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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根骨 真是好福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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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平眨眨眼,“仙长什么意思?”
沈措挑着银簪在指尖转了两圈,“既是你的东西,总归记得戴着它碰到过谁,对不对?”
清平摇头,“阿姆今早刚交给我,教长更不许我们和旁人接触。若仙长怀疑,清平任凭您处置。”
她伸出双手,一副任由摆布的恭顺模样。
“你叫清平?名字不错。”沈措含笑睨了她一眼,“这簪子不能还你,我要带回明教调查。不过,既是你母亲临别给的,想必意义非凡,我将此物给你———”
他从腰际解下一样物什,随意地抛过来。
清平下意识接过,触感冰冷,是一块质地上好的白玉。
“这也是我母亲给的,一物抵一物如何?”
【居然是椋河沈氏的宗族玉佩,我服了,措子你怎么一见面就白给】
宗族玉佩。清平眸色略暗,他对月教法术真够执着的,居然愿意给这个。
“此物太贵重,清平不敢收。”
沈措不会在上面放什么监察法阵了吧。
“无妨,届时我带你一同回明教,权当你替我代为保管。”
……这贱人真难缠。
清平捏紧手里的玉佩,“会不会麻烦了仙长?”
……
天下天柱五根,明教独占一根,坐落于拂明山上,是当世无愧的第一大宗,无数修者向往。
世间其余十二世洲分布在另四根天柱上,往来用天舟做过渡。
小镇虽偏僻,却因坐落在一灵脉旁支上而招致不少潜藏此处的妖鬼,昨夜前来襄助的明教门徒一直忙到三更。
沈措先后发现了两位教长的尸身,更有了携带清平一道返回明教的理由。
若非有他,清平原本是没资格坐进渡天船舫上阁的。
天舟的舱阁安排和明教一样等级森严,每年各世洲招来的孩童只能加入外峰,修习基础术法,表现特别优异的可以破格加入下峰。
至于明教上峰,只有出身各大修仙世家的子女才有资格参与试炼,若试炼展现得资质一般,则会被调入‘中峰’—————实际就是下峰,中峰是这群历年落选的世家子女自封的,若沦落到与庶族甚至贱民共处一地,以他们的骄傲绝对接受不了,于是又在分出的下峰中圈出了一块不容冒犯的中峰。
【我不理解,宗族玉佩不是只有族内人才能持有吗,他不怕遭家规处罚吗】
【前面的别惊讶,与沈家人定婚约的也可以,男主恋爱脑发作了】
被迫与沈措共处一室,清平一直强忍不适。
靠得愈近,前世被剜的眼睛就愈发幻痛。
她对眼前的字幕更加不耐了。
一派胡言乱语。
前世尚且青涩时,清平可能还真会心存幻想,沈措待她还算亲和友善,不过清平后来发现,他的亲善很一视同仁,对谁都一样。
沈措只是喜欢装悲悯众生的大好人罢了,半成好感也能装得像十成。
等他玩性够了,就会将人弃之如履。
实际和欺压羞辱清平又暗戳戳忌恨她的宗门仙阀毫无区别。
三日后,天舟停泊在一处湖泊中央。
清平瞥向窗外,目之所及云蒸霞蔚,雾霭萦绕间到处是雕梁画栋的亭台楼阁。
有些眼熟。她微蹙起眉。不过这里……好像不是她该来的地方。
“大人,上峰到了。”门外一名小侍恭敬地敲门。
“知道了。”迎上清平探究的视线,沈措莞尔一笑,“昨晚停泊外峰,隔壁那些孩童下船时不住哭闹你都没醒,我想你定是太累了,没忍心打搅。既然来了,我带你参观一番如何?”
遇到这么一位通情达理的上峰师兄,换作旁的庶族怕是要感激涕零。
清平只觉他没安好心。
实在忍不住道:“先前教长说,外峰门徒如若僭越至别处,要受重罚,清平实在惶恐。”
“不要紧,有我在。”
清平没抬头,但猜也知道眼顶会飘过一片【太宠磕到了】
虽然不清楚具体什么意思,但就是一阵恶寒。
天舟前方的宫殿清平熟悉,跟着沈措踏入其中后更觉熟悉。
明光殿,前世她被污蔑受审之处,给她辩解余地都不留,殿内两侧长老便齐决定她要剜根骨、自证清白。
彼时沈措也在,他毫不犹豫站在清平对立面,后来更堂而皇之用她的眼睛和灵根。
一路走来的修士都恭恭敬敬对着沈措行礼叫大师兄。
上峰已是明教尊贵之地,十观更为显赫中的显赫。
顾名思义,十观是明教道行最高深的十位仙尊,如今其中七位都已闭关修炼千余百余年。
仅剩的三位就尤为尊贵,其三之一是明教宗主重华尊,另一位则是宗主的师姐、沈措的师尊师尚焉。
身后一名修士疾跑跟上来,“师兄,师兄!正殿准备开始测灵台就等您了……这位是?”
他好奇的眼神在看清楚清平身上的外峰宗袍后,立即转为了轻蔑。
有那么一瞬间,清平想直接露出玉佩,坐实天上怪字给她安排的沈措未婚妻身份。
沈措玩性大,喜欢找人演展现自己亲善的戏码,他就没想过有一天会把自己演折进去?
“新入宗的门徒,我去迟了没能救下她的教长,暂时代为看顾。”沈措说得一脸诚恳,语气还微微遗憾。
“原来如此,师兄真是宽义仁厚。”是心善的义举便能理解,虽说看那容貌更能理解,可毕竟是外峰的,堂而皇之外带面上无光,“我们一道入正殿?”
明光殿正殿和清平所见别无二致。
最上方,高台宗主帷幔后隐隐绰绰两道人影,宗主常年避世,十观中的两位仙尊代他处理门务。
殿中一群华衣气昂的新进仙门世家子,脸上挂着一种惯常的傲然。
殿顶吊灯处悬着一只流光溢彩的金梭,细密的长线如蜘蛛丝,长得无边无际,绵延垂蔓到殿下每一处每一寸。
那金线如活物般在地表和衣摆见穿梭,世家子们小心翼翼闭眼抑气,生怕惊动灵台影响结果。
拿了戒尺的教长走下去一个个衡量。
金线聚积的密集程度彰示着修炼资质的高低。
“丝络上品,上峰。”
“垂湖天级,上峰。”
教长语气一亮,“不错,潮汐中品,上峰。”
“孤支上品……还是回家去吧。”
“丝络下品,中峰……垂湖,淌江,潮汐……”
【知足吧,等会你天大的福气就要来了】
福气?哪来的福气?
清平置若罔闻。
上座观看着的明教仙人们遥不可触,清平面无表情地扫过那些个雍容华美、不可亵渎的面庞。
前世无端入魔,幕后推手是谁?
明常灵?明常乐?岐氏?洛氏?宗氏?抑或哪位长老仙尊?
还是……她身边站着的沈措?
因进殿得最晚,沈措干脆抱剑斜靠在距门最近的角落闭目养神,他如有所感到清平的视线,睁开了眼。
两人目光隔空相对。
清平语调软和,“仙长,请问我何时能回外峰?”
“过会,上峰不好玩么,何必那么着急?”他定定看着清平,旋即露出惯常的那套笑容,“别仙长来仙长去了,和他们一样叫我师兄吧。”
“这于理不合。”
跟进来的修士也附和:“是啊师兄,她不过一介外峰贱————”
他话语倏地滞住,不知何时,周边一片涌入的金线,交叠重织密密仄仄,如同一片泛着光的金色海洋。
海洋正中,环绕着清平。
教长戒尺吧嗒一声落地,他喃喃:“居然是引潮子……”
灵根一共分孤支、丝络、垂湖、淌江、潮汐五阶,每级又分下、中、上、天四品。
天级潮汐之上,若资质再能溢出,便是“引潮”阶。
千百年来,能被称为引潮子的,五天柱之上屈指可数。
人群中不知谁先喊叫起来,“不可能,她定是用了什么诡计,看她身上穿的是什么!”
“对啊,一个外峰人有何资格进明光殿。”
“快把她赶出去!”
“赶出去!”
一瞬间,正殿内所有目光围聚他们。
这场景真有意思。
“这上峰是不是带你来对了?”沈措含笑,手却下意识扶到腰际剑边。
清平适时躲到他身后,颤巍巍几乎要落泪,没见过世面般仓皇胆怯。
“师兄我……”既然沈措爱装救世主,她索性就陪他演到底。
一旁的修士也义愤填膺,“沈师兄千万别被这低贱的外峰蛊惑了。”
“因何喧闹?”
高台帷幔后那道身影高挑端庄,发如泼墨,通身气度犹如巍峨雪山之巅,令人望而生畏。
众人瞬间噤若寒蝉,恭敬拜下,“拜见上尊。”
明教宗主,万年不见的重华尊居然亲临正殿。
就连沈措也敛起笑意行礼。
见清平不动作,修士愤愤扯搡她一把,“快跪下,乡下丫头真没礼数。”
清平睇了他一眼,施施然拉起衣摆一拜。
“你这贱籍什么眼神……”
即便再不满,他也悻悻把声音压到最低,唯恐上尊面前失仪。
“梧林,发生何事了?”
梧林教长踌躇道:“禀上尊,这出现了一位引潮子,沈师兄带来的,她、她出自外峰……本无资格踏足上峰,不知上尊要如何处置她。”
宗主声音温和问:“栖琅呢,你想如何决定?”
沈措道:“上尊,弟子以为依照明教条理,灵根垂湖上品者皆可留上峰修习。”
宗主微颔首,“好,既是栖琅你带进来的人,便留在上峰。”
修士赶紧拉着她,“还不快跪下谢恩。”
“谢上尊。”清平身子端正,头伏得很低,视线只能看到地上交织的金线。
像剪碎的太阳,亮得刺眼。
这就是怪字们说的福气?
真是好福气。
……
“上尊仁厚,竟真准许把一个贱籍留在上峰……”
“她那片潮汐海不过沾了沈师兄的光,是沈师兄的线结松动,替她引来的,根本不是她的资质。”
“据说之后上尊让她重测,资质也达到五阶了。”
“五阶有什么了不起,今年不是出了十七个吗?”
“她是不是将沈师兄迷得神魂颠倒,否则一贱籍怎么能进明光殿呢?”
“你懂什么!是沈师兄心肠好,就算换个歪瓜裂枣的孤男,沈师兄照样会宽厚待他。”
“沈师兄仁善太过,那贱籍自称不小心错过停泊时间便信了,还好心收留她,结果还偷了沈师兄成绩,真不要脸!依我看,对付这种不老实的,就该把她扔进墨池融了。”
这群人前世今世翻来覆去一套话,索然无味,听够了,清平拉开门走出来。
院落瞬间寂静。
清平扫了一圈院内众人,勾唇云淡风轻道:“师兄、师姐,早上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