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定良缘》照野之弥

3、3

　　许清缘站在院子里，清晰地看着自己呼出的白气，在冰冷的晨雾里，很快地散开，又很快地消失不见，然后再随着他的呼吸出现。

　　眼前的白雾化成六岁那年夏日的夜晚，不夜城的干冰，缭绕在大街上。

　　梁叔叔和肖阿姨带着六岁的梁霄和他一起去不夜城玩的时候，梁叔叔抱着梁霄，肖阿姨抱着他，街上都是外国的游客，五彩霓虹灯照得古建筑金碧辉煌，小小的梁霄提溜着眼睛到处乱看。人声鼎沸，他却不知道为什么越来越难受，在肖阿姨脖子上埋着。肖阿姨轻轻低头问他：“缘缘怎么啦，不喜欢吗？你看霄霄，他多开心。”他抬头看着梁霄在梁叔叔怀里七扭八扭怎么都抱住不，最后梁叔叔把他放地上牵着走。

　　小小的梁霄蹦蹦跳跳去拉他的手，他低身去够。肖阿姨把他放在地上，俩人已经一年级，也不小了，累得两个大人气喘吁吁。

　　他们俩拉着走在大人中间，他看着满街的大人屁股，不知道为什么越来越不开心。梁霄一直晃着他的手“清缘啊！你看！”天上飘着两三个孔明灯。“我们也去玩吧！好不好？好不好？”梁霄在他旁边跳着转圈。

　　他说：“好”。

　　肖阿姨买了三个孔明灯，说回家去公园放。这太亮了，人太多了，不安全。

　　四人逛累了去景区的肯德基里休息，找到了人山人海里的座位他还是开心不起来，吃汉堡也开心不起来。

　　肖阿姨看他蔫蔫的，问他：“清缘不舒服吗？怎么玩得不开心啊？”

　　梁霄正长大嘴塞着汉堡，扭头看见许清缘低头吃着汉堡摇了摇头，许清缘说：“肖阿姨，我想回家了。”

　　梁霄放下汉堡，手里还有油，向许清缘旁边挪了挪，一把搂住他的头，捂住了他的耳朵。歪头看着他笑。

　　“霄霄干什么呢，手上都是油啊，别欺负清缘！”肖阿姨说道。

　　许清缘只觉得世界都清净了，安静得让人心情舒畅，他歪头向上瞅着梁霄，看见梁霄低头看他，二人相视嘿嘿一笑。

　　肖阿姨收回手，不知道两个小孩儿傻笑什么呢。

　　许清缘歪头在梁霄怀里，拿着汉堡吃着，梁霄低头看着许清缘吃的开心，自己也摇头晃脑，放在他耳朵上的手却一直没松开。

　　肖阿姨问：“清缘是不是觉得太吵了？”梁霄点了点头，许清缘什么也听不见，歪着头吃着汉堡。

　　“你怎么知道的呀？”肖阿姨笑着问，给腾不出手的梁霄塞着薯条，梁霄伸着嘴吃着。

　　肖阿姨逗着梁霄，拿着薯条在他嘴前面晃，梁霄嘴都快撅着伸出二里地了，手却没松，只生气的喊“妈妈！”

　　肖阿姨看着梁霄生气了，才把薯条继续塞进他嘴里。

　　梁叔叔打着电话处理工作，看着小孩儿闹的开心，嘴角也不自觉扬起。

　　等去了家门口的环城公园，梁叔叔停好车说：“走吧，孩子们，去放孔明灯。”

　　四人拿着笔，在城墙下的小灯旁边的椅子上坐着。肖令仪问梁霄要写什么，梁霄看着妈妈说：“永远不写作业！”

　　肖令仪被逗得大笑，梁叔叔轻轻踢了梁霄一脚，梁霄捂着屁股转过头，“干什么！臭爸爸！”

　　四人写了愿望，一个一个放。

　　“希望家人健康平安，我和令仪一生幸福。”梁叔叔搂着肖阿姨亲了亲。

　　“希望我和许清缘永远都是好朋友。”梁霄也放孔明灯，又学着爸爸的样子，搂着许清缘亲了亲。

　　许清缘在安静的城墙下，看着和睦的一家，放飞了自己手里的孔明灯，“希望我和霄霄可以不写作业”

　　二人刚上一年级，字都写不明白，许多都是拼音。

　　他和梁霄商量了一下，他们可以许两个愿望，许清缘许不写作业，梁爹肯定不会踹他，那梁霄就许他们永远当好朋友。

　　许清缘看着三个孔明灯飞上天，越飘越远。他还能闻到肯德基的炸鸡味儿，是梁霄手捂着他的耳朵留下的，那才是他今天最开心最舒服的时候。

　　许清缘那天早上是卡着点到学校的，他本来起的不算晚，这一折腾，差点儿没把他跑死。

　　第一节课办公室的老师都去上课了，他刚来学校，这学期还没排课，他在空无一人的办公室长舒一口气。

　　“老天爷，累死我了”。

　　什么乱七八糟的梁霄，刚才狂奔的二十分钟，他只有昨天院长说今天企业探访，不要迟到请假，上课叮嘱好学生不要看手机。

　　他今天要是迟到了，那跟上学的时候公开课迟到有什么区别。

　　简直是往枪口上撞。

　　他脱了羽绒服挂在椅子后面，拉开椅子坐下，打开电脑的时候还没缓过来。伸手端起旁边昨天下午喝剩的半杯水，一饮而尽。

　　冰凉的水入口，冰的人牙齿打颤，再划过喉咙，落入胃里。

　　他扭头看了一眼窗外，楼下停了一排车和小型大巴，估计是人来了。处理了昨天模型跑出来的一点小问题，整理了几篇论文，他又打开了下午讲座的 PPT，开始在心里预演，这是他第一次专业讲座，也算是成果展示和这几年研究的总结，整个学院的没课的老师都会来听，还有企业领导也会来，院长很重视。

　　他很久没回国，在国外见到人，他都当底下是大白菜；突然一下见到这么多亚洲面孔，一想到全是知根知底的人，还是有点小小的紧张。

　　下午三点，许清缘去行政楼的路上，树叶枯黄干瘪，梧桐树只剩枝丫却依然遮天蔽日。不过是午后，阳光顺着缝隙洒落，在他脸上忽明忽暗。他一手抱着电脑，一手插在外套的兜里，带着冬日枯枝气息的冷风拂过，他额前的碎发被吹的微微飘动。

　　许清缘舒服地眯起眼睛，长长的睫毛轻颤，直到他看到了行政楼楼下的工作人员。

　　准确来说，是工作人员先看到了他。

　　小姑娘看着他，俩人对视一眼，嘴角扬起。许清缘看了她们一眼，推开帘子进了行政楼。

　　“哇塞，这个帅，这是老师吗？以前没见过啊？”俩人看见帅哥憋不住笑。他看起来身高185以上，长得白净匀称，眉眼温和中带点清冽。

　　“肯定是老师啊，你没看见他戴着工牌吗？长得确实…真的是…还真别说…很不错”另一个小姑娘眼睛眯起来点点头。

　　许清缘自然是听见了，但他走进门就笑不出来了，因为他看见门口俩人脖子上挂着的黑白工牌，上面赫然写着“明仪集团”。

　　他放在口袋里的手紧了紧，扭头看了四周，一楼安安静静，只有往下的电梯。

　　六楼，五楼，四楼，然后三楼…三楼停了…二楼…

　　他看见下来的电梯，扭头就走上了旁边的楼梯。到了四楼，透明玻璃教室，阳光澄明，找到教室刷卡打开，慢慢悠悠连上多媒体，调试好设备，他坐在第一排，看了看表，还有半个小时，那估计十五分钟之后就会陆续来人了。

　　“咚咚咚”玻璃门被敲响，是他们大数据学院的院长。

　　许清缘起身开门，“李院长。”

　　“许教授，怎么样啊”李院长笑着问道，“我看了看表，快到时间了”。

　　“准备好了。”许清缘笑着点了点头。

　　“好，你的研究方向近些年都是大热啊，今天还有企业代表团访问，你好好表现。”

　　“是明仪吗？”许清缘问。

　　“对，你刚来也应该看到了”院长指了指楼下，“到时候几个领导来听，你的简历很漂亮啊，我已经拿过去了，不出意外的话你进明仪没问题。”

　　“我去明仪？”

　　“对呀，下学期你就要带学生了，校企合作项目马上可以铺开了，你的学生毕业也能进明仪，到时候学校就业率也没太大问题。”李院长插着兜说道，“能进明仪做顾问，按照往常学校的惯例，你的年薪比在学校能翻几倍不止，我知道这对你来说是小事，但你还这么年轻…走学术道路，前途不可限量啊”

　　李院长看着许清缘，他父亲许致远还有他外婆还给自己打过电话，拜托自己照顾一下许清缘，他们家里称得上是书香门第了。他孙女刚从国外毕业回来，什么时候可以介绍认识认识……

　　许清缘看着李院长好像沉浸在就业率中不可自拔的样子，只能苦笑着点了点头。

　　他进明仪干什么，他只想上班上课，下班睡觉，放假睡大觉。

　　学校老师进企业很正常，进大企业更正常，但是他哪有那么多心力，他回国进大学当老师，只想双休加寒暑假睡大觉，这七年他从本科到博士一刻也没停……

　　“明仪的领导来了几位？”许清缘不经意问道。

　　“四位，主要是董事长，他是名誉校董，所以今天阵仗才这么大”李院长指了指楼下。

　　“名誉校董？”

　　“嗯，梁霄。他前些年给学校捐了栋楼。”李院长插着兜说：“就这栋，行政四教，主要是四到六楼的大数据交叉研究中心。学校因此颁了他名誉校董。”他皮鞋点了点地。

　　“他挺年轻，年纪…跟你差不多大吧。明仪是制药起家，近些年他们集团主攻生物科技领域，这位梁总有关 AI医疗大数据方面的人才关注比较多…他对你这块领域特别关注，以往这种讲座他都亲自来听，看中的都想办法招揽过去了。”

　　许清缘点了点头。“嗯，那很不错”，他甚至还冲着院长笑了笑。

　　院长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那就先准备，我去看看那边情况。”

　　许清缘点头“您先忙。”他面色一瞬间归于平淡。

　　他站在教室门口，看着院长的背影，双手抱臂，重重叹了口气。

　　“许老师”办公室的老师陆续过来了。

　　“李老师”许清缘点头示意，他站在门口，来的老师陆陆续续坐满了教室，只剩第一排空着。

　　抬手看了看表，还有十分钟开始，他的目光不自觉看向电梯口。

　　手表震动提示，心率过快。

　　他长舒一口气，转身走进教室，调试电脑。

　　教室里有些嘈杂，门外传来一阵皮鞋扣地的脚步声，李院长的声音依稀传来，越来越近。

　　“这边。”他听见李院长提醒。

　　扭头看向门外，撞上一双深邃的眼睛。梁霄一身黑色西装，镶钻衬衫夹低调耀眼，推门进来，梁霄也看见了他。院长介绍道：“这位就是许教授。”又示意许清缘，“这位是明仪的梁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