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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陌生的世界 出院後,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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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院後,沈靈均用了一周的時間,像一個剛出生的嬰兒一樣,重新學習「活著」。
首先要學會的是——這個時代的語言。
不對,嚴格來說不是語言。宋朝的官話是汴洛音,與現代普通話有相通之處,但差異同樣巨大。詞彙、語法、發音都變了。沈靈均原本以為自己說的是「人話」,到了這裡才發現,她說的話別人聽得費勁,別人說的話她也聽得費勁。
比如「手機」。
王秀蘭拿著一個巴掌大的黑色長方體跟她說:「這是手機,打電話用的。」
「打……電話?」
「就是……隔著很遠也能說話。」王秀蘭打開一個頁面,按了幾個數字,手機裡立刻傳出一個人的聲音。
沈靈均嚇了一跳,差點把那東西扔出去。
她用了一整天時間才弄明白:這不是妖術,這是科技。這個時代的人發明了一種叫「電磁波」的東西,能把聲音傳到千里之外。同樣的道理,電燈、電視、冰箱、電腦——都是科技,不是妖術。
不怪她認錯。宋朝也有「妖術」,江湖術士變戲法騙人錢財的那種。但從來沒有人能把一整間屋子照亮,能讓人在空中看到活動的圖畫。
「這個叫電視。」王秀蘭打開一個黑色的大方框,裡面立刻出現了人、聲音、畫面——有人在說話,有人在走路,就像隔著一層玻璃在看真的世界。
沈靈均坐在地上,盯著那個「電視」看了整整一個下午。
她看到有人在「新聞」裡說話,說的是國家大事。她看到有人在「電視劇」裡演戲,演的是古代的故事——但服裝不對,頭飾不對,連走路的方式都不對。她看到有人在「廣告」裡笑,笑容燦爛得不像真的。
這一切都是真實的嗎?
還是她在做一個很長很長的夢?
第二個要學會的是——這個時代的規矩。
宋朝有宋朝的規矩:男女有別,長幼有序,尊卑有別。這個時代雖然嘴上說「人人平等」,但規矩一點也不少,只是換了形式。
比如,不許隨便碰別人的身體,否則叫「性騷擾」。
比如,不許在公共場所大聲喧嘩,否則叫「沒素質」。
比如,不許隨地吐痰,否則會被罰款。
比如,見到長輩要叫「您」,否則就是不禮貌。
還有,最重要的——這個時代的女子可以讀書,可以做官(他們叫「當公務員」或者「進企業」),可以自己賺錢養活自己。沒有人會說「女子無才便是德」。
沈靈均聽到王秀蘭說「女孩也能考大學、也能當律師、也能做大官」的時候,眼眶紅了。
如果宋朝也有這樣的規矩,她就不需要在汴河裡溺水了。
如果宋朝也能讓女子擊鼓鳴冤,讓平民狀告權貴——
不,沒有如果。
這是一個不同的世界,不同的時代。她需要用這個時代的規矩活下去。
第三個要面對的是——她的新身體。
原主沈靈均,十七歲,身高不到一米六,體重不到八十斤。瘦得像一根竹竿,臉色蠟黃,頭髮乾枯,一看就知道長期營養不良。
沈靈均對著鏡子端詳這張陌生的臉——不是她的臉。她的臉圓潤一些,氣色好一些。這張臉瘦削、蒼白,眼睛倒是跟她一樣大,但眼神疲憊,眼袋發青,像是很久沒有好好睡過覺。
她伸出左手。五根手指,骨節分明,指尖有薄繭。
這雙手寫過很多字。
不是她的字。是原主沈靈均的字。
她原來的名字叫沈靈均,父親說取自屈原的「名餘曰正則兮,字餘曰靈均」,願她做人正直,有原則,有底線。
現在,這個名字的主人換了。
她依然是沈靈均。但不是同一個人。
「從今天起,你就是我,我就是你。」她在鏡子前輕聲說,「你受的委屈,我會替你討回來。你沒做完的事,我會替你做完。」
鏡子裡那張蒼白的臉,眼睛好像亮了一下。
也許是錯覺。
也許不是。
七天后,沈靈均第一次走出這間屋子。
她要去的是一個叫「學校」的地方。
王秀蘭說她已經缺課一周了,班主任打電話來問情況,說再不回去上課,就跟不上進度了。沈靈均本來想說「跟不就跟不上」,但王秀蘭的表情很緊張,說高考很重要,關係到一輩子的前途。
一輩子的前途。
沈靈均在心裡品味這句話。
在宋朝,女子的前途就是嫁個好人家,相夫教子。但這個時代不一樣,女子可以自己決定自己的命運。
「我去。」她說。
走出家門那一刻,陽光刺得她睜不開眼。
她在宋朝沒見過這樣的天空——灰藍色的,帶著一種她不熟悉的明亮。空氣中有汽車尾氣的味道、早餐攤的油煙味、還有某種她說不上來的化學氣味。
路上跑著鐵殼子的「汽車」,不需要馬拉,自己就能跑。紅綠燈交替變換,指揮著人流車流。人行道上行人匆匆,手裡都拿著「手機」,低著頭,不看路。
這一切都太吵了。
汽車喇叭聲、施工噪音、商店裡傳出來的音樂聲、人們說話的聲音——所有的聲音混雜在一起,像一鍋煮沸的粥。
沈靈均站在路口,看著車水馬龍,忍不住往後退了一步。
太快了。
這個世界太快了。
王秀蘭拉住她的手:「別怕,跟著我。」
她深吸一口氣,邁出腳步。
學校叫「育英中學」,一所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公立高中。
校門口有一塊巨大的石碑,上面刻著「立德立言,無問西東」八個字。沈靈均看了半天,沒看懂「無問西東」是什麼意思。她不知道這是清華大學的校歌歌詞,只知道這八個字寫得蒼勁有力,像是出自名家之手。
王秀蘭把她送到校門口就回去了,說要去上班。走之前塞給她二十塊錢,說中午記得吃飯。
沈靈均握著那張紙幣——不對,不是紙幣,是塑料的,上面印著毛主席頭像。這個時代的錢長這樣。
她走進校門。
水泥路兩旁種著法國梧桐,葉子綠得發亮。教學樓是灰白色的,每層都有長長的走廊,走廊上掛著標語:「知識改變命運」「奮鬥成就未來」「距離高考還有89天」。
高考。
又是這個詞。
沈靈均不知道「高考」到底是什麼,但她已經被這個詞包圍了。電視上、報紙上、人們嘴裡——所有人都在說高考。好像全世界最重要的事情就是高考。
她能理解這種心情。
宋朝的科舉,也是這樣。
十年寒窗無人問,一舉成名天下知。考上了,光宗耀祖;考不上,回家種田。
高考大概就是現代的科舉吧。
她沿著走廊往前走,尋找高三(七)班的教室。
走廊上有幾個學生看到了她,交頭接耳。
「那不是七班的沈靈均嗎?聽說她從三樓摔下來了,怎麼這麼快就回來了?」
「摔成這樣還來上課,真不要命了。」
「她本來就內向,現在更慘了吧。」
沈靈均面無表情地走過去,假裝沒聽見。
她在宋朝聽過更難聽的話。這點嘲諷,還傷不到她。
找到了。
高三(七)班。
門上貼著一張紙,寫著全班同學的名字。沈靈均快速掃了一眼,找到自己的名字——沈靈均,學號22號。
她推門進去。
教室裡鬧哄哄的,有人在聊天,有人在吃早餐,有人在抄作業。看到有人進來,聲音稍微小了一些,隨即又恢復了原樣。
沈靈均站在門口,目光掃過整間教室。
五十多張課桌整齊排列,黑板上寫著課程表,牆上掛著中國地圖和世界地圖。窗臺上放著幾盆綠蘿,葉子有些發黃。
她的座位在倒數第三排,靠窗。
窗邊坐著一個女孩,長發披肩,低頭在看書,沒有抬頭看她。
沈靈均走過去,在旁邊坐下。
那女孩這才抬起頭,看了她一眼,目光帶著一絲審視,然後淡淡地說了一句:「回來就好。」
然後繼續看書。
沈靈均沒有在意。她記得這個人。王秀蘭跟她提過,原主的同桌叫林晚晴,成績很好,家境也很好,但跟原主關係一般,算不上朋友,也不算敵人,就是普通的同桌。
普通就好。
她現在不需要朋友,她需要的是弄清楚這個世界的規則。
上課鈴聲響了。
一個戴眼鏡的中年男人走進教室。他穿著白襯衫,褲子熨得筆挺,頭髮梳得一絲不苟。他站在講臺上,目光掃過全班,最後定格在沈靈均身上。
「沈靈均,你跟我出來一下。」
辦公室裡。
班主任王建國坐在椅子上,雙手交叉放在桌上,表情嚴肅。
「你的身體恢復得怎麼樣?」
「還可以。」沈靈均小心翼翼地回答。她盡量說得慢一些,免得露出破綻。
「你阿姨跟我說了,醫生說你可能……」王建國斟酌了一下用詞,「會有一些記憶上的問題。你現在能跟上課嗎?」
「我試試。」
王建國從抽屜裡拿出一疊試卷:「這是上周的模擬考,語文、數學、英語、文綜。你缺考了,但我給你留了一份,你拿回去做。做完交給我。」
沈靈均接過試卷,低頭看了一眼。
她的心沉了下去。
上面的字,她大部分都認識。但連在一起,她完全看不懂。
什麼是「數列」?什麼是「三角函數」?什麼是「英語」?
英語——那是什麼語言?
還有「文綜」——歷史、地理、政治。
歷史她不怕,她本身就是歷史的一部分。但地理和政治……她連這個時代的中國地圖都沒看過,更別說現代政治制度了。
「怎麼了?」王建國看她臉色不對。
「沒事。」沈靈均把試卷折好,放進書包,「我會做的。」
她走出辦公室,站在走廊上,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三個月。
距離高考還有三個月。
她需要在三個月之內學會這個時代的人學了十二年的東西。
這不可能。
但沈靈均從來不是一個會說「不可能」的人。
父親說過:天下沒有不可能的事,只有不敢想的人。
她想。
她敢。
第一節課是語文。
沈靈均翻開課本,看到第一篇課文,愣了一下。
《竇娥冤》。
關漢卿的《竇娥冤》。
她在宋朝看過這個戲。那時候關漢卿還沒出生——不對,關漢卿是元朝人,她在宋朝當然不可能看過元朝的戲。但這不重要,重要的是這篇課文她看得懂。不僅看得懂,她還能背出來。
「天地也,做得個怕硬欺軟,卻原來也這般順水推船。地也,你不分好歹何為地?天也,你錯勘賢愚枉做天!」
她在心裡默念這幾句,眼眶有些發酸。
竇娥冤死,血濺白練,六月飛雪,大旱三年。
她在宋朝擊鼓鳴冤,沒人理她。她走進汴河,也沒見六月飛雪。
這個時代的人還在讀竇娥的故事,還在為竇娥流淚,但這個時代的竇娥還多嗎?
也許少了。
也許沒有了。
她不知道。
語文老師姓劉,四十多歲,說話慢條斯理。他講《竇娥冤》的時候,提到元代的司法制度和社會背景,提到「冤案」在古代是常態,因為司法不獨立,官員腐敗,百姓沒有申訴管道。
「所以,」劉老師總結道,「我們現在學習古代文學,不僅僅是為了考試,更是為了理解:我們從哪裡來,我們走了多遠。」
沈靈均低頭記筆記。
她記得很認真,雖然有些字寫得不太對(簡體字跟繁體字不一樣,她還不習慣),但內容都記下來了。
她想知道,這個時代的法律跟宋朝有什麼不同。
她想知道,這個時代的人如何維護正義。
她想知道,如果宋朝也有這樣的制度,她父親還會不會死。
上午的課結束了。
中午吃飯的時候,沈靈均一個人坐在食堂角落裡,吃著王秀蘭給的二十塊錢買來的飯。米飯硬邦邦的,菜又鹹又油,但她還是吃完了。她需要力氣。
「沈靈均。」
有人叫她。
她抬起頭。一個男生站在她面前,高高瘦瘦的,戴著眼鏡,表情有些緊張。
「你……你還好嗎?」他問。
沈靈均不認識他。
「你是?」
男生的表情僵了一下:「你不認識我了?我是陳志遠啊。」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班長。」
沈靈均想起來了。王秀蘭提過這個人,說他是班長,對原主還不錯,偶爾會幫她帶早餐什麼的。
「陳班長,有事嗎?」她問。
陳志遠在她對面坐下,猶豫了一下,低聲說:「你摔下樓這件事……我聽說不是意外。你是不是得罪了什麼人?」
沈靈均看著他。
這個人知道什麼?
「為什麼這麼問?」她不動聲色。
陳志遠左右張望了一下,聲音壓得更低:「那天中午,我在走廊上看到張強帶著幾個人在你班門口等。上課鈴響了他們才走。然後下一節課你就……就從樓上掉下來了。我問過教導處,他們說是意外。但我覺得不對。」
沈靈均放下筷子。
張強。
又是這個名字。
「張強是誰?」她問。
陳志遠瞪大了眼睛:「你……你不記得了?他欺負你很久了,從高一下學期就開始了。你之前跟我說,他找你『借』過好幾次錢,你不給他就帶人堵你——」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你還說……他有一次在廁所外面堵你,動手動腳的。你告訴過老師,老師說沒有證據,沒辦法處理。」
沈靈均的手指慢慢收緊。
動手動腳。
這個時代也有這樣的人。
「我知道了。」她站起來,「謝謝你告訴我這些。」
「你要做什麼?」陳志遠有些擔心,「你別衝動,張強家裡有背景,他爸是——」
「我知道。」沈靈均打斷他,「我不會衝動。」
她端起餐盤,走向回收處。
走出食堂的時候,陽光很烈。她瞇起眼睛,看著操場上追逐打鬧的學生,看著教學樓上「距離高考還有89天」的倒數計時。
89天。
她有89天時間,準備那場決定命運的考試。
她有89天時間,找出推原主下樓的真凶。
她可能沒有89天。
因為張強不會給她89天。
那個人既然敢在學校裡對一個女生動手,就說明他有恃無恐。他不會因為原主「摔」了一次就收手,他只會覺得自己運氣好,沒人追究。
他會再來。
沈靈均需要在他再來之前,做好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