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封地在西南?那不是萧玄夜的地盘吗! 活阎王也不 ...

  •   使团改道南下,走了整整二十日。

      二十日里,沈鹿溪将那辆破马车的车壁几乎坐穿。她掀着帘子,看路边的景色一点一点地变——戈壁的黄沙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低矮的丘陵和稀疏的林木。土从灰黄变成褐黄,又从褐黄变成赭红。空气里开始有了潮意,不再是那种能把人嘴唇吹裂的干。

      她每天做的事,就是看。看山,看水,看路边的草。

      碧桃觉得公主疯了。“公主,您盯着那些野草看什么呢?都看了二十天了,还没看够?”

      沈鹿溪没抬头。她正蹲在路边,手指捏着一片叶子,放在鼻尖闻了闻。艾草。揉碎了有一股清苦的香,驱虫,入药,做艾灸,都使得。

      “碧桃,你过来。”碧桃乖乖凑过去。“这个,叫艾草。”沈鹿溪把叶子递到她鼻子底下,“闻一下。”碧桃闻了,皱着脸:“苦的。”“记住了。以后在野外看到这个,摘回来,晒干,放着。蚊虫叮咬,肚子疼,都能用。”

      碧桃将信将疑地点头。她越来越觉得公主不一样了。不是那种“突然变了一个人”的不一样,而是——以前的公主像一株养在暗处的草,蔫头耷脑,谁都能踩一脚;现在的公主像……像什么,她说不上来,但总觉得跟着这样的人,不会饿死。

      沈鹿溪又往前走了几步,蹲下来,从地上拔起一株灰绿色的小灌木。梭梭。她认得这东西。在西北荒漠,梭梭是骆驼过冬的口粮,根系能扎到地下十几米深。这里出现梭梭,说明这附近的地下水不浅。她站起来,往西边走了十几步,又蹲下。地面的植被变了——梭梭减少,芨芨草增多。芨芨草对水分的要求更高,说明西边的地下水位更浅。

      她心里默默记下。这些事在旁人看来是发疯,在她眼里,是这片土地写给她的信。每一株草,每一棵树,都在告诉她——这里的水有多深,这里的土有多肥,这里能种什么,不能种什么。

      赵铁山策马经过,看到她蹲在路边扒拉野草,勒住了马。“公主,该上路了。”“来了。”沈鹿溪拍了拍手上的土,起身回了马车。

      二十日后,队伍终于进了西南地界。沈鹿溪掀着帘子,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湿润的、带着泥土和草木气息的空气,灌进肺里,像是把二十天的干渴一口气补了回来。

      “公主,前面就是青溪县了。”赵铁山策马来到马车旁,声音比二十日前和气了不少。这二十日里,沈鹿溪用几株草药治好了他手下几个士兵的腹泻。赵铁山嘴上没说,但看她的眼神已经不一样了。行军多年,他见过军医束手无策时士兵如何死去,也见过一个女子仅凭一把野草就把人从阎王殿拉回来。这本事,不简单。

      “还有多远?”“三十里。天黑之前能到。”

      沈鹿溪点了点头,正要放下帘子,忽然顿住了。

      前方的路,被一队人马堵住了。黑衣,黑马,黑旗。旗帜上是暗红色的枭鸟图案,在暮色中像一团凝固的血。旗帜边缘已被风沙磨出毛边,但那枭鸟的眼睛依旧锐利,仿佛随时会从布面上扑下来。

      夜枭军。

      整个队伍瞬间安静下来。安静得不像是三百人的队伍——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连马都被驭手捂住了嘴,不敢发出声响。王侍郎从马车里探出头,看了一眼,脸色刷地白了,又缩了回去,像一只受惊的老鼠,连车帘都拽得紧紧的,仿佛那层薄布能挡住什么。碧桃攥紧了沈鹿溪的袖子,手指冰凉,指甲几乎掐进沈鹿溪的皮肉里。

      沈鹿溪按住她的手,没说话,只隔着车帘向外看。

      那队人马约莫两百骑,列在路两旁,中间留出一条窄道。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连马都安静得不像活物。只有风从山坳里灌下来,吹得旗帜猎猎作响,那声响在空旷的山道上显得格外瘆人。

      为首一人,没有穿甲胄,只着一袭黑色长袍,腰间悬刀。暮色从西边斜照过来,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上,像一柄出鞘的刀。他的脸隐在暮色的暗影里,看不分明,但那双眼睛隔着几十步都能感觉到寒意——不是凶狠,是淡漠。像看一群蚂蚁的淡漠。

      他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使团,目光淡淡的,像在看一群误入领地的猎物。赵铁山已经握住了刀柄。他是见过血的人,知道什么人能惹,什么人不能惹。眼前这个,属于后者。不,属于那种——惹了就会死,而且死得很难看的后者。

      但他还是策马上前,抱拳道:“末将赵铁山,奉命护送和宁公主赴北狄和亲。因北狄南侵,归路断绝,不得已改道南下,欲往公主封地暂避。不知将军——”

      “封地?”

      那人开了口。声音不大,甚至可以说很轻,但在空旷的山道上,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像石子投入深潭,激起一圈圈回响。他的目光越过赵铁山,落在马车上。

      “哪位是和宁公主?”

      沈鹿溪深吸一口气。她的心跳得很快,但她没有让任何人看出来。她理了理衣襟,将嫁衣的褶皱抚平,然后弯腰走出马车。嫁衣的裙角拖在车辕上,沾了黄土。她没有整理,就那么站着。风从山坳里灌下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也没有拨。她就那么站在暮色里,站在三百个士兵和两百个夜枭军之间,站得像一棵扎了根的树。

      “我是。”

      两个字,不高不低,刚好能让所有人听见。

      那人看着她。目光从她脸上扫过,又落在她身后的马车上,落在那二十车物资上,落在三百个握紧了刀柄的士兵身上。他的目光不快,甚至可以说很慢,像一把刀在慢慢地、一下一下地刮过每一个角落。最后,那目光又落回她脸上。

      “萧玄夜。”他说。

      两个字,没有“本将军”,没有“在下”,就这么直直地砸过来。仿佛这个名字本身就够了,不需要任何修饰。沈鹿溪在原主的记忆里见过这个名字。西南节度使,人称夜枭,镇守西南十年,杀伐果断,心狠手辣。京城来的官员,死在他手里的,两只手数不过来。有人说他拥兵自重,早晚要反;有人说他是朝廷的忠臣,只是被逼到了这一步。但所有人都同意一件事——这个人,惹不得。

      “萧将军。”沈鹿溪点了点头,不卑不亢。

      萧玄夜没有应。他看着她的嫁衣——那件大红色的、绣着金线凤凰的嫁衣,在暮色里像一团快要熄灭的火。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但沈鹿溪看见了。那不是善意的笑,也不是恶意的笑,更像是一种——意外。仿佛他没料到,这个传说中“胆小如鼠”的和亲公主,敢站在他面前,敢看着他的眼睛说话。

      “和亲的公主,”他说,语气漫不经心,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跑到我的地盘上来做什么?”

      “不是将军的地盘。”沈鹿溪的声音不高,但在风里稳得像钉了桩,“是朝廷的封地。我有圣旨,有地契,名正言顺。”

      话一出口,她听见身后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是王侍郎,不知什么时候从车帘缝里探出了半张脸,又缩了回去。

      萧玄夜没有动怒。他甚至没有变脸色。他只是看着她,像看一个说大话的孩子。那目光里没有嘲讽,没有轻蔑,只有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平静。

      “圣旨?”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了一丝玩味,像在品一个不好笑的笑话,“朝廷的圣旨,在我的地盘上,不好使。”

      这话说得直白,直白到连缩在马车里的王侍郎都抖了一下。

      沈鹿溪看着他,忽然也笑了。她的笑比他的更淡,淡到几乎只是一种表情的变化,但她的眼睛没有笑。她的眼睛很亮,像两块被水洗过的石头。

      “萧将军的意思是,西南不归朝廷管?”

      萧玄夜没有回答。但沉默本身就是回答。他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像是在等她自己识趣地闭嘴。

      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卷起地上的沙土,打在脸上生疼。沈鹿溪没有眨眼。

      “那萧将军归谁管?”她问。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风停了。不是真的停了,是在那一瞬间,所有人都觉得风停了。赵铁山的手已经按在刀柄上,青筋暴起。身后的士兵也都绷紧了身子,有的人手心在冒汗。两百夜枭军纹丝不动,像两百尊石像,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但所有人都知道,只要萧玄夜动一根手指,这条路上就会血流成河。

      萧玄夜没有动。他看了沈鹿溪两息。两息的时间,不长,但足够让在场每一个人都出一身冷汗。

      然后,他脸上的笑意淡了,但没有怒意。他只是又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多了一点什么——不是欣赏,不是好奇,更像是一种……重新打量。像一个人在路上捡了块石头,本打算随手扔掉,却忽然发现那石头底下有一道细细的裂纹,像是藏着什么东西。

      “公主倒是牙尖嘴利。”他说。

      “将军也不遑多让。”沈鹿溪说。

      空气又凝了一瞬。然后,萧玄夜笑了。这一次的笑比刚才大了一些,嘴角弯了一个弧度,露出一点白牙。但那双眼睛还是冷的,冷得像冬天的河水,上面漂着一层薄冰。他看了沈鹿溪一眼,又看了一眼她身后那三百个如临大敌的士兵,忽然调转马头。

      “让路。”他说。

      两个字,轻描淡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夜枭军齐齐向两侧让开,像被劈开的水。动作整齐划一,没有多余的声响,连马蹄都像是算好了步点。中间那条窄道,直通向前方,通向青溪县的方向。

      萧玄夜骑马走到路边,侧过头,最后看了沈鹿溪一眼。暮色已经深了,他的脸隐在暗影里,只有那双眼睛映着最后一点天光,亮得像两粒寒星。

      “公主,”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颗一颗钉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到了我的地盘,规矩得重新学。”

      说完,他催马走了。黑袍在暮色中一闪,像一只敛翅的枭。夜枭军跟着他,无声无息地消失在暮色里,像一群被风吹散的影子。马蹄声渐渐远去,融入风声,融入暮色,最终什么也听不见了。

      使团沉默了整整十息,才有人敢喘气。那口气喘得很大声,像是憋了一辈子。王侍郎从马车里爬出来,腿软得站不住,扶着车辕直哆嗦:“走……快走……天黑之前必须进县城……”

      赵铁山没有动。他看着萧玄夜消失的方向,沉默了很久。他的手还按在刀柄上,指节泛白,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松开。然后他回头看了沈鹿溪一眼。那一眼里有复杂的情绪。有敬佩,有担忧,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公主,”他低声说,“您不该那样跟他说话。”

      “我知道。”沈鹿溪说。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扶着车壁的手指节泛白,指甲在木头上掐出了浅浅的印子。她当然知道。她比任何人都知道。刚才那几句话,每一句都是在刀尖上走路。说错一个字,今天就不是“让路”,而是“收尸”。但她别无选择。如果她刚才露了怯,如果她的声音抖了,如果她的眼睛躲了——萧玄夜就会知道她是个软柿子。在西南这种地方,软柿子只有一个下场:被捏碎,连渣都不剩。

      “走吧。”她说,弯腰回了马车。

      碧桃缩在角落里,脸白得像纸,嘴唇还在哆嗦。看到沈鹿溪进来,她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公主……那个人……好可怕……”

      “可怕就对了。”沈鹿溪靠在车壁上,闭着眼,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不可怕的人,守不住西南。”

      碧桃不懂,但她不敢再问了。

      马车重新上路,车轮碾过黄土,发出沉闷的声响。沈鹿溪闭着眼,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个画面——萧玄夜说“规矩得重新学”时的表情。不是威胁,不是恐吓。是陈述。像一个猎人告诉误入领地的猎物:你进来了,就别想轻易出去。这片土地是我的,这里的规矩是我的,你的生死——也是我的。

      她睁开眼,看向车窗外渐浓的暮色。天边最后一线光正在消失,远山变成一道模糊的黑影。青溪县还远。萧玄夜还近。而她手里,除了一脑子农学知识、三百个听她话的士兵、和一个鸟不拉屎的封地之外,什么都没有。

      不够。远远不够。

      但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沾了黄土的手指,指甲缝里还有刚才挖野菜时留下的泥。这双手,在另一个世界里刨过土、育过苗、收过麦。这双手,知道怎么让种子发芽,知道怎么让荒地变良田。

      她忽然想起在农大读书时,导师站在试验田边说的一句话:种地这件事,急不得。你得先松土,再施肥,然后播种,然后等。等风来,等雨来,等种子自己破土。

      她现在要做的,就是在萧玄夜这片土地上,先扎下根。扎得够深。深到——他拔不掉。

      马车继续向前。暮色四合,星光初现。西南的山路崎岖难行,但沈鹿溪知道,最难行的路不是脚下的,是前面的。

      她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靠在车壁上,闭上眼。

      明天,她就能看到自己的封地了。三百亩。荒了不知道多少年的三百亩。但在她眼里,那不是荒地。那是——她的战场。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