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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附加章节·《那个下午》 魏东明回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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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加章节·《那个下午》
魏东明后来很多次想,如果那天的天气不那么好,他会不会不一样。
如果那天阴着,如果走廊里暗一点,如果他的心情差一点,他会不会更警觉一些,会不会那只脚就迈出去了。
但那天的天气实在是太好了。
十一月的江城,冷锋还没有到,正午过后的阳光带着最后一点秋天的余温,懒洋洋地从走廊尽头的窗口斜进来,把地板照成了一片暖橙色。魏东明坐在办公室里,窗户开着一道缝,偶尔有风进来,把桌角的几张卷子掀起来,又轻轻落回去,像是在翻页,像是在读。
他那天心情还不错。
上午第二节课,他在高二(三)班讲《赤壁赋》,讲到"哀吾生之须臾,羡长江之无穷",他突然不想照着教案讲了,他问学生:苏轼在赤壁上喝酒,吹风,他在悲哀什么?
教室里安静了一下,然后有个女孩举手,说:他在悲哀自己太渺小了,江水永远在流,但人只能活一次。
魏东明当时点了点头,说:对,但你们注意,他悲哀完了,最后怎么样了?
没有人回答。
他说:他又喝酒了,然后睡着了。
教室里笑了起来,不是嘲笑,是那种被一个道理轻轻击中之后泛起来的、温暖的笑——苦闷过了,然后继续过日子,这是苏轼,也是每一个普通人。
他觉得那节课上得好。
下午,他坐在办公室里批改期中作文,批到一半,走廊里有了声音。
那声音在最开始的时候是普通的,脚步声,说话声,他以为是学生在走廊里打闹,下午自习时间,总有管不住自己的,他习惯性地抬起头,侧耳听了一下,没有听见哭声,没有听见摔倒声,于是低下头,继续批改。
下一篇作文的题目是《我的老师》,写他的,他知道,班主任布置的题,让学生写任意一位老师。写他的学生叫周晓珃,小姑娘,字写得很漂亮,卷面干净,开头写的是:"魏老师讲课的时候喜欢走来走去,但他每次走到窗边,都会往外面看一眼,我不知道他在看什么,但我觉得他一定在想很远的事情。"
魏东明看着这句话,停了一下。
他没有意识到自己有这个习惯。
走廊里的声音又大了一些。
这一次他听见了不一样的东西——不是追逐打闹的那种声音,是压迫性的,有人在说话,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刻意压着的,但带着一种蓄意的、居高临下的恶意。然后是另一种声音,更轻,轻得差点被第一种声音淹没,但魏东明听见了,那是一个人在努力不发出声音的时候,喉咙里挤出来的那种细碎的、破碎的气音。
那个气音,让他的手停了。
他放下红笔,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打开了一道缝。
走廊的拐角处,三个男生。
魏东明认识他们,高二(一)班的,学校足球队的,个子都高,其中最高的那个叫周铭,是队长,家里开厂,成绩不好但从来不惹大麻烦,至少表面上看不出来。
他们把一个孩子堵在走廊最里面的墙角——那个位置,从楼梯口看不见,从办公室门口也看不见,除非你正好站在这个角度,正好把门开了这么一道缝,正好往里看。
魏东明看见了那个被堵在墙角的孩子。
陈亦。
他认识他,高二(三)班的学生,他的学生,坐在教室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是那种不会被人第一眼记住的孩子——不吵不闹,不突出,成绩普普通通,上课的时候眼神总是认真的,但认真里带着一点什么,一点魏东明一直没有来得及细想的东西。
此刻那个孩子把自己贴着墙,缩得很紧,头低着,书包被人扯到了地上,书和本子散了一地,他没有去捡,就那样站着,不动,不说话,像是已经习惯了不动,像是他知道动了也没有用。
周铭蹲下去,捡起地上散落的一个本子,翻开,指着里面的什么,对旁边两个人说了一句话,三个人笑了起来。
那个笑声很低,很难听。
陈亦没有抬头。
魏东明站在那道门缝后面,看见了所有这些,他的手扶着门框,门开着,只需要他往前走一步,推开这扇门,走进那条走廊,一切就会停止——他知道这一点,他非常清楚地知道这一点,他只需要走一步。
他后来在韩晴空的诊室里哭着说,我不知道为什么没有走出去,我真的不知道。
但如果要他说,如果要他在那个沉默的夜里最诚实地说——
他知道。
他知道他怕什么。
他怕周铭的父亲,怕那个开厂的、认识学校领导的父亲,怕期末考核,怕投诉,怕那种他见过太多次的场景——老师出面,家长到学校,校领导调解,最后被校领导叫进办公室,说魏老师你处理方式有些激进,说那几个孩子也不是坏孩子,说你看大家都是一个学校的,说魏老师你平时工作很努力,这件事就算了吧。
他怕"就算了吧"。
他怕那句话比他想象的更快出现,快到他什么都没有争取到,就已经输了。
于是他把那些恐惧压下去,告诉自己:这只是小孩子之间的玩闹,陈亦没有哭,没有受伤,这只是玩闹,一会儿就过去了。
他的手松开了门框。
他退回去了。
他把门带上了。
他重新坐回椅子,重新拿起红笔,眼睛落到卷子上,但他已经看不进去了,那些字在他眼前模糊成一片,他坐在那里,听着走廊里的声音,听着它从轻变轻,从轻变无,直到完全消失。
然后他批改下一篇作文,题目是《我想去的地方》,是陈亦写的。
字写得很工整,比他想象的工整。
内容很短,不到三百字,说他想去看海,因为他从来没有见过海,只在书里见过,他想知道海是不是真的像书里说的那么蓝,那么大,大到可以把人身上所有的重量都稀释掉。
最后一句话写的是:
"如果有一天我能去看海就好了。"
魏东明的红笔停在那个"好了"上面,那两个字写得比其他字都轻一些,像是写到这里,手上的力气用完了。
他在那句话旁边,什么都没有写。
那天放学,他骑着自行车回家,路过菜市场,买了他媳妇爱吃的莲藕,还有一条草鱼。
晚上媳妇做了莲藕排骨汤,炖得很烂,鲜得很,他喝了两碗,看了一会儿电视,洗澡,睡觉。
夜里他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站在一扇门后面,门缝里透进来走廊的光,他看见了什么,但他在梦里始终看不清楚那个东西的轮廓,他想推开门,手放上去了,但门推不动,他用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门纹丝不动。
他急醒了。
夜里两点多,枕边的媳妇睡得很沉,均匀的呼吸声在黑暗里起伏,安稳,真实。
他盯着天花板,把梦里的那扇门在脑子里推了很久,推不动,推不动,一直推不动。
后来他睡着了,天亮了,闹钟响了,他起床刷牙,吃早饭,骑车去学校,一切正常,一切照旧。
第三天,早读课前。
他站在高二(三)班的教室门口,手里拿着点名册,里面夹着上周批改好的作文,他正准备推门进去,听见里面几个学生在小声说话。
"……听说是在医院,昨晚上……"
"怎么了?"
"陈亦,他……"
有人嘘了一声,声音更低了,魏东明站在门口没有动,他把那几个字在脑子里重新排列了一遍,排列了一遍,排列了一遍。
他推开了门。
教室里的学生抬起头看他,他走到讲台上,打开点名册,开始点名,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念,念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
"陈亦。"
没有人应。
他抬起头,看向那个位置。
那把椅子空着,桌面上干干净净,没有书,没有本子,桌角贴着的一张小便利贴,粉红色的,上面写了一个数学公式,歪歪扭扭的字迹,还贴着,还在那里,阳光从窗口照进来,把那张便利贴照得半透明,可以看见纸背面渗出来的墨迹。
魏东明在"陈亦"这个名字后面,做了一个缺席的标记。
然后他把点名册合上,开始上课,他讲的是《离骚》,"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他站在讲台上,把这句话写在黑板上,粉笔在黑板上发出很轻的声音,写完他转过身,看着台下那些十六七岁的面孔,年轻的,干净的,对着他的,他突然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要说什么了。
他在讲台上站了很久。
学生们开始交头接耳,有人轻声问:魏老师?
他回过神,说:这句话,你们记住,路很长,要一直走。
说完之后他觉得自己说了一句废话,但他再也想不出别的什么了。
下课后,他回到办公室,把陈亦的那篇作文从作业夹里找出来。
《我想去的地方》,字迹工整,不到三百字,最后一句:"如果有一天我能去看海就好了。"
他拿起红笔,在那句话的旁边,写下两个字。
他写的是:
——未竟。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写了这两个字,写完之后他把那支红笔放下,坐在椅子上,窗外是江城十一月的天空,高远,干净,蓝得像一个诺言,蓝得像一片从来没有人见过的海。
他坐在那里,没有哭。
他觉得他应该哭,但他没有,他只是坐在那里,感觉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体里的某个地方,安安静静地,碎掉了。
碎掉的方式没有声音,没有疼痛,就是一点一点地,碎掉了,然后沉下去,沉到一个他自己都找不到的地方,压在那里,从那天起,再也没有离开过。
三个月后,他坐在一间诊室里,对面是一个叫韩晴空的医生。
那个医生问他:您那一步,为什么退回去了?
他说:我不知道。
这是他第一次,对自己说了谎。
他知道。
他一直知道。
他只是不知道,一个知道答案的人,究竟要如何开口,才能让自己也原谅自己。
陈亦十七岁,他没有去成海边。
那年冬天,江城下了入冬以来第一场雪,雪不大,落在地上很快就化了,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
他喜欢的那首歌,手机里还存着,没有人去删。
——《那个下午》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