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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镇压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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轿车悄无声息地滑入街口店外围的暗巷。
慕兰叮嘱司机熄了车灯,不顾安澜劝阻,强令她在车内等候。
“我也随小姐一道去!”安澜强压下惊恐,“好歹可以保护小姐!”
“你保护我?”慕兰忽而伸手,从包内抽出那支勃朗宁,迎着安澜大惊的神色,微微一笑,“你还是乖乖待在这,莫拖累了我。”
安澜眼底泛起一圈泪花,却还是咬着唇点了点头。
慕兰瞥过前排一动也不敢动的司机,将枪上了膛,淡声道:“今夜之事,万不可外传。”
司机一个激灵:“是!”
慕兰独自下车,踩着微凉的夜色,略一思索,便往废旧货仓走去。
果不其然,货仓的木板缝隙里漏出几点昏黄油灯的光。议论声混着怒火,断断续续飘了出来。
下午巷子里那个少年,此刻正站在人群中央,手里攥着皱巴巴的请愿书,沙哑着嗓子给工友打气。
“我们只要拿回被扣的薪俸,只要不再被随意打骂,只要能活下去……明日的集会,我们一定要去!这是我们唯一的活路!”
仓内的工人个个衣衫破旧,脸上堆满疲惫,眼底却燃着光,纷纷出声应和。
慕兰藏在暗处默默观望,心底的不安愈发浓厚。她有心想提醒这些过分热血的工人,却不知从何处讲起。
正犹疑间,刺耳的警笛声骤然划破深夜的寂静!
无数手电筒的强光瞬间撕碎黑暗,宪兵队的军警举着长枪,从四面八方合围而来。
“不许动!非法聚集,蓄意谋反,全部抓捕!”
厉声呵斥响彻夜空,枪声毫无预兆地响起,子弹打在货仓木门上,木屑四溅。
工人们瞬间乱作一团,少年一把扯住身旁吓软了腿的老搬运工,往货堆后面推:“走!从后面走!”
老搬运工踉跄着被旁人搀住,他又转身去拽另一个抱头蹲在地上的年轻工人,嗓子变了调,“别蹲着!起来跑!”
几个稍壮实的工人回过神来,合力去推货仓后侧那扇锈死的铁门。外面是一片齐腰深的荒草丛,夜雾浓得看不清方向,但总比留在仓内挨枪子强。
军警的怒骂声已逼至跟前,手电筒的白光在货堆之间扫荡。
瘦竹竿少年最后一个撤出货堆。他回头扫了一眼——大部分工人踉踉跄跄跑走了,少部分被冲散在另一头,再也够不着。
他眼含悲凉,狠狠心,一头扎进夜雾深处。
货仓内,军警们如狼似虎地冲进去,枪托狠狠砸在那些来不及逃开的老弱工人身上。鲜血溅在墙面上的红漆字上,刺眼又悲凉。
慕兰浑身一颤,下意识摸向藏在腰间的勃朗宁。
枪身冰冷,她眯眼环视一圈——没见到领队的。单她一支枪能做什么……除非找到领头人,然后呢?牙齿不由打颤,寒意刺骨间,她忽而想起自己用了二十年的身份——
慕家三小姐。
混乱之中,一道小小的身影突然从货仓角落的草堆里冲出来。是个约莫四五岁的小女孩,扎着乱糟糟的小辫,哭着喊“爹爹”。
一个军警被哭声惹恼,转头看见小女孩,抬手便推,力道之大,眼看那小小的身子就要狠狠摔在砖石上。
慕兰猛地从阴影处走出,快步上前接住小女孩,同时拔高声音,摆出深夜被扰的恼怒:“住手!深更半夜的,吵吵嚷嚷成何体统!”
她顺势弯腰,一把将吓懵的小女孩护在身后,动作自然利落。
现场瞬间安静下来,军警们转头望向来人,看她一身墨绿丝绒裙,立在这破败混乱之中格格不入,一时都有些发愣。
“哪支部队的?”她恢复平日的柔凉嗓音,却字字珠玑,“半夜三更在这逞威风,你们长官是谁?”
军警们面面相觑,手电筒的光柱从她脸上移开,落在她肩头披肩上,又落在她身后那辆黑色轿车上。
有人认出了车牌,低声说了句什么,举着的长枪便悄悄垂了几分。
“小姐,这里正在执行公务。”一个班长模样的军警上前一步,语气比刚才软了七分,“工人非法聚集,我们奉命抓捕,请小姐避一避,免得误伤。”
“误伤?”慕兰冷笑一声,低头看了一眼怀中瑟瑟发抖的小女孩,又抬眼扫过满地血迹,“我方才坐在车里,子弹就从边上擦过去。你们倒好,开枪之前连环境都不勘察?若是伤了我,这个责任你担得起?”
班长脸色一僵,张了张嘴,竟没接上话。
慕兰趁机将小女孩往身后推了一把。
安澜终究放心不下,攥着裙摆悄悄跟了过来,刚躲到墙角就看见这一幕,连忙张开手臂将小女孩稳稳接了过去。
就在这时,军警队伍后方传来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皮靴踩在碎砖上,一步,两步,节奏沉稳,不疾不徐。
军警们闻声自动分向两侧,让出一条窄窄的通道。
慕兰抬眼望去。
一个极高大的男人正从黑暗中踱出,深色军装,帽檐压得极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手电筒的余光只来得及勾勒出一截冷峻的下颌,肤色泛着古铜色的暗光。
周遭的嘈杂声忽然就低了下去。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压迫感,沉沉地压过来。
慕兰的心莫名揪紧,心跳声在耳膜里愈发擂得响亮。
他在她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微微侧过头。帽檐阴影下,一双眼睛朝她扫了过来。
那是一双极黑、极冷的瞳孔,像深冬结了冰的湖面,什么情绪都压在水面下,只看得到一层似有若无的寒光。
慕兰只觉得后背蹿过一道凉意,像有人拿冰棱沿着脊椎一路滑下去。
可她一步也没有退。
她反而将腰背挺得更直,目光迎上那道冷光,做足了小姐模样:“你就是领队的?”
他没有回答。
那双黑沉沉的眼睛落在她脸上,只停了一瞬,便往下移,扫过她腰间的暗处。
慕兰心头一紧。她方才匆忙,勃朗宁虽藏在腰间,却被披肩遮得不甚严实。
这人的目光像一把刀,仿佛什么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手心沁出冷汗,指尖掐进肉里,生疼。
她几乎以为他要开口拆穿。
可他什么也没说。那双眼睛从她腰间移开,重新抬起,不咸不淡地看了她一眼。
然后,移开视线。
“撤。”
低沉的声线,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短促而冷冽。
军警们愣住了。那个班长壮着胆子开口:“可长官,还有跑掉的那些……”
“我说撤。”他没有提高音量,但班长立刻闭上了嘴。
军警们开始收队,手电筒的光柱一根接一根熄灭,皮靴踩过碎石的声音渐渐远去。
他转身时,帽檐扫过一片极淡的残光,军装下摆扬起又落下,连背影都透着一股拒人千里之外的冷硬。
从头到尾,他没有再多看她一眼。
慕兰攥紧的手指一根根松开。她这才发现,自己的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小姐!”安澜抱着小女孩跌跌撞撞跑过来,声音里带着哭腔,“你吓死我了!那个人看人的眼神,像要吃人!”
慕兰没有回答。她望着那个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心脏还在胸腔里怦怦乱撞。
她想起来了。
这便是传闻里与她四弟沆瀣一气的军阀恶犬,工人们恨之入骨的仇敌——傅归。
果真名不虚传。
她缓缓吐出一口气,弯下腰,将手轻轻搭在小女孩的肩膀上,柔声道:“别怕,没事了。”
声音轻得像水,安抚着小女孩,也像是在安抚她自己。
风穿过巷子,吹起她裙摆的一角。远处的警笛声已彻底远了,只留下仓库里断断续续的呻吟声。
小女孩仰起头看她,怯生生地扯了扯她的衣角:“姐姐……爹爹还在里面……”
慕兰喉头一哽。
她站起身,望向货仓内那行被鲜血溅污的红漆大字——“工人顶天立地”。字迹红得触目惊心,在昏黄油灯下,像一道未曾缝合的伤口,兀自淌着血。
……
黑色轿车驶离街口店时,傅归正靠在不远处的一棵老槐树上。
副官递给他一支烟,低声问:“长官,为什么放了他们?还有那个慕三小姐……”
傅归点燃烟,深深吸了一口,烟雾模糊了他的眉眼。
他看着慕兰的轿车消失在夜色里,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
“慕家的三小姐,”他弹了弹烟灰,“暂时动不得。”
烟头的火光在黑暗中明灭,像一只伺机而动的狼眼。
“将今晚的事,上报给少帅夫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