗在城外东南角的荒坡上,坟头散落各处,大多没有墓碑。徐家的三座坟在坡底靠近水沟的地方,坟头已经塌了。

      张虎带着校尉开始挖,铁锹入土,泥土潮湿发黑。昨夜刚下过雨,挖到第二锹深时,锹头碰上了硬物,几个校尉放轻动作,用手扒开浮土,一口棺材露出来。

      棺材板已经朽了大半,颜色发黑,散发着一股潮湿的腐味,但不是尸体的味道。

      叶素跳下坑,用撬棍别开棺材盖。盖子应声裂开,里面空空荡荡,只有几件叠放整齐的女人衣物,已经霉烂成深褐色。枕头上没有头骨压出的凹痕,棺材底板干干净净,没有尸液渗入的痕迹。

      这是一口空棺。

      姜昭野蹲下来看着,眼神骤然变冷,随即起身走到第二座坟头前。

      张虎带人挖开,同样的薄皮棺材,同样空荡荡,连衣物都没有,只在棺底铺了一层发黄的纸钱。

      第三口棺材挖出来时,叶素发现棺盖上有两道深痕,撬开棺盖里面依然没有尸体,但棺壁内侧有凌乱的划痕,深浅不一,触目惊心。

      “大人,三口都是空棺。”叶素站起来,手上的泥土蹭在衣摆上,看向姜昭野。

      姜昭野面无表情,他绕着三座坟坑走了一圈,目光落在那些衣物上。

      叶素从坑里爬上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土,有些疑惑:“大人,这徐家一直对外宣称妾室病故,埋得仓促,就连碑也不肯立,为什么又要在里面放这么好的衣物?如果人要是真死了,那她们的尸体去了哪里?要是没死,人又在哪里?”

      姜昭野蹲下身,指尖轻拂过衣物边缘,片刻后道:“这三套衣裳虽是好料,却全是旧物,袖口处有磨损,领口有褪色,不是为死人新制的殓服,倒像是从活人身上剥下来的。”他站起身,目光扫过三座空坟“有人故意留下这些,是笃定我们会来开棺。”

      叶素目露惊讶道:“大人的意思,可能跟上次引我们去周家密室是同一人?”

      “张虎,带上衣物,去徐家。”说完,姜昭野拂袖转身,靴底踏过枯草,朝城东而去。

      ***

      徐家在城东甜水巷尽头,是间三进的宅子,门房看见锦衣卫的人马停在门口,吓得连滚带爬往里报信。

      姜昭野没有等人通报,直接带人进了大门,徐伯渊脸上堆着笑,吴氏跟在他身后,手攥着帕子,两人从正堂迎出来。

      “大人驾临,小人有失远迎……”徐伯渊连忙弯腰行礼。

      姜昭野没有寒暄,单刀直入:“城外乱葬岗,你徐家那三房妾室的坟,本官派人挖开了。”

      徐伯渊脸色一变,吴氏手里的帕子掉在了地上。

      “棺材是空的。”姜昭野看着徐伯渊的眼睛,“里面没有尸体,只有几件衣物,你说的人埋在哪里?”

      徐伯渊嘴唇哆嗦了两下,转头看向吴氏。

      “这不可能。”吴氏弯腰捡起帕子,声音发颤“大人,当初下葬的时候棺材里有人的,我们亲眼看着封的棺。”

      姜昭野:“亲眼看着?”

      “是是,民妇亲眼所见。”吴氏连忙点头,“那天还请了城南的姚大夫来验过,确认人没了才封的棺。一定是有人盗墓,把尸体偷走了。”

      徐伯渊在一旁连连附和:“对,城外那片乱葬岗常年无人看管,常有墓贼出入,一定是那群盗墓之人干的!请大人明鉴,为我徐家做主啊!”

      姜昭野没有接话,目光在正堂扫了一圈,落在廊下站着的小厮身上:“你,过来。”

      小厮战战兢兢地走过来,扑通跪下。

      “当初下葬的时候,你在不在?”

      小厮点头:“在,小的在。”

      “棺材里有没有人?”

      小厮看了徐伯渊一眼,眼神飘忽不定:“有。”

      姜昭野:“你亲眼看见尸体了?”

      ‘看……看见了。’小厮低着头,声音仿若蚊蝇。
      “长什么样?”

      小厮支支吾吾说不出话。吴氏赶紧接话:“大人,一个下人哪里敢仔细看主子的样貌?再说了,那棺材封得严严实实,他就是想看也看不见啊。”

      姜昭野没有再问,摆了摆手,对张虎下令:“搜查徐家,每一间屋子都不许放过,全部查。”

      徐伯渊脸色大变:“大人!我徐家世代清白,就算是锦衣卫也不能随便……”

      顾安猛地上前一步,拔刀相向,刀锋几乎抵到徐伯渊鼻尖:“你算什么东西?也配教锦衣卫做事?再敢多嘴,老子连你带这宅子一块儿拆了!”

      徐伯渊被那刀锋逼得连退两步,脸色青白交替,满心恼火。他死死盯着近在咫尺的刀刃,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只挤出几个字:“你……你们……”

      到底没敢再多说。

      张虎挥手,锦衣卫散开。

      搜查持续了将近一个时辰,

      锦衣卫的人散开,从前院搜到后院,翻箱倒柜,连柴房和茅厕都没放过。叶素跟着姜昭野穿过回廊往后院走,经过伙房时,她忽然停住。

      伙房角落里面堆着十几只陶罐,有的封着泥,有的敞着口。敞口的陶罐里装着黑褐色的药渣,散发出一股苦涩刺鼻的气味。

      姜昭野走过去,蹲下身,用匕首撬开封泥。罐口打开的瞬间,浓烈的药味涌出来,苦涩中带着腥甜,和周家废宅密室里那口药缸的味道如出一辙。

      叶素蹲在陶罐旁边,用竹签沾了,滴在白布上。液体晕开的速度比水慢,边缘留下一圈棕褐色的渍痕。她又倒了一小勺在瓷碗里,端到灯下看。

      颜色暗红发黑,表面浮着一层细密的白色泡沫——不是刚熬好的,放了至少三天以上。

      “含铁。”她喃喃道,然后想起姜昭野听不懂,补了一句,“铁器熬药或者存放太久,药液会发黑。”

      姜昭野看着她摆弄那些瓶瓶罐罐,没有出声。叶素身上有很多他说不上来但也没见过的东西,从第一次见面就是这样,他只知道她的结论往往是对的。

      徐伯渊被带到伙房门口,看见那些陶罐,满脸错愕,腿一软,扶着门框才站稳。

      “这也是盗墓贼放的?”姜昭野偏头望去。

      徐伯渊扑通跪下:“大人,这不是我徐家的东西,这些陶罐我见都没见过!”

      姜昭野:“带回去。”

      几个校尉上前架起徐伯渊和吴氏。吴氏尖声哭喊起来,被校尉捂住了嘴。那个小厮瘫在地上,被人拖了起来。

      昭狱在锦衣卫地下,阴冷潮湿,墙上只有一盏油灯,光线昏黄。

      徐伯渊被带进来时脚步踉跄,被张虎按着肩膀才坐稳在椅子上。他额头上全是汗,眼睛不停地在屋里乱转。

      姜昭野坐在桌案后面,没有急着开口。审讯室里安静了很久,久到徐伯渊忍不住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去。

      “那个姚大夫,住在哪里?”姜昭野问道。

      徐伯渊:“城南杏花巷,姚氏医馆。徐家一直请他来看病,他医术好,人也老实。”

      “姚大夫全名叫什么?”

      徐伯渊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来。

      姜昭野:“你请了这么多年的大夫,不知道他叫什么?”

      徐伯渊擦了把汗道:“他……他不太跟人说起自己的事。我们也是经朋友介绍才请的他,朋友说他医术好,人也可靠,小人就没多问。”

      姜昭野反问:“哪个朋友介绍的?”

      徐伯渊眼神飘忽,含糊其辞道:“就是……就是小人做生意认识的朋友,他后来不在京城了,小人也找不到他。”

      姜昭野盯着他看了几秒,徐伯渊的额头冒出更多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淌,他也不敢擦。

      “姚氏医馆在城南杏花巷,你每次怎么请的?”

      徐伯渊忙不迭说道:“小人每次都让小厮去请,姚大夫有时候自己来,有时候让药童送药过来。”

      姜昭野:“药方呢?”

      “药方……’,顿了顿,徐伯渊又道:“药方,姚大夫自己留着,说是祖传的方子,不外传。”

      姜昭野在纸上记了几笔,徐伯渊偷偷抬眼看他,又迅速低下头。

      “下葬的时候,姚大夫来了没有?”

      “来了,’徐伯渊毫不迟疑:‘他验过尸,说人确实没了,可以封棺。”

      “他验尸的时候,你在不在场?”

      “在。”

      “他怎么验的?”

      徐伯渊神色怯怯:“就……就看了看脸色,摸了摸脉,说人已经走了。”

      姜昭野放下笔,靠在椅背上,他看着徐伯渊,没有说话。徐伯渊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身子在椅子上挪了挪。

      “大人,小人说的都是实话。那三房妾室确实是病死的,棺材里真的有尸体。后来一定有人盗墓,把尸体偷走了。那些陶罐也不是徐家的,一定是有人陷害——”徐伯渊扯着嗓子大喊,但始终不敢抬头。

      问完徐伯渊,姜昭野让人带吴氏进来。

      吴氏比徐伯渊镇定许多,进门先哭了一场,哭完用帕子擦了擦眼角,主动开口:“大人,徐家这些年做的都是正经生意,从不招惹是非。那几只陶罐真的不是我们家的,一定是有人趁夜放进来的。”

      “姚大夫是谁介绍给徐家的?”

      吴氏没想到姜昭野会问这个问题,她抿了抿唇:“是一个做药材生意的朋友介绍的。姓什么……民妇记不清了。”

      姜昭野问:“徐修远吃什么药?”

      “就是补身子的药。姚大夫说修远先天不足,需要慢慢调养。每个月送一次药过来,熬好了装在陶罐里送来。”吴氏忐忑不安道。

      “陶罐?”姜昭野的语调没有变化,但吴氏自己说漏了嘴,神情瞬间有些慌乱。

      “陶罐……对,姚大夫用陶罐装了药送来。那些陶罐……用完就扔了,民妇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在伙房里。”

      “姚大夫最后一次来徐家是什么时候?”

      吴氏想了想:“三个月前。”

      “他来看谁?”

      “来看修远,把了脉,开了新方子,说修远的身子好多了,再吃半年药就能断根。’

      姜昭野有些疑惑:“你们就没有找过别的大夫?”

      吴氏又红了眼睛:“找了,但修远吃了别的大夫开的药,说不如姚大夫的药管用。”

      姜昭野注意到吴氏说姚大夫“每个月送一次药过来”,徐伯渊却说“让小厮去请”。

      “姚大夫是亲自送药,还是让小厮去取?”

      吴氏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她低下头,手指绞着帕子:“有时候送,有时候取,不一定的。”

      “徐家谁跟姚大夫最熟?”

      吴氏:“应该是管家刘叔。姚大夫每次来,都是刘叔接待的,药也是刘叔收的。”

      姜昭野:“他人呢?”

      吴氏摇了摇头:“民妇不知道,他是徐家的老人,跟了老爷二十多年。前段时间说想回老家养老,至于回哪里……民妇真的不知道。”

      姜昭野沉默半响才继续开口:“你说你亲眼看着封的棺?”

      吴氏点头,涩声道:“是,民妇亲眼看着的。那几房妾室虽不受修远待见,但徐家该给的体面都给了。下葬的时候棺材里放了陪葬的衣物和首饰,都是按规矩办的。”

      “什么首饰?”姜昭野问道。

      吴氏吞吞吐吐地:“就是……就是寻常的银镯子、银耳环,不值什么钱。”

      姜昭野记下这些,让人把吴氏带了出去。

      审讯室的门关上后,叶素走进来,她已经在隔壁听完了全程,手里拿着那份从徐家伙房陶罐里沾取的药液样本。

      “大人”叶素把本子放在桌上,好奇道:“吴氏说那几房妾室下葬时棺材里放了陪葬的银镯子和银耳环。但我们在城外挖开的三口棺材里,只有衣物,没有任何首饰,难道真的是盗墓贼干的?”

      “还有那个姚大夫,”叶素继续说,“徐家请了他好几年,连他全名叫什么都不知道,有点不对吧?”

      “对了,大人。”叶素将桌上的检验结果递给姜昭野:“我发现徐家那个药罐里面除了常规药材,还有几味不该出现的东西。具体是什么,我还需要时间。”

      姜昭野拿起纸看了两眼,折好收进袖中。

      “我想再去一次周家废宅。”叶素说。

      姜昭野抬头看她。

      “密室里那些药缸搬走了,但地上有药液渗进去的泥土。我想取一些回来,跟徐家陶罐里的药液做对比。”

      “走吧。”姜昭野合上记录本,站起来:“让顾安去城南杏花巷,查姚氏医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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