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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Chapter Eight 欲说还休 宣判后的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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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判后的第三天,左山晓收到了法院寄来的正式判决书。
他把那个信封拿在手里,在办公室的窗边站了一会儿,然后把它拆开,从头到尾读了一遍,那些法律语言是他熟悉的,每一个条款,每一处认定,他在读的时候,脑子里同步还原着庭审上的每一个细节,像是在对一张地图,把走过的路,重新描一遍。
读完,他把判决书折好,放回信封,放进文件夹,把文件夹放进归档的抽屉,那个动作是安静的,是一件事正式结束的方式。
魏东明的部分,到这里,合上了。
他在抽屉关上的那一刻,在心里给这三个月做了一个很小的告别,不是仪式,只是一个内部的、安静的确认——这件事,做完了,做对了,可以放下了。
然后他拿起手机,给韩晴空发消息:
【判决书到了,和宣判结果一致,这个案子,正式结束了】
韩晴空回得很快:
【好】停顿了几秒,又发来一条,【魏东明那边,我今天下午有他的预约,我会告诉他】
【好】左山晓回,然后他停了一下,在那个对话框里,把下面那句话打出来,又删掉,又打出来,最后还是发了出去,【辛苦了,韩晴空】
那条消息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去倒了一杯水,回来的时候,手机屏幕上有一条新消息:
【你也是】
就三个字,但那三个字,在左山晓的胸腔里,落了一下,落得很轻,但是实的。
下午三点,韩晴空的诊室里。
魏东明坐在那张他已经坐了三个多月的椅子上,那把椅子的坐垫被他坐出了一个浅浅的痕迹,那个痕迹是时间留下来的,是他一次一次地来,一次一次地在这里把那些东西放下,然后带着轻一点点的自己离开,留下来的。
韩晴空把判决书的结果告诉他,用的是平静的语气,把每一个部分说清楚,没有渲染,没有刻意地把情绪推高,就是清楚地,把那个结果,交到他手里。
魏东明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诊室里的白噪音机在转,窗外是冬天的下午,光是斜的,从百叶窗的缝隙里透进来,把地板切成一条一条的光影,那些光影在魏东明脚边,安静地铺着。
"陈建伟,"魏东明开口,声音是平的,"他会怎样。"
"移送公安机关另案处理,"韩晴空说,"具体的刑事程序会走下去,篡改档案的事实已经在判决书里认定了,他逃不掉。"
魏东明点了点头,那个点头是慢的,像是在把这件事一层一层地往里面放,放进某个他已经腾出来的地方。
"我,"他开口,停顿,"我昨晚做了个梦,"他说,声音里有一点他自己可能没有察觉的、很细的颤,"梦见陈亦,他在操场上,就是我们以前的那个操场,他在那里打篮球,他篮球打得很好的,我以前看过,他在那里,"他停下来,把视线落在地板上那些光影里,"他看见我了,没有说什么,就是,冲我点了一下头。"
韩晴空在对面,把那个梦听完,没有立刻开口解读,他让那个梦在诊室里待一会儿,让魏东明先把那个画面,好好地再看一遍。
然后他说:"那个点头,你觉得是什么意思?"
魏东明想了很久,说:"我觉得,是他说,好了,"他抬起头,看着韩晴空,那双眼睛是清的,比三个月前清了很多,"他说,好了,你可以了。"
"你觉得他原谅你了吗?"韩晴空问。
"我不知道,"魏东明说,"但我觉得,他让我,去过我自己的日子了。"
那句话在诊室里落下来,白噪音机轻轻地转着,那个梦里的操场和点头,在这个下午的诊室里,有了一种安静的重量。
韩晴空在那个重量里,停了片刻,然后说:"魏东明,我想问你一件事,你可以不回答。"
"说吧,"魏东明说。
"你现在,"韩晴空说,把那个问题放得很慢,很轻,"觉得自己是那个还站在走廊外面、没有推开门的人吗?"
魏东明在那个问题里停了很长时间,长到诊室外面走廊里有人经过的脚步声,从远处传来,又走远了,然后他说:
"我以前,每天都是,"他说,"但是,"他的手在膝盖上动了一下,"法庭上那天,我把那件事说出来了,说完了,说给那么多人听,说进记录里了,那一刻,那扇门,"他停顿,找那个词,"我觉得,那扇门,我推开了,晚了,但我推开了。"
韩晴空把这段话接住,在心里放好,然后他说:"那就够了。"
魏东明走了之后,韩晴空在诊室里坐了一会儿。
那是他送走来访者之后的习惯,他需要那段时间,把那些东西沉一沉,放一放,然后把自己空出来。
但今天,那个空出来的过程,发生得比平时慢。
他坐在椅子上,手边放着今天的记录本,那个本子是黑色封皮的,他每个来访者都有单独的记录,密密麻麻的字,那些字是他的,但也是来访者的,是他们在这个诊室里说过的东西,留下的痕迹。
他翻到魏东明的那一页,看了一眼今天的记录,然后把本子合上。
他想的不是魏东明。
他想的是左山晓今天发来的那条消息,"辛苦了,韩晴空",他在收到的时候,在手机屏幕上看了一会儿,很普通的话,是两个共同完成了一件事的人之间,很自然的一句话,他不应该在这条信息上面停留那么久。
但他停留了。
他回了"你也是",回完之后,把手机放下,然后在接下来那半小时里,他的注意力有两三次飘回到那个对话框上,那个飘,是他自己捕捉到的,他是一个对自己内部状态非常敏感的人,他的职业要求他必须清晰地感知自己,才能清晰地感知来访者,所以他捕捉到了那个飘,把它看了一眼。
那个飘,指向左山晓。
他在诊室的椅子上,把这件事在心里放平了看。
他对左山晓有一种特殊的感觉,这件事他已经知道了,他不是一个会对自己的内部状态说谎的人,他知道那个感觉在那里,知道它从什么时候开始出现,也知道它在这三个月里,是在变大的,不是在缩小的。
但他不知道那个感觉是什么。
他从小到大,没有谈过恋爱。
不是没有机会,是没有发生过,他的大学同学里有人追过他,他看得出来,但他没有那种想要回应的冲动,那些人对他来说是好的,是他尊重的,但他在面对他们的时候,内部是平的,那个平不是冷漠,是真实的——他就是感受不到那种东西。
他以为他是那种对感情不敏感的人,或者说,他以为感情对他来说,可能是一件不那么重要的事,他把精力放在他的工作上,放在那些来访者身上,放在那些需要被看见的人身上,他觉得那已经足够,他不觉得缺少什么。
但左山晓出现之后,有什么东西,开始不一样了。
那个不一样,是他在面对左山晓的时候,内部不平了,那个平被搅动了,有一种东西在那里流动,他感知到了,但他不知道该怎么命名它。
他学过大量的心理学理论,他懂依恋,懂投射,懂移情,懂各种各样的情感机制,但那些理论,在他试图用来分析自己对左山晓的感觉时,都显得有点钝,都不够准确,都摸不到那个东西的核心。
那个感觉,不是依恋,不是投射,不是移情。
它比那些更简单,也更复杂。
他盯着诊室对面那把空着的椅子,他熟悉每一个坐在那里的人留下的气息,但今天他看着那把椅子,脑子里浮现的,是左山晓坐在砂锅店对面、低头喝汤的那个样子,是他吸骨髓时候那个毫不讲究的、坦然的动作,以及他嘴角那个弧度——
韩晴空发现自己在想这个,把那个画面按下去。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百叶窗调了一个角度,让更多的光进来,那个光落在地板上,暖的,明亮的,把诊室照得清楚了一些。
他在窗边站了一会儿,然后给左山晓发了一条消息:
【你今晚在事务所?】
左山晓回得很快:【在,怎么了?】
【宋慧的案子,我这边整理了一些她过去的情绪记录,对案件可能有用,我发给你】
【好】左山晓回,停了一下,又发来一条,【你要不要直接过来,当面说更快】
韩晴空看着那条消息,那个"直接过来",在他眼里停了一秒。
然后他回:【好,我六点过去】
他把手机放进口袋,重新坐回椅子上,打开下一个来访者的档案,把注意力收回来,放进工作里。
但在把注意力收回来之前,那个六点,在他心里,发了一点点光。
那点光,他感知到了,没有说破,就让它在那里,发着。
左山晓事务所在江城CBD的一栋写字楼里,十八层,朝南的落地窗,能看见城市的天际线,以及远处那条河,夜里那条河是黑的,但岸边的灯火把水面染成碎金色,那个碎金色随着水流动,不停地变换形状,像是一幅永远画不完的画。
韩晴空到的时候,六点零三分。
前台已经下班了,是徐然在门口接的他,徐然对韩晴空已经很熟了,两个人在这三个月里打过不少交道,徐然引着他往左山晓办公室走,路过几个还亮着灯的工位,有两个年轻律师还在,低头看文件,抬头看见韩晴空,礼貌地点了一下头。
左山晓办公室的门是虚掩着的,透过那条缝,能看见里面的灯光,是暖色的,和走廊的白炽灯是不同的温度。
徐然在门口敲了两下,说:"左律师,韩医生来了。"
"请进,"里面传来左山晓的声音。
韩晴空推门进去。
办公室比他上次来的时候,多了一些东西,桌上的材料堆得更厚了,那应该是宋慧案子的材料,分成了几摞,用不同颜色的便利贴标注,那种分类的方式是很清晰的,一看就是左山晓的风格——把复杂的东西,拆成能被看见的结构。
左山晓从椅子上站起来,看见韩晴空,他的视线在他脸上扫了一下,那个扫是快的,但是习惯性的,像是在确认某种状态,然后他说:
"坐,"他往那摞材料边上的椅子示意,那把椅子是皮质的,比外面的椅子好一些,是客椅,"你吃了吗?"
"还没有,"韩晴空说,把外套搭在椅背上,坐下。
"等下一起,"左山晓说,那个"一起"说得很自然,像是一件早就说好了的事,"先把宋慧的事说了。"
韩晴空打开他带来的那个文件夹,那个文件夹里是他整理出来的宋慧情绪记录摘要,他把跟案件有关的部分单独整理出来了,去掉了涉及来访者隐私的核心内容,留下的是对宋慧心理状态的专业评估以及与案件相关的行为模式描述。
他把那份材料推到左山晓面前。
左山晓拿起来,从头开始看,他看东西是很认真的,那种认真是全神贯注的,他看的时候,眉头微微蹙着,不是因为看不懂,是他在看任何材料时候的一个习惯性的、专注的表情,那个表情韩晴空已经见过很多次了,他已经能分辨那个蹙是专注的蹙,还是有疑问的蹙。
今天是专注的。
韩晴空在对面,等他看完。
大约五分钟,左山晓把那份材料放下,抬起头,说:"你在这里写的,'习得性无助',这个可以在法庭上使用吗?"
"可以,"韩晴空说,"习得性无助是一个有完整学术支撑的心理学概念,由塞利格曼在1967年的动物实验中提出,后来被广泛应用于家庭暴力受害者的心理状态研究,在国内的司法鉴定实践里,有先例可循。"
"具体在法庭上,能做什么?"左山晓问,那个问是实务性的,他需要的是能落地的答案。
"如果宋慧愿意接受司法心理评估,"韩晴空说,"评估结论可以作为辅助证据,用来解释她为什么在长达十年的时间里,没有留存书面的控诉记录,也没有向外界求助,"他停顿,把那个逻辑说清楚,"通常情况下,法官会质疑:如果真的有问题,为什么不早说,为什么不离开,这个质疑背后的预设是,一个正常的、有能力的人,面对伤害,会主动寻求帮助,但习得性无助的研究告诉我们,长期处于不可控的负面环境中,人会逐渐相信自己的行动无法改变结果,从而放弃行动,"他说,"宋慧不是不想离开,是她已经不相信离开是可能的,这两者,对法庭的影响,是完全不同的。"
左山晓把这段话听完,没有立刻说话,他在消化那个逻辑,然后他拿起笔,在自己的笔记本上写了几行字,那个书写很快,是他思维运转时候的速度,写完他抬起头,说:
"如果江明辉那边对这个提出质疑,说她是在事后找理由,我需要有反驳的依据。"
"塞利格曼的原始研究,以及后续Lenore Walker对家庭暴力受害者的周期理论研究,都有大量文献支撑,"韩晴空说,"我可以给你整理一份文献综述,用于庭上应对质疑,"他停顿,"另外,宋慧在我这里的记录,可以证明她的心理状态是持续性的,不是临时构建的,那个时间跨度,本身就是证据。"
左山晓在他说话的时候,一直看着他,那个看是专注的,是认真听的,但在那个专注里,有一点左山晓自己可能没有意识到的东西——他在听韩晴空说话的时候,那种专注里有一层他对别人说话时候没有的东西,是一种更细的、更内在的投入,像是他不只是在接收那些信息,他同时也在感受那个说话的人。
韩晴空说完,两个人在材料上又对接了将近四十分钟,把宋慧案子的几个关键节点,一一捋清楚,左山晓把需要韩晴空配合的部分列了一个清单,韩晴空确认了时间节点,两个人把这件事的框架,基本搭起来了。
左山晓把笔放下,往椅背上一靠,那个靠是放松的,是一件事告一段落之后,身体自然松开的姿势,他揉了揉眉心,说:"这个案子比魏东明那个要难,江明辉在本地有关系,他的律师我查过,是本地一个资深的婚姻家事律师,做过很多年,不好对付。"
"你有把握吗?"韩晴空问。
"把握是打出来的,"左山晓说,然后他嘴角动了一下,"但我接了,就没有打算输。"
那句话说得很平,不是豪言,是陈述,是那种对自己的能力有足够清醒的认知之后,说出来的平静,那种平静,韩晴空是熟悉的,他在左山晓身上见过很多次了,每一次见到,都有一种让他觉得——
他停住了那个念头,没有让它走完。
"饿了,"他说,把材料收起来。
左山晓看了他一眼,站起来,把外套拿下来,说:"走,今天换个地方,我带你去吃好的。"
"上次砂锅店不算好的?"韩晴空说。
"算,"左山晓说,"今天更好的。"
那个"更好的",是写字楼楼下的一家日料,不是很大,十几张桌子,但食材是新鲜的,主厨是从大阪回来的,左山晓在这附近工作了好几年,知道哪里是真的好,哪里是在卖环境。
两个人坐在靠边的一张矮桌旁,那张矮桌是榻榻米式的,需要脱鞋,坐在蒲团上,那个坐法比普通的椅子要低很多,两个人坐下来,距离比在砂锅店时候更近,那张矮桌并不宽,隔着桌子,两个人如果同时把手放在桌上,相距不过二三十厘米。
左山晓没有在意这个距离,他在看菜单。
韩晴空在意了一秒,然后也把视线落在菜单上。
"你吃生的吗?"左山晓问,头没抬,眼睛还在菜单上。
"吃,"韩晴空说,"没有忌口。"
"好,"左山晓把菜单合上,招手叫来服务员,点了刺身拼盘、烤银鳕鱼、茶碗蒸,以及一份主厨推荐的当季食材,末了想了一下,又加了一份玉子烧,把菜单还给服务员,然后他转向韩晴空,说:"你喜欢甜的还是咸的?"
"都行,"韩晴空说,"你呢?"
"我,"左山晓停顿,想了一下,"甜的,"他说出来之后,自己顿了一顿,像是对这个答案有点意外,"我以前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刚才想了一下,好像是甜的。"
韩晴空看了他一眼,那个看里面有一点什么,很浅,"你喜欢甜的,但是你平时吃东西,我见过的,都是咸的,"他说,"面馆是咸的,砂锅是咸的。"
"喜欢甜的,不代表只吃甜的,"左山晓说。
"那你为什么平时不吃甜的?"韩晴空问,那个问不是挑衅,是真的好奇,是他在认真地研究眼前这个人,就像他研究任何一个他想了解的事物一样,认真的,仔细的。
左山晓在那个问题里停了一下,想了想,说:"甜的东西,"他把这个想法整理了一下,"要在对的时候吃,随便吃,就腻了。"
韩晴空把那句话听完,在心里转了一圈,没有说话,但他把那个逻辑放进去了,放在了他正在慢慢建立的、关于左山晓这个人的那个拼图里,那块拼图在这三个月里,越来越完整了,但还有一些地方,是空白的,他在慢慢地,一块一块地,把那些空白填上。
刺身拼盘端上来,是一个木质的船形器皿,铺着碎冰,上面摆着三文鱼、金枪鱼、北极贝、以及今天的时令鱼,那些鱼生在冷光下发着浅浅的光泽,切面整齐,颜色干净,是真材实料的颜色。
左山晓把酱油碟推到韩晴空那边,"芥末自己调,"他说,"这里的芥末是真山葵磨的,和管装的不一样,少放一点,味道更干净。"
韩晴空拿起那块淡绿色的山葵,用筷子取了一点点,放进酱油碟里,轻轻地搅了一下,那个动作是认真的,他做任何事情都是认真的。
左山晓看着他那个动作,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动是他自己没意识到的。
两个人开始吃,那顿饭吃得比在砂锅店时候更安静,不是沉默,是一种更松弛的安静,像是两个人已经不需要用说话来填满所有的空间,那些空间可以就这样留着,空着,也是好的。
烤银鳕鱼上来,那条鱼烤得火候极好,表皮微焦,鱼肉是蒜瓣状的,一片一片地,轻轻一拨就开,油脂渗出来,香气是浓的,暖的。
左山晓用公筷给韩晴空夹了一块,放在他面前的碟子里,那个动作是很自然的,自然到他自己没有意识到他做了这件事。
韩晴空低头看了一眼那块鱼,然后抬起头,看了左山晓一眼,什么都没有说,低下头,把那块鱼吃了。
但那个被看的一眼,落在左山晓的意识里,停了一下。
他意识到他刚才做了什么,意识到那个给鱼的动作,意识到那是一个——他在这里停住了,重新拿起筷子,低头,给自己夹了一块。
茶碗蒸是最后上的,小小的一盅,上面铺着一片三叶草和一颗银杏果,那个银杏果是烫的,金黄色的,很小,嵌在那片绿色的三叶草旁边,像一个很小的、很精致的细节。
韩晴空用小勺舀了一口茶碗蒸,那个蒸蛋是嫩的,入口即化,汤汁是淡的,鲜的,有一种非常干净的鲜味,他吃了那一口,停了一下,然后说:
"比我自己做的好。"
"你做过茶碗蒸?"左山晓问,那个问里有一点意外。
"做过,"韩晴空说,"我有一段时间对日料感兴趣,自己研究过,"他停顿,"但蒸的火候我一直掌握得不太好,老是蒸过了,起气泡。"
"蒸的时候要小火,"左山晓说,然后他自己顿了一下,"我怎么知道这个。"
"你刚才说你不会做饭,"韩晴空说,眼神平静地看着他。
"我不会做饭,"左山晓说,"但我妈会,我小时候经常在旁边看,"他停顿,脑子里浮现了那个画面,他妈在厨房里,他坐在厨房的门口,搬了一个小板凳,看着他妈做饭,"大概这样记住了一些。"
"你小时候经常在厨房看你妈做饭?"韩晴空问。
"对,"左山晓说,"她做什么我都看,她说我是个爱看热闹的孩子,"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很自然的、他自己没有察觉的温柔,那个温柔是指向那个记忆的,但也渗进了当下,渗进了他坐在这里、和韩晴空说这件事的这个傍晚。
韩晴空在对面,把那个温柔感知到了,他感知到的不是那个词,而是那个质地,那种质地让他的内部有什么东西,轻轻地,动了一下。
他低下头,继续吃茶碗蒸。
吃完出来,已经快八点了。
冬天的夜里,CBD的写字楼还亮着很多窗,那些窗口是蓝白色的,和路灯的暖橙色构成了一种江城夜晚特有的配色,那个配色在韩晴空眼里,是他来到这座城市才开始慢慢熟悉的东西。
他们站在日料店门口,韩晴空把围巾拢了拢,左山晓把外套的扣子扣上,冬天的风一阵一阵地,把两个人的衣物吹得轻轻动着。
"我送你,"左山晓说。
"不用,"韩晴空说,"我打车。"
"顺路,"左山晓说,那个"顺路"说出来,他便想起了爸爸给妈妈带手套,提到了"每次都是顺路",他刚才用了同一个词。
那个停顿,是很短的,短到韩晴空可能没有捕捉到,但那个停顿里,有什么东西,在左山晓心里,轻轻地,落了一下。
"好,"韩晴空说。
两个人走向停车场,那段路不长,走廊是有顶棚的,风吹不进来,但冷意还是在的,韩晴空走在左山晓左边,两个人并排走,那个并排的距离,和他们在法院走廊并排走时候是差不多的,大约半臂,是一种熟悉的、已经形成了习惯的距离。
走廊的地面是光滑的,冬天的地面有时候会有一点水汽,那天的地面也是,有一块地方,不仔细看看不出来,是一点薄薄的水渍。
韩晴空走在那块水渍上,他的皮鞋底是光滑的,踩上去,脚下一滑。
那个滑发生得很快,他往旁边偏了一下,身体重心失了一下,下意识地伸手,想抓住旁边的什么。
旁边是左山晓。
他的手抓住了左山晓的手臂,那个抓是无意识的,是身体的本能反应,抓住了,稳住了,那个过程大约只有两秒,两秒之内,韩晴空的重心重新稳回来,脚踩实了。
但那两秒里,左山晓的反应比那还快——他是在韩晴空脚滑的同一瞬间,本能地侧过身,伸出手,把韩晴空的手臂扶住的,那个扶是实的,他的手掌握在韩
晴空的手臂上,隔着羽绒服的厚度,他能感受到那个力道,那个力道是真实的,是一个人在失去重心的时候本能地抓住另一个人的力道。
两秒过去了。
韩晴空站稳了。
但左山晓的手,还在他手臂上。
那个"还在",持续了大约又一秒,然后左山晓意识到韩晴空已经站稳了,他把手松开,收回来,那个收回来的动作,比他预期的慢了半拍,他自己感知到了那半拍,把它压下去,轻描淡写地说:
"地面有冰,滑。"
"嗯,"韩晴空说。
他的声音是平的,但用了一点力气,那点力气很小,小到左山晓大概没有察觉,但韩晴空自己清楚——他的手抓住左山晓手臂的那一瞬间,他的心跳,加快了一下。
那个加快,是他从来没有感受过的。
不是因为惊吓,他已经站稳了,惊吓的成分在那个加快里,占的比例是小的,他作为一个对自己内部状态非常敏感的人,他能区分出来,那个加快里,更大的那一部分,是因为——
他没有把那个句子说完,在心里也没有。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绕开了那块薄冰区,走向停车场,那段剩下的路,两个人都没有说话,那个沉默比之前的安静多了一点什么,多出来的那一点,像是两个人同时在消化刚才那两秒里发生的事。
左山晓开车,韩晴空坐在副驾驶。
那是他第一次坐在左山晓的车里,车的内饰是深色的,简洁,干净,中控台上有手机支架,手机稳稳地插在那里,导航界面亮着,那辆车里有一种左山晓特有的气息,是他常用的那款香水的味道,加上皮质座椅的气味,混在一起,是一种韩晴空说不清楚但已经在这三个月里慢慢记住了的气息。
他坐在副驾驶,把安全带扣上,窗外是江城的夜,路灯从车窗外掠过,一盏一盏的暖橙色,把韩晴空的侧脸,照得一明一暗。
左山晓发动车,往晴窗诊所所在的那片区域开,他知道那条路,不需要导航,那条路他开过很多次了,已经记住了,这件事他是后来才意识到的——他在什么时候,把韩晴空所在的那条路,记得清清楚楚。
"你就住在诊所附近吗?"左山晓问,眼睛看着路。
"是的,"韩晴空说,"通勤比较方便。"
左山晓说,"那下班之后,还是在那片区域活动?"
"就觉得那片区域生活还挺方便的,有大型超市和书店,"韩晴空说。
"但也没有边界,"左山晓说,"工作和生活区域离得太近,下班之后,来访者打电话,你还是要接诊。"
韩晴空在那个话里停了一下,"你注意到这个,"他说,不是问句。
"我习惯观察人,"左山晓说,语气是平的,"职业习惯。"
"我也观察人,"韩晴空说,"职业习惯。"
两个人在那句话里,同时都没有说话,像是两面镜子相对,各自照见了对方,也照见了自己。
"你觉得我,"左山晓开口,然后停住了,那个停是主动的,他把后半句吞回去了。
"觉得你什么?"韩晴空问,他的语气是平的,但是认真的,是那种他在等一个人说下去时候的认真,那种认真是不催的,是给空间的,是"我在,你说"的那种。
左山晓沉默了大约五秒,路灯从车窗外一盏一盏地掠过,每一盏都把车内照亮一下,然后暗下去,再亮,再暗,那个明灭的节奏,像是在给那五秒计时。
"没什么,"他说,把那句话最终放弃了,"随口问的。"
韩晴空把那个"没什么"听了一下,他知道那不是没什么,但他没有追,他让那个没说出来的东西在那里待着,等它自己找到出来的时机。
车在路口停了一下,红灯,那个红色的灯光打在挡风玻璃上,把车内染成了暖红色,韩晴空在那个暖红色里,把视线落在前方,他的手放在腿上,他在想刚才走廊里那两秒,想那个心跳加快,想——
"韩晴空,"左山晓突然开口。
"嗯,"韩晴空应声,偏过头,看向他。
左山晓的眼睛还看着前方的红灯,他的手放在方向盘上,那双手的关节是清晰的,手指修长,握着方向盘的姿势是放松的,他说:
"你上次说,最近有点不一样,"他停顿,把那句话在嘴里过了一下,"是什么不一样?"
那个问题,落在车内,落在那个暖红色的灯光里。
韩晴空在那个问题里,停了比他平时更长的时间。
他知道左山晓在问什么,他知道那句话是他自己说的,他也知道那个"不一样"指向什么,他比任何人都更清楚那个指向,因为他是一个以感知内部状态为职业的人,他不能对自己说谎。
但他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不是因为他不知道答案,是因为他不知道把那个答案说出来,意味着什么。
红灯变绿,左山晓踩油门,车重新动起来,那个动把那个沉默里的张力,稍微松动了一下。
韩晴空开口,说:"我在想,"他把那个句子放得很慢,像是一边说一边在确认每一个字是不是准确的,"有些东西,我以为我不在乎的,"他停顿,"但最近,发现我在乎。"
左山晓把那句话听完,没有立刻接,他让那句话在车里停了一下,然后他说:
"比如?"
韩晴空沉默了三秒,然后说:"比如,吃饭,"他说,"我以前一个人吃,觉得没什么,"他顿了一下,那个顿是在选择接下来的词,"最近,"他没有说完,但那个"最近"后面是什么,他自己知道。
左山晓在那个没说完的句子里停了一下。在他胸腔里,轻轻地,动了一下。
车拐进了晴窗诊所那条街,那条街是安静的,商铺大多关门了,路灯是暖色的,把整条街照得橙黄,那排法国梧桐在冬天已经落光了叶子,只剩下枝桠,但那些枝桠在灯光里,有一种很有质感的美,是冬天特有的,骨骼清晰的,不遮掩的。
左山晓把车停在韩晴空家的小区门口,熄火,把手从方向盘上放下来。
两个人在车里坐了一秒。
那一秒是很短的,但那一秒里,车内的气氛有一种韩晴空说不清楚的质地,是暖的,是近的,是那种两个人在一个小小的空间里,彼此都清楚地感知到对方的状态,却都没有把那个感知说破的质地。
"到了,"左山晓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那个低是无意识的。
"嗯,"韩晴空说,他把安全带解开,手放在车门把手上,然后他停了一下,没有立刻拉开门,"左山晓,"他开口,叫了他的名字。
"嗯,"左山晓应声,转过头,看着他。
两个人的视线在车内相接,那个相接是直接的,韩晴空的眼睛在路灯透进来的那点橙黄色里,是沉的,是认真的,那双眼睛里有很多东西,但那些东西都压着,压在一种沉静的表面之下,像是深水,看不见底,但你知道那个深是真实的。
"谢谢你,"韩晴空说,那两个字是平的,但平里面有一种很实的东西,"魏东明的案子,谢谢你做了该做的。"
左山晓在那句话里停了一下,那个谢谢他知道不只是说魏东明的案子,但他没有把那层意思挑开,他说:
"我做我该做的,你做你该做的,"他停顿,嘴角有一个很浅的弧度,"我们都做了。"
韩晴空看了他一秒,那一秒里,他的视线在左山晓脸上停了一下,停在了那个嘴角的弧度上,那个弧度很浅,但韩晴空看见了,他把它放进去,放进那个拼图里。
然后他拉开车门,下车。
冬天的夜风扑上来,是冷的,是真实的,把那个车内的暖意,一下子隔开了。
他站在车门旁边,弯腰,通过开着的车门,看着左山晓,说:"进去吧,天冷。"
左山晓在车里,也看着他,那个看是很认真的,认真到韩晴空在那个视线里,感到了一点点什么,那点什么是热的,在冬天的冷风里,格外明显。
"你先进去,"左山晓说,"我看你进门。"
韩晴空把那句话听了一下,没有说什么,把车门关上,转身,在走进小区门的时候他回了一下头。
左山晓的车停在那里,车内的灯亮着,他能看见左山晓坐在里面,看着这边。
那个看,隔着冬天的夜,隔着那段距离,但韩晴空感知到了,清清楚楚地感知到了。
左山晓在车里,等那扇门关上,等了大约三秒,然后他把车发动,往回开。
那条街在身后慢慢远去,那排骨骼清晰的梧桐,那盏橙黄的路灯,以及那扇已经关上的门,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然后消失在那条街的尽头。
他开着车,往回走,脑子里很安静,安静到他能听见自己心跳的节奏,那个节奏今晚比平时快了一点,他知道那个快从哪里来,他没有否认它。
他想起走廊里那两秒,他的手掌握在韩晴空手臂上的那两秒,那个厚度,那个力道,那个他把手松开时候慢了的那半拍。
他想起车里那个暖红色的灯光里,韩晴空偏过头看他的样子,那双眼睛在灯光里是沉的,深的,像是藏着什么,但那个藏,和他平时的那种克制,是不一样的——他今晚感觉到了,那个藏里面,有一些东西,不是在回避他,是在靠近他,小心的,慢的,但是在靠近的。
那个感觉,可能是他想多了。
他在这里,把那个想法按了一下。
但那个按,是软的,没有把它彻底压下去,那个感觉还在,在他胸腔里,细细的,像是一根线,被什么东西轻轻地,往某个方向,牵着。
他把车开上了回家的路,路灯一盏一盏地掠过,那个暖橙色在夜里是温柔的,是江城冬天的夜里,他熟悉了很多年的颜色。
今晚那个颜色,比往常,多了一点什么。
他说不清楚是什么,就是多了一点,像是在熟悉的颜色里,有人悄悄地,加了一点点另外的光。
韩晴空进了家门,没有开灯。他在黑暗里站了很长时间。
他想,他不知道那个感觉是什么,他没有这方面的经验,他从来没有走进过这片树林。
但他也在想那片树林的边缘,已经离他很近了,他能感受到里面的气息,那个气息是暖的,是有光的,他不知道该不该迈进去,也不知道怎么迈进去,但他想往里走的念头,是真实的,不是幻觉。
他把手从胸口放下来,今晚,比以往任何一天,都更轻地站在这个世界上。
那天夜里,左山晓坐在书房里,没有开电脑,没有看书,就坐在那里,窗外是嘉陵江支流的碎金色,那个碎金色在黑暗里流动,不停地变换形状。
他把今晚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那条鱼,那个"顺路",走廊里的两秒,车里的暖红灯光,韩晴空在开门前那个回头,以及他进门之后,他在车里等了三秒,等那扇门关上。
他问自己:你在等什么。
那个答案他知道,他在等确认韩晴空安全进去了,但那个等,里面还有另一层,他就是想多看一眼,多留在那里一秒。
他把这个知道,放在心里,没有否认。
然后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将近十一点,他打开韩晴空的对话框,看着那个对话框,什么都没有发,又把手机放下。
然后他重新拿起手机,打出一行字:
【我到家了,你早点休息】
发出去,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那个窗外的碎金色,等了大约两分钟,手机亮了:
【好,你也是。】
他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把手机屏幕按暗,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那个碎金色还在他眼皮后面,流动着,不停地变换形状,像是什么东西,正在某个他还没有准备好命名的地方,安静地,生长着。
他决定,先不急。
但他也知道,那个"先不急",今晚之后,比以前,难了一点。
那一周,左山晓把宋慧案的准备工作推进了第一阶段。
他委托了一家专业的资产调查机构,开始排查江明辉名下的资产状况,那个排查需要时间,但他已经有了初步的判断——江明辉是一个在财务上非常谨慎的人,他的公司账目很可能经过了处理,真正的资产规模,会比账面上的数字复杂得多。
与此同时,他开始整理宋慧能够提供的证据材料,那些材料是零碎的,是一个长期处于习得性无助状态的人,在那个状态里留下的痕迹——没有系统性的记录,没有提前布局的取证,有的只是一些微信聊天记录,一些转账记录,以及宋慧自己的陈述。
左山晓和宋慧谈了两次,第一次是在他的办公室,第二次是在一家安静的咖啡馆,他选那家咖啡馆是有原因的,咖啡馆的环境是松弛的,不像办公室那样有正式感,他发现宋慧在正式的环境里,那个缩进去的状态会更明显,她会本能地减少自己说的话,删去那些她认为"可能不重要"的细节,但那些细节,往往是最重要的。
在咖啡馆里,她说得更多了。
她说了江明辉控制财务的方式,那个申领制的细节,她每次开口要钱,江明辉会问用途,会评估,会给出他认为"合理"的数额,如果宋慧觉得不够,江明辉会用一种很平静的、不动声色的方式,让她觉得是自己的需求不合理。
她说了江明辉对她社交关系的管理,那个管理也是不动声色的,不是禁止她见朋友,是在她每次见完朋友回来,用各种方式让她觉得那些朋友是不可信的,是对她有坏影响的,久而久之,她自己慢慢地,把那些关系一个一个地断开了。
说了她女儿的事,那是她说得最慢的部分,她的女儿叫江小夏,九岁,性格安静,在学校成绩还好,她很聪明,宋慧说,但她在家里,已经学会了察言观色,她知道什么时候爸爸心情不好,她知道那个时候要安静,不能哭,不能说话太大声,她学会了这些,不是有人教她,是她自己在那个家里,一点一点地学会的。
宋慧说到这里,手里的咖啡杯停住了,她把那个画面在脑子里放了一下,然后她说:
"我不能让她一直这样,"她的声音是哑的,但那个哑里面,有一种韩晴空在诊室里给她送走时候、那个边缘的决心,"她不应该学这些,她应该,"她停顿,找那个词,"她应该可以哭的,可以说话大声的,可以,是个孩子的。"
左山晓把那段话听完,把笔放下,看着宋慧,说:"宋女士,你今天说的这些,我都记下来了,"他停顿,把接下来的话,放得很稳,"你为女儿说的这段话,我会用进去,"他说,"法庭上,关于抚养权的认定,孩子的生活环境是核心考量,你刚才描述的那些,是重要的。"
宋慧把那段话听了一遍,然后她问:"我说的,够吗?"
"现在还不够,"左山晓说,那个"不够"他说得很直接,"但我们会让它够,"他停顿,"这是一个过程,我需要你配合我,一步一步地,把那些能被看见的东西,都呈现出来。"
宋慧点了点头,那个点头比她第一次来时候的那个,更实,更有力,像是一棵树,根往下扎了深了一点。
那周的周四下午,韩晴空给左山晓发了一条消息:
【我整理好了那份文献综述,可以发给你,还是当面给?】
左山晓看见那条消息,想了一下,回:
【当面,今天有空吗?】
【下午五点之后】韩晴空回。
【我去找你】左山晓回,然后他停了一下,又发了一条,【你上次说你家附近有书店?】
那条消息发出去之后,他自己也停了一下,想,他为什么突然问书店。
他想了一下,觉得那个问是自然的,他和韩晴空谈完工作的事,可以去书店走走,他是这样想的,那个理由是成立的。
他把手机放下,继续看手里的材料。
韩晴空那边,看见那条消息,停了一下。
然后他回:
【有,走路十分钟,一家很大的书店】
【好】左山晓回【五点,我过去】
韩晴空把对话框关上,重新打开面前的文献综述,把最后几处修改,慢慢地,认认真真地,做完了。
五点整,左山晓出现在晴窗诊所门口。
他今天没有穿西装,换了一件深色的厚毛衣,外面套了一件藏蓝色的大衣,那个穿法比他平时的西装少了几分正式,多了几分——韩晴空在看见他的时候,在心里找了一下那个词,"多了几分日常",那个日常让那个人看起来,比法庭上更近,更真实,更——
他停住了那个念头,把门打开,说:"进来,材料在里面。"
左山晓进门,站在诊所的候诊区,那个空间他来过,但今天比上次来的时候,光线更好,冬天的下午五点,太阳还没有完全落下去,那个斜阳从西面的窗户打进来,把整个候诊区染成了一种很柔和的金色,那个金色落在墙上,落在那几盆绿植上,落在地板上,落在韩晴空拿着文件夹走出来的那个动作上。
左山晓把那个画面,在眼里停了一下。
韩晴空把文件夹递给他,说:"综述在里面,分了几个部分,一是塞利格曼的原始研究,二是Walker的家庭暴力周期理论,三是国内的司法实践案例,每个部分后面都附了原始文献的引用,你可以根据需要在庭上引用。"
左山晓接过来,打开,翻了几页,那个文献综述写得非常清晰,每一个论点的推进都是严密的,引用的格式是规范的,那个严密和规范是韩晴空的风格,和他诊室里那个一丝不苟的整洁是同一种风格。
"很好,"左山晓说,那两个字是真实的评价,不是客套。
"有不清楚的可以问我,"韩晴空说,"走吗?"
"走,"左山晓把文件夹夹在手里,跟着他出门。
那家书店,在晴窗诊所往北走十分钟的一条巷子里。
那条巷子是老巷子,两边是民国时期留下来的老建筑,外墙是斑驳的,但那种斑驳是有时间积累出来的美,不是破败,是一种被时间善待过的旧,那种旧在冬天的夕阳里,有一种金色的质感。
书店的门是木质的,漆成了深绿色,门上有一块手写的牌子,写着"南山书店",字是毛笔写的,写字的人字迹不算好,但有一种拙朴的劲道,那个劲道和那扇深绿色的木门是匹配的,是这种地方特有的气质。
左山晓推开那扇门,一股旧书特有的气息扑上来,是纸张和时间混合的气息,是每一本经历过无数双手的书,沉淀下来的那种味道,那个味道是他熟悉的,他从小就喜欢这个味道,他小时候跟着他妈去图书馆,每次一进门,就会深吸一口那个气息。
他今天进门的时候,也深吸了一口。
韩晴空在他旁边,也进来了,他进来之后,没有立刻说话,他站在那个书香里,把那个气息感知了一下,那个感知是安静的,是他对任何一种新的环境都会有的那种安静的接收。
书架是深木色的,顶到天花板,每一排书架上都塞满了书,那些书有旧的,有新的,有的书脊已经褪色了,有的还是鲜艳的,它们混在一起,构成一种很有生命力的、凌乱中的有序。
书店老板是个老人,六十多岁,戴着一副老花镜,坐在角落里看书,看见有人进来,抬起头,点了一下,没有说话,重新看书去了。
那个不说话的点头,是这种书店特有的欢迎方式,左山晓喜欢这个,他在这样的地方,不需要被打扰,可以自己走,自己看,自己决定在哪里停下来。
他往里走,韩晴空跟着他,两个人并排在书架之间走,那些书架之间的间距是窄的,两个人并排走,肩膀之间的距离,比平时要近,近到偶尔转弯的时候,韩晴空的袖子会轻轻地蹭到左山晓的手臂。
那个蹭,双方都没有提,但双方都感知到了。
左山晓在一排书架前停下来,那排书架的标签写着"心理学",他在那排书里扫了一眼,然后侧过头,问韩晴空:"你这个方向的书,你平时看什么?"
韩晴空在那排书前站定,他扫了一眼,像是在认识的人里寻找熟悉的脸,然后他的手伸出去,从书架上取下一本,那是一本有些年头的书,书脊磨损了,封面是暗绿色的,上面印着作者的名字和书名,他把那本书翻开,翻到某一页,然后把书转过来,推向左山晓,
"这本,"他说,"欧文·亚隆的,"他指了一下那一页,"你看这段。"
左山晓接过那本书,低头看,那一段是亚隆写的关于治疗师和来访者关系的论述,那段话说的是:治疗师必须真实地存在于关系中,不是一面镜子,不是一个技术的执行者,而是一个真实的人,以真实的方式,和另一个真实的人,相遇。
他把那段话读完,抬起头,看着韩晴空,说:"你认同这个。"
"我的工作方式,"韩晴空说,"从一开始就是这个方向的,"他把那本书重新拿回来,放回书架,"很多人觉得治疗师应该保持客观的距离,像一面镜子,但我觉得,"他停顿,找那个词,"真正的看见,需要你自己也在场。"
"你自己也在场,"左山晓把那句话重复了一遍,他在那句话里停了一下,那个停是认真的,他在想那句话更深的那一层,"但那样,你自己的东西,会不会也被搅进去。"
"会,"韩晴空说,那个回答是很直接的,"所以我需要很清楚地知道,哪些是我的,哪些是来访者的,这是这份工作最难的部分之一。"
"那你,"左山晓开口,然后他把下面的那句话,放得慢了一点,那个慢是刻意的,他在选词,"怎么区分。"
韩晴空把那个问题在心里放了一下,然后他说:"感受到的,我先不急着贴标签,我先让它在那里,然后慢慢地,辨认它从哪里来。"
那句话说完,书店里有一种安静的气息,老板在角落里翻了一页书,那个翻页声在安静里是清晰的,像是时间轻轻地、翻过了一页。
左山晓感到韩晴空那句话,不只是在回答他的问题,那句话里有另一层,那层东西他能感知到,像是一个人在说一件事的时候,那件事的影子,悄悄地落在了另一件事上。
"感受到的,先让它在那里,"他把那句话重复了一遍,声音很低,"然后慢慢辨认它从哪里来。"
"对,"韩晴空说。
两个人在那排心理学书架前站着,书架的木头是旧的,有一种沉稳的气息,那些书在两侧把他们夹在中间,那个空间是窄的,是安静的,是有一种奇异的私密感的,像是整个书店把这一小块地方,单独地,留给了他们。
左山晓侧过头,看了韩晴空一眼。
那个看,是他不由自主的,他没有提前想过要看,眼睛就转过去了,落在了韩晴空的侧脸上,韩晴空这时候也在看书架,他的视线在那些书脊上慢慢地移动,像是在认真地读每一个书名,那个认真的样子是他一贯的,但在这个书店里,在这个安静的夕阳金色里,有一种让左山晓说不清楚的东西。
他把视线收回来,往前走了半步,在另一排书架前停下来。
那排书架的标签写着"文学",他在文学这块扫了一眼,然后他的视线落在了某一个书脊上,那个书脊是暗红色的,有些褪色了,他把那本书抽出来,是一本杜牧的诗集,老版本的,封面是竖排的繁体字,纸张已经泛黄,但翻开里面,字迹还是清晰的。
他翻了几页,翻到了那首《赠别》,"多情却似总无情,唯觉樽前笑不成",这两句诗在这个时候,在这个书店里,落在他眼睛里。
"多情却似总无情,"韩晴空的声音从他旁边传来,原来他走过来了,站在左山晓旁边,也低头看那本书,他的声音是平的,是那种他在念一句话时候,把那句话放在嘴里尝一下的那种平,他很轻地接了下去,"蜡烛有心还惜别,替人垂泪到天明。"
四句诗,在书店里落下来,落在那个旧书的气息里,落在那个夕阳金色里,落在两个人并排站着的这个窄小的书架间,那个落是安静的,是有重量的。
左山晓把那本书合上,没有立刻放回去,他把那本书握在手里,停了一下,然后对韩晴空说:
"这本,我买了。"
韩晴空看了那本书一眼,看了左山晓一眼,没有说什么。
两个人在那家书店里,待了将近一个小时。
那一个小时里,左山晓买了那本杜牧的诗集,以及一本他在法学理论那排书架上发现的旧版《证据法学》,那个旧版是九十年代的,现在已经买不到了,他翻开扉页,上面有上一任主人留下的铅笔字,几行批注,字迹是学生式的,认真,用力。
他把那本书递给书店老板,那个老人放下自己在看的书,把老花镜往上推了推,拿起那本书,翻了翻,说:"这本好,九二年的版本,编者是老一辈的人,踏实,"他停顿,"你做法律的?"
"律师,"左山晓说。
老人点了点头,没有多说,给他算了价钱,是一个很实在的价格,左山晓付了,把两本书装进店里提供的帆布袋子里,袋子上印着"南山书店"四个字,和门口那块牌子是同一个人写的字。
韩晴空在另一排书架前,最后抽出了一本书,左山晓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那是一本温尼科特的《游戏与现实》,英文原版,页边有前任主人留下的铅笔标注,那些标注是英文的,密密麻麻的,是真正读进去了的人留下的痕迹。
"这本,"韩晴空对老人说,把书递过去。
老人看了一眼,说:"这本来过两个主人了,第一个主人是个英国人,好多年前留下的,第二个主人是个大学老师,前年退休,把书都清了,这本就来了我这里,"他停顿,把老花镜再推了推。老人把那本书递还给他,摆摆手,说:"不收钱,算是书找对了主人。"
韩晴空在那句话里停了一下,然后他说:"谢谢。"
出了书店,天已经彻底暗下去了,那条老巷子里,路灯是老式的圆灯,暖黄色,比LED灯要更柔和,更旧,把那条巷子的石板路照出来一个有质感的光晕,两个人踩在那条石板路上,脚步声在那个安静里是清楚的。
韩晴空把那本温尼科特夹在手里,左山晓提着那个帆布袋子,两个人在那条巷子里并排走,走向巷子口。
这时风大了一点,那个风是冬天的,带着江城特有的湿意,不是特别冷,但是明显的,韩晴空下意识地把外套的领子往上拢了一下,那个动作是单手的,因为另一只手夹着那本书。
那本书,在那个单手拢领子的动作里,有一点要滑下去的趋势。
左山晓看见了,伸手,把那本书稳住了,他的手握在那本书的书脊上,韩晴空的手也在那本书上,两个人的手,就那样,同时碰到了那本书,中间隔着那本书的厚度。
那个触碰是非常细微的,细微到不知道该不该被称为触碰,但那个触碰是真实的,是两个人同时感知到的。
左山晓把手收回来,说:"拿不住放袋子里。"
"没事,"韩晴空说,声音是平的,但那个平里,有他自己感知到的一点点,不平,"我拿得住。"
他重新把那本书夹紧,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那段路,两个人没有说话,那个沉默里有一种——不是尴尬,是另一种东西,是一种两个人都在各自的内部,消化着什么,那个消化是安静的,是内敛的。
走到晴窗诊所门口,韩晴空停下来,左山晓也停下来。
"材料你拿走了,"韩晴空说,"有问题随时联系我。"
"好,"左山晓说,然后他把那个布袋子往另一只手换了一下,那个换的动作里,那本杜牧的诗集从袋子里微微露出来,暗红色的书脊,在路灯的橙黄色里,有一种沉静的颜色。
韩晴空的视线落在那本书脊上,停了一秒,然后抬起头。
"回去吧,"他说,"天冷。"
"嗯,"左山晓说,他没有立刻走,他在那里站了一会,他自己也不知道他在等什么,韩晴空也没有立刻转身进门,他也在那里站着,看着左山晓,那个看是平静的,是他一贯的那种沉静,但那个沉静的最里面,有一点什么,今晚比以往的任何一次,都更接近表面了。
这一刻,很短,也很长。
然后左山晓开口,说:"那本书,"他顿了一下,"你拿着。"
韩晴空看了他一眼,"哪本?"
左山晓把布袋子打开,把那本杜牧的诗集拿出来,递给韩晴空。
韩晴空没有立刻接,他看着那本书,看着左山晓。
"你刚才接了后两句,"左山晓说,那个解释是简短的,"说明你喜欢,"他把那本书往前推了一下,"拿着。"
韩晴空在那个"拿着"里停了很长时间。
那个停,让左山晓意识到,他刚才做的这件事,不是一件普通的事,他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把这本书给韩晴空,他只是在那一刻,觉得那本书应该在韩晴空手里,那个"应该"是他内心里某个地方,自然生长出来的,不是想出来的,是感觉到的。
他把那个感觉到的,付诸了行动。
韩晴空把手伸出来,接过那本书,那本书从左山晓的手里,转到了韩晴空的手里,那个交接的瞬间,两个人的手指,轻轻地,碰了一下。
那个碰,比书架间的那次,更直接,更真实,是皮肤的温度,是真正的触碰。
左山晓感到了那个温度,那个温度很短暂,不到一秒,但他感到了,清清楚楚地感到了,那个温度顺着他的指尖,往上走了一点点,走进他的手掌,走进他的手腕,走进他的胸腔里,落在了那个他已经知道的地方。
韩晴空接过那本书,低下头,他的手指触碰到那个书面,那个书面是旧的,是温的,带着左山晓刚才握着它的那点体温。
他把那本书,和温尼科特夹在一起,夹在手里。
"谢谢,"他说,那两个字比在书店里对老人说的,更轻,更慢,更有重量。
左山晓点了一下头,然后说:"进去吧。"
韩晴空转身,拿出钥匙,开门,进去,在进门前,他回了一下头,那个回头是今晚的第二次,和昨晚从左山晓车里下来时候的那次,是同一个角度,同一个动作。
左山晓站在那里,看着他。
那个看,是暖的,是近的,是某种正在慢慢地确认自己存在的东西。
韩晴空进去了,门关上了。
左山晓又站了一会,然后才转身去往停车场走,那条老巷子的石板路在脚下,那些路灯把他的影子投在石板上,长长的,斜的,往前走。
那本书,他是知道为什么会给韩晴空的。他不骗自己,他给那本书,不是因为韩晴空接了后两句,那是他说出来的理由,还有另一个理由,现在已经可以很清楚地说出来——他想给他,他想让那本书在他手里,他想让今晚这件事,在韩晴空那里,留下一点什么。
那个想,是清楚的,是真实的,是他站在冬天的老巷子里,在路灯橙黄色的光晕里,第一次这样直接地,对自己承认的。
他走向停车场,脚步很稳,因为他已经不再假装不知道了。
韩晴空进了门,把门锁上,站在诊所里,和昨晚一样,没有立刻开灯,就在那个暗里站着。
第二天,宋慧案有了新的进展。
左山晓委托的资产调查机构,回来了第一份报告。
那份报告比他预期的更复杂但也更有用。
江明辉的账面资产,是一个数字,但他真实的资产,是另一个数字,那两个数字之间的差距,是通过一系列的关联公司交易完成的——他把自己名下的资产,以各种合法的商业形式,转移进了几家关联公司,那些公司的注册地址分散,股权结构复杂,表面上和江明辉没有直接关联,但如果仔细追查那些公司的实际控制人,会发现一根隐蔽的线,那根线的另一端,始终连着江明辉。
他把报告放下,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他提前动了,而且动了不止一次】
那个"提前动了",意味着江明辉在宋慧提出离婚之前,或者就在她提出离婚的同期,已经开始处理资产了,那个处理是系统性的,不是临时起意,是一个有预谋的、针对可能到来的离婚诉讼的财产保全规避行为。
这在法律上,意味着一件事——江明辉在法庭上可能失去的,比他以为的要多得多。
但这也意味着另一件事——他在这条路上走得够深够远,他不是一个会轻易认输的人,这场仗,会很硬。
左山晓把笔放下,想了片刻,给韩晴空发了一条消息:
【资产调查有结果了,情况比预想的复杂,但对宋慧有利,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
韩晴空回:【可以】
【我需要你评估一下,宋慧现在的心理状态能不能支撑一场持续时间较长的诉讼,如果不能,我需要提前做好预案】
那条消息发出去之后,左山晓等了大约一分钟,韩晴空回:
【我这周四下午有她的预约,我评估之后告诉你】停顿了一下,又发来一条,【但我初步判断,她比你想象的要坚韧,这段时间的问诊,她每次都来了】
左山晓看着那条消息,在心里把"每次都来了"这句话放了一下。
那句话是很简单的陈述,但他懂那个简单里面的重量,对一个长期处于习得性无助状态的人来说,每一次主动迈出那一步,都是一次对抗那个无助的行动,韩晴空在这段时间里,开着那扇门,宋慧每次都走进来了,那个每次,是真实的积累。
他回:【好,周四告诉我结果,案子这边我会继续推】
然后他重新打开那份资产调查报告,开始逐条地,把那些关联公司的线索,往深处,一根一根地,追下去。
周四下午,韩晴空约了宋慧。
宋慧来的时候,比上次走路的姿态,又宽了一点点,那个宽是细微的,不是大的变化,但韩晴空感知到了,他对这类变化是敏感的,他能感知到一个人在某个时间段里,内部的那些东西,在往哪个方向走。
宋慧坐下来,今天她没有等韩晴空开口,她主动说话了,她说她上周去接江小夏放学,在校门口等她,小夏一出来,就跑向她,把书包拍得在背后蹦,她说:
"她跑向我的时候,我就想,"宋慧说,"不管多难,我要把她带走。"
韩晴空说:"你刚才说的,'不管多难',是你现在真实的感受吗?"
"是,"宋慧说,没有犹豫。
"那个难,你有没有想过是什么?"
宋慧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怕打不赢,"她说,"我怕他关系多,我怕法院判孩子给他,我怕,"她停顿,"我怕输了之后,比现在还难。"
"这个担心是真实的,"韩晴空说,"但我想问你,"如果你不打这场官司,五年后,小夏十四岁了,你觉得她会是什么样子?"
宋慧在这个问题里,停了很长时间,长到那个沉默,本身已经变成了一个答案。
然后她说,声音是哑的:"我不想她十四岁了,还是那个不敢哭的孩子。"
韩晴空点了一下头,他没有说"所以你必须打这个官司",他不说那种话,他让宋慧自己站在那个答案里,站稳了,站够了,然后他说:
"你今天说的这些,是你自己的声音。"
宋慧在那句话里,看了他一眼,那个看里面有一种他不常见到的东西,在她眼睛里,是一种非常细微的、开始认出自己的光。
周四晚上,韩晴空给左山晓发消息:
【评估结果,她能支撑】停顿,【她今天说了一句话,'不管多难,我要把她带走',这是她三个月以来说过的最有力的一句话】
左山晓看见那条消息,在那句话上停了一下,然后他回:
【那就够了,那我们就全力打这个官司】
字里行间有一种左山晓特有的东西,是那种把事情想清楚了、把人站稳了之后,说出来的话,不是豪言,不是表演,是非常实的往前走的力量。
韩晴空看着手机停了一会儿。
然后他打出一行字,想了一下,发出去:
【左山晓,你上次说,甜的东西要在对的时候吃】
左山晓看见那条消息,坐直了一点,他回:【嗯】
【怎么知道,什么时候是对的?】韩晴空发过来。
那个问题,在左山晓的手机屏幕上,亮着,那个亮是白色的,但落在他眼睛里,是暖的。
他盯着那个问题,看了很长时间。
那个问题有两层,一层是字面上的,关于甜的东西,关于时机,另一层,是更深的那层,是韩晴空用这个问题,在问另一件事,那件事是什么,他知道,他感觉得到。
他打出回复,那几个字,他打了两遍,第一遍打完,删掉,第二遍打完,停了三秒,然后发出去:
【感觉到的时候,就是对的时候】
那条消息发出去之后,左山晓把手机放在桌上,心跳,比平时,清晰了一点。
韩晴空那边,接到那条消息,在那几个字上,看了很长时间。
"感觉到的时候,就是对的时候。"
他把那句话,在心里,从头到尾,走了一遍。
然后他抬起头,视线落在书桌右上角那本暗红色的书,安静的,放着。
窗外,江城的冬天,在夜里,是安静的,是深的,是那种把所有的声音都压下去了、只剩下最真实的那些东西在的安静。
那个安静里,有什么东西,在两个人各自的房间里,各自的夜里,同时,轻轻地,燃着。
那个燃,很小,很轻,像是冬天里第一点炭火的温度,不是烈的,不是张扬的,但是真实的,是能取暖的,是——
在的。
——第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