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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触碰 清晰的是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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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另一边,苏府。
大门朱红漆,上钉铜钉,门侧石狮威严。入门内庭院深深,厅堂轩敞,花石铺地,紫檀桌椅,壁上挂着字画,悬古琴一张,院内奇花异草、亭台楼阁,气派非凡。
“小少爷,今日可是大喜的日子!”一道清脆的女声伴随着脚步。
知画手里捧着衣匣走进漱玉轩,兴奋说道:
“今儿游街,咱们少爷定是一身风光,惊艳满城!”
知画打小在苏璟身边伺候,虽属仆役,但少爷自幼孤独,从不拿身份做派,将她视作亲近之人。
“知画来伺候您更衣梳头吧,少爷?”半天没有得到回应,知画转身,瞧了瞧他的脸色。
苏璟背倚着紫檀椅,懒散未经打理的青丝垂落,如瀑般洒在胸前,给清雅的室内增添了一分旖旎。
少年眉目如画却微含薄嗔,看似盯着手里的书页,轻咬着下唇,未回答。
知婳对自家少爷再熟悉不过,一眼便知:“今日这般大喜事,少爷怎地不高兴?”
想来想去惹得少爷这般的只有那一人,虽说少爷心性纤敏,易喜易怒,这样久还是第一次。
知婳也感到奇怪,难不成那顾状元还做了什么令人恼怒之事?
“您莫不是还在为那件事不快?”
被戳中心思,苏璟眯了眯眼,睫影忽闪,轻哼一声。
才缓缓放下书,开口道:“我才不会这般孩子气,都是好几日前的事了。”
“那如今又为何呢?”知婳只觉得好笑,看着明明不悦但却故作不在意的少爷,脸颊都微微有些气鼓,忍不住想拿手指戳一戳。
努力遏制住内心的想法,知婳拢过他的发丝,轻柔地梳理:“今日咱们探花郎可要风风光光,体体面面,莫要辜负了这大好日子。”
苏璟心绪烦乱,垂下头,捏着自己的衣角:“纵是再光鲜,又能如何?今日游街,众人眼里怕也只有那位罢了……”
知婳打断:“呀!您还说没生气,这分明还恼着顾状元。”
苏璟白皙的脸颊微微涨红,一时语塞:“我……”
半晌,一缕发丝垂落,遮住他的眼眸,看不清情绪,衣袖下泛红的指尖却被攥得发白:
“我只是……不甘罢了。”他喃喃道,语气里满是倔强和傲气:“祖父原也说过,这状元之位,我本是十拿九稳。”
“可如今…是我叫他失望了……”
话音落,语气隐隐沙哑。
他当然不仅仅是为顾含章考取第一生气,他更是气自己为什么总是做不到……
作为苏相的孙子,曾经的礼部尚书唯一儿子,竟然被一个半路出家的小子稳稳压一头?!
京城的风言风语他不是不知,背地里不知道叫多少人笑话了。
想着,昨晚看到的刺目场景又浮上眼前——连顾含章这个初出茅庐的小子都敢轻视他!
不忍他这般数落自己,知婳轻柔地揉了揉他的脑袋,“少爷,您不必过分苛责自己,老爷若在世,定会以你为傲。”
“您如今年方十八,就已高中探花郎,已是旁人难及了呀。”
苏璟摇摇头:“祖父和父亲当年都是状元……我没做到,旁人会怎么说苏家?”
“唉……”知婳叹了口气,
自从苏尚书辞世之后,苏家没落之言就甚嚣尘上,少爷也总把旁人强加的担子拦在自己肩上,又没个贴心好友,真叫人放心不下。
“那便不提这些了,今日可是重要的场合,少爷难道要因为输给顾状元就一蹶不振了?这才真的叫旁人看去了笑话。”
果然,听到这话,苏璟眉梢微扬,拭了拭泛红的眼眶,神色间又恢复了往常的高贵和傲气,
“怎么可能,本少爷岂会轻易消沉?再怎么样今日也断不能潦草应付,须郑重对待。”
见他不再沉溺情绪中,知婳松了口气笑道:“没错,这才是我们家少爷!”
心里却还想着昨日看到的情景,苏璟胸中愤懑难平:“……顾含章,我待会倒要看看,你究竟是何方人物。”
*
辰时方至,天朗气清。
顾含章身着御赐红袍,帽簪宫花,于东华门外跨上御马。
一甲三人同列,状元独骑在前,榜眼、探花紧随其后,二甲三甲按名次列队。金吾卫士喝道开道,自御街西行,引得京城百姓争相围观。
最前方的是新科状元顾含章,气宇轩昂,身着绛红袍,不似寻常文人那般瘦弱,宽肩窄腰,骑于马上,反倒衬得更加丰神俊朗。
虽受万众瞩目,仍神情自若,这气度真让人误以为是世家出来的公子。
“那便是今年的状元郎!”
“天子门生,跨马游街,何等风光啊。”一读书人摇着扇子感慨。
“好俊的人物,真是春风得意啊!”
“听闻顾状元乃出自寒门,这气度可不寻常啊。”
“是呢,哪怕和苏小公子一起也不落下风。”
“状元郎今年也才年方二十,真是少年英才。”
“这下怕是天下寒门子弟都要奉为楷模了。”
百姓热议,不时杂有孩童声,
“看状元郎!看状元郎咯!”
“好威风!将来我也要考状元!”
位于后方的苏璟好奇地频频抬眼,却只见得顾含章宽厚的背影。
先前殿试他并未注意到这一人物,今日想瞧倒是瞧不见了。
“砰—”
一个香囊砸到顾含章怀里,抬眼望去,阁楼上一女子面色薄红地冲他笑了笑。
还未等顾含章反应过来,周围什么香囊、罗帕、鲜花、果子、彩绒、铜钱尽数被人抛了过来。
“哈哈小姐你看。”楼上,林府二小姐身旁的丫鬟打趣道,“这状元郎模样生得可真俊,怪不得满街姑娘都争着往他跟前扔东西呢。”
街上一时间好不热闹,充斥着欢声笑语。
林婉卿目光一直落在那人身上,凝望着渐远的身影,轻声道:“这样优秀的人物,也不知会心许何人……”
队伍行过州桥、朱雀门,天色向晚,一甲三人同众进士浩浩荡荡入琼林苑。
*
琼林苑内,
入座后,顾含章按了按太阳穴,终于得到片刻松懈。
回想起游街的场面,长舒一口气,纵使是他也有点难以招架。
‘方才可真热闹,原来人间这么有意思!’系统倒是很激动。
顾含章理了理衣襟,并未理会它。
这时,一纤细挺拔的身影径直走来于顾含章右侧落座。
苏璟?
游街时人员众多,两人并未接触,这倒是顾含章第一次如此距离打量苏小公子。
看着……
比初见时还要惊艳几分。
苏璟本就肤色白皙,面若白玉,五官精致秀气,头发束起于脑后挽成发髻,露出光洁的额头,一双杏眼微微上扬,目光灵动,满是少年意气。
今日身着红色,更显气质艳丽,令人夺目。
顾含章眼神不移,自己侧边的人却一个眼神也没有分给他。
自己何时招惹了对方?
感到一丝兴趣,他心思活络起来,微微勾起嘴角,主动问候:“苏小公子,久仰大名。”
大庭广众之下,苏璟心里再不喜也得表面应付,侧过头看向顾含章,装作不经意轻轻瞥了他一眼:“顾状元客气,在下亦是久仰大名。”
头次完整的看见顾含章这张面容,自己确实无法否认,这厮的皮囊格外好看。
可当眼神一对上对方深邃的眼眸,苏璟身体本能的发出警报。
这人,绝不是个善茬。
只见对方上一秒还自持骄傲打量他,下一秒就像只受惊的小猫似的炸毛,顾含章收敛神情,换上温润如玉的面孔:“以后你我二人便是同僚,还请多担待了。”
语气温柔,仿佛两人关系很好似的。
苏璟却不吃这一套,杏眼瞪圆,依旧一脸警惕地看着他,“谈不上担待,往后同朝为官,各司其职罢了。”
这人变脸好生利索!果真是个表里不一的!
对方不接自己的话,顾含章也不觉尴尬,只是笑笑,暗暗拨了拨手串的珠子。
“苏公子,顾兄,没想到你两人已经这么熟了,哈哈。”伴随着一声爽朗的笑声,李彤大步流星地走来,落座于顾含章左侧。
这人便是今年一甲第二名,李彤,出身渭州李氏。
如今年过三十有七,虽说亦是青年才俊,但和顾含章、苏璟二位相比,明显逊色。
好在他自己也不甚在意这些,醉心治学,京中的言论也从未打探过,自然也不知眼前二位被众人多用来比较。
三人打完招呼后,
李彤是个心大的,自我调侃道:“这次科举我可真是生不逢时啊,本以为只有有苏小公子这一个才情绝艳的天之骄子,没想到又冒出来个顾兄,真是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
无意的话语落在苏璟耳里却显得如此刺耳,表面地和笑也懒得维持,又不自觉地咬住下唇。
“李兄抬举了,顾某不过是运气好罢了。”
顾含章随口应道,目光落在一旁被轻压出牙印,那一抹红润湿软之上。
对方不会掩饰的表情被他看在眼里,眉头微蹙,眼框里满是不悦,咬着唇瓣,活像是被人欺负了的可怜样。
顾含章喉结轻滚,
原来是因为这个生气?
*
执事官引着众人按名次分列排班,殿前内侍持旨传谕,待诸进士行过谢恩礼,依次入席,御宴方才正式开席。
崇文帝位于北面最高处,俯瞰殿下济济英才,台下众多生分的面孔,眉宇间笑意舒展。
天下英才尽汇于此,皆为为他为大周效力,自然令他欢心。
想到朝堂上那些依仗家世,背地里做尽腌臜事地旧臣,崇文帝眼里划过一丝冷意。
这一批新血液入仕,也是时候给朝堂换换血了。
“王福,今年朕亲点的状元在哪儿呢?”
崇文帝还依稀记得初见那篇策论的印象,风骨卓然,见解犀利,又是布衣出身,恰好和了他的意,拿来敲打敲打这群世家。
王公公:“皇上您瞧,中央那位仪表堂堂的少年郎,可不就是顾状元么。”
崇文帝循声望去,果见殿中首座少年,着锦袍,簪宫花,立于众人之间,皎然如玉树临风。
龙颜微悦,扬声道:“今科取士,朕阅卷至深夜,时有拍案之喜。诸君策论,或言边防,或论民生,或议吏治,字字句句,皆是治国良言。”
顿了顿,他看向顾含章:“顾含章,朕记得你的文章,言之有物,不尚空谈。寒门苦读至此,尤为不易。”
此话一出,殿内瞬间安静了几分,席间众人无不侧目,齐齐看向一袭红袍的顾含章。
听到皇上赞赏,顾含章内心毫无波澜,上前几步,躬身行礼:“陛下谬赞,臣一介寒士,才疏学浅,唯有尽忠职守,以报圣恩。”
崇文帝满意地颔首,目光一转,看见顾含章身侧的苏璟,回想起往事,语气不自觉柔软:“璟小子如今也长大了,不是当年跟在太子身后跑的小顽童了。”
“探花之位倒是不负你的才学,近来你姑母也时常念叨你,得空便进宫瞧瞧她。”
苏璟起身拱手,上前一步:“谢陛下关怀,臣谨记在心,待择日便入宫请安探望姑母”
崇文帝又随意夸赞了几句,命内侍颁下赏赐,他也不似壮年时,精神渐乏,身体吃不消,便嘱百官自行尽兴,先行回宫。
乐声再起,众人饮酒叙谈,不少人借机打听家世、拉拢关系,琼林宴正式进入社交场面。
“来来来,顾状元我敬你一杯!”
“顾状元如此受陛下器重,真是前途不可限量,日后还要多多仰仗!”
“我乃关州王氏,不知顾状元能否赏脸喝一杯?”
……
一杯杯酒喝下肚,顾含章脸上地笑意也越来越假。
夜晚,脑海里的疼痛更加清晰,加之酒意,心里阴暗、烦躁的情绪逐渐蔓延。
看到眼前一张张赔笑、谄媚或是眼里不时透露出来的轻视、不屑,都令他恶心。
不如去看看一旁赏心悦目的苏小公子,洗洗眼。
转头看着同样被人围住的苏璟,
虽然自己惹了对方不快,但以后难免多有接触,盯了对方许久的顾含章想着,举起酒杯,说道:“苏小公子,我敬你一杯。”
当着众人面,苏璟抬起因酒意泛红的脸,没和他呛声,默默端起酒杯和他碰了碰,
“叮—”
青瓷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二人的手背也无意间擦在一起。
那一瞬,顾含章瞳孔微缩,
清晰的是柔软,温热的触觉,而未曾休止的痛苦渐渐消退,浑身舒畅,是从未有过的清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