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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其他选手 丛林异动骤 ...

  •   (写这章很烦,其他语言太多了,你们勉强看吧)

      丛林深处的震动持续了大约十秒钟,然后像是被什么东西按下了暂停键,突然停了。地面不再颤抖,鸟群不再惊飞,甚至连风都停了。整片丛林陷入了一种不正常的、令人不安的寂静,像是一只巨大的手捂住了这个世界的嘴巴,让它发不出任何声音。

      五条悟站在原地,灰白色的头发在无风的空气中纹丝不动。他的六眼仍然锁定着地下深处那个正在上浮的东西,但那个东西在到达某个深度后也停了下来,像是一个猎人突然意识到猎物已经知道自己来了,于是选择在阴影中多待一会儿。

      他偏了下头,舌尖还在回味着橘子糖最后一丝甜味。

      “動き止まったね。”他说,声音不大,更像是在自言自语,“こっちの様子を窺ってるのかな。賢いやつだ。”

      中文:“不动了呢。是在观察这边的情况吧。聪明的家伙。”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很自然地转了下头,将视线投向张起灵,想看看这个沉默的搭档对这个“聪明的家伙”有什么看法。然后他发现张起灵正用一种——如果那张万年不变的脸上能挤出一丝表情的话——大约可以解读为“你在说什么”的微妙神情看着他。

      五条悟眨了下眼。

      张起灵也眨了下眼。

      两人对视了整整两秒钟。

      “あのさ、”五条悟试探性地开口,语速放慢了一些,“今の、わかった?”

      中文:“那个,刚才的,听懂了?”

      张起灵的回答简单而笃定:“没听懂。”

      五条悟的眉毛挑了起来,不是疑问的挑眉,而是一种“啊原来如此”的挑眉,带着一点恍然大悟后的好笑。他把墨镜从领口重新架回鼻梁上——因为那双眼睛在思考的时候会不自觉地变得过于专注,而太专注的苍蓝色眼睛会让周围的一切生命体产生一种被看穿的、不愉快的感觉。

      “そうか。”他说,这次用的是日文,然后迅速切换成了中文,声音里带着一种发现新大陆的兴致,“原来你听不懂日语啊。我刚才说的那些你全都没听懂?一句都没听懂?”

      “没听懂。”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从一开始?”

      “嗯。”

      五条悟张了张嘴,然后发出了一声介于叹息和笑声之间的声音。他把双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叉在腰上,仰起头看着被树冠切割成碎片的天空,灰白色的头发随着仰头的动作往后滑落,露出光洁的额头和圆黑墨镜上方两道好看的眉骨。

      “那我这一路上都在跟空气说话啊。”他说,语气里没有真正的懊恼,更多的是一种觉得事情变得更有趣了的愉悦,“不对,也不算空气,你至少能听到我的声音,就是听不懂内容。但是你每次都能接上节奏,我说完你会停下,我说走你会跟着走,我说有怪物你会拔刀——你完全是靠语气和节奏判断的吧?”

      张起灵没有回答,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五条悟把叉在腰上的手放下来,重新插回口袋里,歪着头看向张起灵,墨镜后面的苍蓝色眼睛里闪烁着某种近似于欣赏的光芒。这不是客套的、社交性质的欣赏,而是一个站在某个领域最顶端的人,在发现了另一个站在完全不同领域的最顶端的人之后,产生的那种纯粹的、不带任何杂质的认同。

      “すごいな、本当に。”他忍不住又说了日语,然后迅速自己翻译道,“厉害,真的。一般人听不懂我在说什么,要么会一直问‘你说什么你说什么’,要么干脆就不理我了。你倒好,全程配合得天衣无缝,我都没发现你听不懂。”

      张起灵的表情依然没有任何变化。但在五条悟说“厉害”这个词的时候,他的眼睫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像是湖面上被投入了一颗太过细小的石子,涟漪扩散到岸边的时候已经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如果有人把耳朵贴在地面上仔细听,还是能听到那一声几乎不存在的回响。

      五条悟看到了那个颤动。六眼不会错过任何东西。但他没有说什么,只是把嘴角往上弯了弯,然后迈开步子继续往前走了。

      “那以后我就说中文吧。”他的声音从前方传回来,轻松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虽然日文更顺口,但既然队友听不懂,那就得说队友能听懂的。这是基本礼仪,对吧?”

      张起灵看着那个灰白色的后脑勺,沉默了两秒。

      “……随便。”他说。

      五条悟头也没回地笑了。这次他笑了,笑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大,嘴角的弧度弯到了一个如果不遮住就会造成某些蝴蝶效应的程度,但他的双手都插在口袋里,抽出来的速度赶不上笑意绽放的速度,所以他索性没有遮。那片笑容毫无遮挡地暴露在丛林的空气中、暴露在全球数十亿观众的屏幕前、暴露在从树冠缝隙中漏下来的阳光里,像是一朵在热带雨林中突然盛放的、不该存在于任何植物图鉴上的奇异花朵。

      全球弹幕在那零点几秒内进入了第五次爆发——尽管有些国家的弹幕服务器还在从第四次爆发中勉强恢复。

      日本Niconico(第二次从卡死状态恢复后):
      「今の笑顔やばかった……」(刚才那个笑容太要命了)
      「マジで女神かと思った」(真的以为看到了女神)
      「いや五条悟は男だよ」(不五条悟是男的啊)
      「関係ない」(没关系)
      「関係なさすぎる」(太没关系了)
      「中国語しゃべってる……五条悟が中国語……」(在说中文……五条悟在说中文……)
      「だって中国の代表だから」(因为他是中国的代表啊)
      「それでも違和感」(即便如此还是有违和感)
      「でも声はめっちゃいい」(但是声音非常好听)
      「あの声、どこかで聞いたことある気が」(那个声音,感觉在哪里听过)

      美国Twitch:
      「DID HE JUST SAY HE'LL SPEAK CHINESE FOR HIS TEAMMATE」(他刚才说为了队友要说中文?)
      「THE BAR IS IN HELL AND THIS MAN IS OUT HERE SETTING RECORDS」(标准低到地心了这男人在创造纪录)
      「He laughed. He actually laughed. My heart stopped.」(他笑了。他真的笑了。我心跳停了。)
      「I've watched this loop 47 times. Send help.」(这个循环我看了47遍了。叫救护车。)
      「He's not even trying to be hot and that's what makes it so hot」(他甚至没在刻意耍帅这才是最要命的)
      「The way he puts his hands in his pockets……I'm unwell」(他把手插进口袋的样子……我不行了)
      「CHINA WON THE LOTTERY WITH THIS GUY」(中国抽到这个人是中了彩票)

      韩国AfreecaTV:
      「?????? ????」(啊 要疯了那个笑容是什么)
      「????? ??????」(说中文的样子太可爱了)
      「????? ??? ????」(为了团队改变语言)
      「???????」(这男人是天使啊)
      「????? ??????????????? ????」(不是天使长那样的话我现在就准备好去天国了)
      「????? ?????????」(在超出标准的基础上又刷新了超出标准)
      「????????? CG ????」(这是实时直播?不是CG?)

      中国B站(弹幕服务在崩溃边缘跛行):
      「啊啊啊啊啊啊他笑了他笑了他笑了」
      「他说要为了队友说中文他说这是基本礼仪」
      「这个男人怎么可以在帅成这样之后还这么温柔」
      「他不是那种嘴上说着‘我是最强’就不管队友死活的人啊」
      「他注意到了张起灵听不懂日语然后立刻切换语言他甚至没有一丝犹豫」
      「五条悟——中国好队友——」
      「张起灵说‘随便’的时候我死了,五条悟笑的时候我又活了,我反复去世」
      「有没有人注意到他笑之前犹豫了一下,手在口袋里动了一下像是要抽出来挡」
      「我注意到了那个细节,他忍住了没挡,因为他觉得在队友面前不需要挡」
      「这个分析我吃」
      「这两个人的化学反应太绝了,一个什么都说,一个什么都不说,一个为另一个切换语言,另一个在什么都不说的情况下配合第一个」
      「这就是强者的不需要语言的默契」
      「不,这不是不需要语言,这是你为我停下,我为你开口」
      「姐妹你这句话让我哭了」

      五条悟走在前面,并不知道全球有数亿人正在因为他的一个笑容、一句话、一个插口袋的动作而经历着不同程度的心跳加速和情绪波动。即使他知道,大概率也只是推一推墨镜,说一句“しょうがないな、顔が良すぎるのも問題だ”(真是没办法,脸太好看了也是个问题)。

      但他们又往前走了一段之后,他忽然停下了脚步。

      不是因为地下那个东西——那个东西还在那个深度停着,像是在等待什么时机。也不是因为发现了新的怪物群——六眼扫描的结果告诉他在接下来五百米范围内只有零星的低级生物。他停下是因为别的东西。

      因为他的耳朵捕捉到了一种不应该存在于这片丛林中的声音。

      那是人的声音。

      不是张起灵的声音——张起灵在他身后安静的像一块石头。那是别人的声音,从远处传来,被丛林的地形和植被扭曲变形,但六眼的听觉增强功能还是让他在那些声音中提取出了关键信息:那是多种不同语言的呼救声、战斗声、以及某种电子设备发出的机械提示音。

      国运游戏是全球同时开赛的。

      此时此刻,在这个名为“丛林”的副本中,不只中国队在前进。每个国家都被随机分配了一个起点,投入了同一片广阔无垠的丛林。所有国家的代表都在同一片天空下、同一片土地上、面对同一种怪物、同一种规则、同一个终点——当然,前提是他们能活着到达终点。

      五条悟的六眼无法穿透整个副本——这个副本的规模远超他的六眼能够覆盖的范围,这本身就说明了这个游戏的设计者对这个“丛林”的投入远超B+级副本应有的水平——但他能感觉到,在遥远的某个方向,在数公里之外,有多种不同的能量波动正在剧烈震荡。有些在衰减,有些在维持,有些在移动,有些已经消失了。

      消失的能量波动,意味着那个国家的代表已经退出了游戏。

      退出的方式有两种:一种是完成了副本通关,正常退出;另一种是……没有完成。

      五条悟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不是苍蓝色的眼睛——那双眼被墨镜遮着,但墨镜后面那片苍蓝色的星空微微暗了一瞬,像是某颗恒星的光芒被什么东西遮挡了一下,然后重新亮起来,比之前更亮。

      “張起霊くん——じゃなかった、張起灵。”他改了口,用中文说,咬字清晰得不像一个母语是日语的人,“有人在那边。很多个‘有人’。”

      张起灵走到他身边,站定了。他没有问“你怎么知道”或者“在哪个方向”,因为他不需要问。他闭上了眼睛,片刻后重新睁开,看向了五条悟面对的方向的偏左大约十五度的位置。

      “三个。”他说,声音低而平稳,“不对,四个。一个正在快速朝这边移动。”

      五条悟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更接近于“果然如此”的微表情。

      “你也能感觉到啊。”他说,“而且比我精确。我最多知道那个方向有很多人的能量,你连人数都能判断出来。这是你的特殊能力?还是单纯的直觉?”

      张起灵没有回答。五条悟已经习惯了。

      “不过你说有一个正在朝这边移动,”五条悟偏了下头,灰白色的碎发在额前晃动,“速度很快。比我们之前遇到的任何东西都快。不像是被追着跑的那种快,更像是……在主动赶路?而且在不断改变方向,不太像是在躲避什么,像是在寻找什么。”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停顿了一秒,因为他突然意识到一件事——那个正在高速移动的人形的轨迹,从大约两分钟前开始,出现了一个明显的变化。之前的移动轨迹是杂乱无章的、随机游走式的,像是一个在陌生丛林中迷失方向的人在到处乱撞。但从两分钟前开始,那条轨迹变得有方向性了,变成了一条几乎是笔直的线,而这条线的终点——

      “こっちに来てる。”五条悟轻声说,然后用中文重复了一遍,“在朝我们这边来。”

      张起灵的手搭上了背后的刀柄。

      “不是敌人。”五条悟抬起一只手,掌心朝后,示意张起灵先别拔刀,“如果能量的性质来判断的话……是人类。而且是活着的、正在高速奔跑的、心跳速度超过每分钟一百五十次的人类。从能量波动的大小来看,不是普通人——普通人不会有这种程度的能量泄露。应该是其他国家的代表。”

      “几个?”

      “就一个。”五条悟的眼神穿过层层叠叠的树木和藤蔓,像是一台高精度的雷达在追踪锁定目标,“他后面跟着……不少东西。八到十个盲蜥,还有一个体型更大的,比我们刚才遇到的那个巨瞳盲蜥小一号,但数量上——”

      他的话没有说完。

      因为他和那个人之间最后一道天然屏障——一片由藤蔓和灌木组成的厚实绿墙——被一只从内部伸出的手猛地撕开了。

      那只手不大,骨节分明,指尖修长,可以看出原本应该是一双很好看的手。但此刻那只手上布满了细小的伤口,指甲断裂了好几处,指缝间有暗红色的血和某种墨绿色的怪物□□的混合物。那只手抓住了绿墙上最大的那根藤蔓,用尽全身力气往后一扯,藤蔓发出“嘎吱”的断裂声,整面绿墙被撕开了一个一人宽的裂口。

      从裂口里跌出来的人,先是往前冲了两步,然后膝盖一软,整个人跪在了地上。他大口大口地喘气,胸腔像风箱一样剧烈起伏,全身的衣物都被汗水浸透了,贴在身上,勾勒出一副虽然远不如五条悟但还算不错的身体轮廓。他的头发原本可能是某种深色,但现在被泥和血糊成了一团,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脸上也有血,但不是他的——从血迹的分布来看,应该是从怪物身上溅上去的。

      他抬起头的那一瞬间,五条悟看到了他的脸。

      很年轻。看起来不超过二十五岁。五官端正,在日本审美体系里可以算得上是“イケメン”(帅哥)级别的,但此刻那端正的五官被疲惫和恐惧扭曲得几乎认不出来。最引人注意的是他的眼睛——不是颜色多特别,而是那双眼里的神情,是那种在短时间内经历了远超承受能力的恐惧和压力之后,瞳孔无法恢复到正常大小的、持续的、生理性的放大。

      他的嘴唇翕动着,在说着什么。因为呼吸太急促,声音碎成了断断续续的音节,但五条悟还是听清了。

      他在说日文。

      “助けて……誰か……助けて……”

      中文:“救命……谁……救命……”

      在他身后,绿墙的裂口中,第一只盲蜥的头探了出来。没有眼睛的头部在空气中左右摆动,感知孔洞捕捉到了新鲜的、受伤的、充满恐慌的猎物的气息,那张长着三排牙齿的嘴慢慢张开,暗绿色的黏液从齿缝间滴落,落在已经被踩烂的植物残骸上,发出“嘶嘶”的腐蚀声。

      紧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第四只……第八只。八只普通盲蜥从那道裂口中鱼贯而出,在它们身后,一只体型大约是普通盲蜥三倍的、鳞片呈深褐色的盲蜥变异种正在试图挤过那道对它来说过窄的裂口,粗壮的前肢在绿墙上刨出一道道深深的沟壑。

      那个跪在地上的日本年轻人听到了身后怪物们逼近的声音,身体猛地一僵。他在那一刻做出了一个让五条悟的墨镜后面那双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点的动作——他翻了个身,面朝怪物,跪姿改成了坐姿,双手撑在身后的地面上,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张起灵和五条悟的方向。

      是的,他挡住了。

      他明明已经跑不动了,膝盖刚才落地的那一下十有八九伤到了髌骨,嘴唇上的血分不清是怪物的还是自己咬出来的,那颗因为过度恐惧而放大的瞳孔里映出了八只渐行渐近的怪物和他自己即将到来的死亡。但他没有把身体缩成一团,而是在倒下去的那一刻选择了一个坐姿——一个能让自己的身体尽可能地挡住身后那两个陌生人的方向的坐姿。

      哪怕他不知道身后的人是谁、是敌是友、会不会救他。

      哪怕他自己的身体已经连站起来逃跑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还是挡住了。

      五条悟安静地看着这一幕,看着那个浑身是伤的日本年轻人,看着那八只正在逼近的盲蜥,看着那只还在裂口处挣扎的变异种。他的六眼捕捉到了那个年轻人手指尖的颤抖,捕捉到了他咬紧牙关时咬肌的微微隆起,捕捉到了他在最后一秒还在试图说出的那句完整的话。

      “にげ……て……”

      中文:“跑……吧……”

      他说的不是“帮我”,不是“救救我”,是“跑吧”。

      五条悟的墨镜片上映出了那个年轻人的身影。在圆黑色的镜片后面,那双苍蓝色的眼睛经历了从平静到微微波动、从微微波到定、从定到某种极为深沉的情绪沉淀的快速变化。那种变化太快了,快到世界上没有任何一种相机能捕捉到那个过程的全部细节,快到哪怕有人把直播画面一帧一帧地放慢一百倍,也只能看到那双眼睛里翻涌的情绪留下的模糊残影。

      然后五条悟动了。

      他的动不是那种肌肉紧绷、蓄力、冲刺的动作序列,而是更接近于——“在”和“不在”之间的切换。前一瞬间他还在张起灵身边,双手插兜,姿态随意;后一瞬间他已经站在了那个日本年轻人的身前,灰白色的发尾在空中留下了几道尚未消散的残影。他的右手依然插在口袋里,左手垂在身侧,没有任何攻击性的姿势,只是站在那里,挡在所有人面前。

      他的背后传来那个年轻人破碎的呼吸声。他能感觉到那个人的视线落在他的后背上——那道视线里没有认出他是谁的惊喜(毕竟这个世界上没有人认识五条悟),只有一种劫后余生的、近乎不真实的、不敢相信自己还活着的茫然。

      五条悟没有回头。

      他微微侧了下头,用日语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语气随意,就像在说“今天吃什么呢”一样稀松平常。

      “もういい。お前はもう走らなくていい。”

      中文:“够了。你不用再跑了。”

      那个日本年轻人的瞳孔在那句话中猛地一缩——不是恐惧的收缩,而是某种更深层的、更原始的本能反应。他的听觉系统在那一刻告诉他的大脑:这个人的日语没有口音。这不是一个学了日语的外国人说出来的日语,甚至不是一个在日本生活了很久的外国人说出来的日语。这是母语者的日语,是那种从牙牙学语开始就在用这门语言思考、做梦、自言自语的人才会有的、刻入骨髓的语言直觉。

      但在那个当下,他没有多余的脑力去分析这件事。因为八只盲蜥已经冲到了五条悟面前三步远的距离。

      张开的三排牙齿。暗绿色的黏液。没有瞳孔的白色感知孔洞。八只同时扑上来的、足以将一个普通人撕成碎片的盲蜥群。

      五条悟甚至没有看它们。

      他看的是那个方向更远处的东西——那只还在从裂口中挣扎的变异种。他的视线越过八只飞扑而来的盲蜥,锁定在那只变异种身上,用一种评估猎物的、冷静到近乎冷酷的目光。

      “ジャマ。”

      中文:“碍事。”

      他说出这个词的时候,八只盲蜥同时撞上了一道无形的墙。不是那种缓慢的、逐渐减速的撞击,而是全速冲刺之后一头撞上绝对坚固的物体的那种、骨骼碎裂、内脏错位的撞击。最前面的三只盲蜥的头骨在第一撞中直接碎裂,墨绿色的脑浆从它们头部的感知孔洞中喷涌而出,它们的身体因为惯性还在往前冲,但头部已经被那道看不见的墙牢牢挡住,结果就是脖子和身体以一种正常人绝对不想看到的角度弯折了过去。

      后面的五只稍微好一点——好也因为它们撞上了前面三只的尸体,撞击力度被缓冲了一部分,所以它们没有当场死亡,而是发出了尖锐的、像是生锈的铁门被强行推开时的嘶鸣声,四肢在地面上疯狂地刨动,想要后退,但某种看不见的力量将它们牢牢钉在了原地。

      五条悟的左手从垂在身侧的位置抬了起来,修长的五指张开,掌心朝向那五只还在挣扎的盲蜥。他的墨镜在这一刻因为低头的动作滑下来了一点,露出一整只苍蓝色的眼睛,那只眼睛里的光从柔和变成了锐利,从锐利变成了冷冽,从冷冽变成了一种几乎要凝成实质的、足以让任何有自我意识的生物从脊椎底部生出最原始的恐惧的苍蓝。

      “赫。”

      声音很轻,像是有人在图书馆里翻动书页时发出的声响。

      但那只变异种——那只还在裂口处挣扎的深褐色盲蜥——突然停止了所有动作。它的感知器官,或者说它身体上那些用于感知外界的孔洞,在这一刻全部对准了五条悟的方向。它在看着——不,是在“感知”着——那个人类手中正在凝聚的东西。那东西它的种族从来没有见过,它的基因里没有任何关于那东西的记录,它的进化史在那东西面前短得可笑。

      但它的本能告诉它:跑。

      它转身就跑。那条它花了好几分钟都没能挤过来的裂口,现在只用了一秒不到就挤了回去,庞大的身体将绿墙上的裂口撑得更大了,碎裂的藤蔓和树枝四处飞溅。它连滚带爬地往丛林的深处逃窜,深褐色的鳞片在树干的撞击中不停剥落,留下一路暗色的痕迹。

      弹幕疯了。

      日本弹幕:
      「日本語しゃべった?!五条悟が日本語しゃべった?!」(说日语了?!五条悟说日语了?!)
      「『もういい。お前はもう走らなくていい』って……」(“够了。你不用再跑了”……)
      「この言葉やばすぎる」(这句话太要命了)
      「泣いた」(哭了)
      「マジで泣いた」(真的哭了)
      「俺が走らなくていいって……誰かに初めて言われた気がする」(他说我不用再跑了……感觉是第一次有人对我说这句话)
      「五条悟は日本人なんだよな……」(五条悟是日本人啊……)
      「日本の代表じゃないけど、日本人なんだよな」(虽然不是日本代表,但是日本人啊)
      「国籍は中国だけど、心は日本にあるのかな」(国籍是中国,但心是在日本的吗)
      「そんなわけないだろ」(怎么可能)
      「でもあの日本語は母語話者にしか出せないニュアンスがあった」(但那个日语的语感只有母语者才能有)
      「意味わかんないよこの人」(搞不懂这个人)

      中国弹幕:
      「他刚才说日语了?对着那个日本人说的?」
      「‘够了。你不用再跑了’——这句话从五条悟嘴里说出来杀伤力太大了」
      「那个日本代表刚才都那样了,还在用身体挡在我们代表前面」
      「他说的不是‘救我’是‘跑吧’,他是让身后的人跑」
      「我哭了我对日本代表从今天开始改观」
      「虽然他是日本代表但他也是个好人啊」
      「五条悟走到他面前挡住的时候我心脏漏跳了一拍」
      「那个转身,那个站位,那个‘够了’,这个男人真的……」
      「他用的能力是‘赫’?刚才那个把八只盲蜥同时制住的是‘赫’?」
      「不对,撞墙那一下应该是无下限术式的自动防御,后面那五只被定住才是‘赫’的前置效果」
      「‘赫’是斥力,他把盲蜥往反方向钉住了,然后用‘赫’的蓄力吓跑了那只变异种」
      「他甚至没用‘赫’的爆炸功能,光是一个起手式就把那只变异种吓跑了」
      「那只变异种:感觉不对,跑!」
      「连怪物都知道要跑,五条悟到底有多恐怖」

      美国弹幕:
      「Did that Japanese guy just tell them to run instead of asking for help」(那个日本人刚才是让他们跑而不是求救)
      「And then the Chinese guy—no, Gojo—just said 'enough' and stood in front of him」(然后那个中国人——不对,五条悟——就说了“够了”然后挡在他面前)
      「I'm not crying you're crying」(我没哭你才哭了)
      「That's the most badass thing I've ever seen and he didn't even move」(这是我见过最牛的事而他甚至没动)
      「He just said '碍事' like they were literal garbage」(他就说了“碍事”,好像那些东西真的是垃圾)
      「And the big one RAN AWAY」(然后那只大的跑了)
      「A monster ran away from him. A MONSTER.」(一只怪物被他吓跑了。一只怪物。)
      「This man is built different」(这个男人是另一种材质做的)

      韩国弹幕:
      「????…… ????? ??? ???????」(日本代表……是那样被追着跑过来的吗)
      「?????????????」(摔倒又站起来又摔倒)
      「???????? ????? ‘???’?????」(却还对后面的人说“跑吧”)
      「??????????????? ??? ????」(还以为是人渣呢日本代表是好人啊)
      「??????????? ?? ??」(还有五条悟挡在他前面的样子)
      「? ??…… ????????」(哇真的……这个男人太有型了)
      「‘够了’ ????????」(“够了”这句话太爽快了)

      五条悟放下了左手。那只变异种已经跑出了他的六眼当前关注的优先级列表的最末尾,他没必要追,因为它跑得再快也快不过“苍”的引力范围,而他不追只是因为——还没到时候。

      他转过身,低头看着还坐在地上的那个日本年轻人。

      近距离看,这个人比刚才从裂口里跌出来时看起来更年轻。眼睛很大,在过度疲劳和恐惧之后,那双眼睛里的光芒变得非常脆弱,像是冬天窗户上结的霜花,太阳一出来就会消失。他的嘴唇干裂了好几处,有的裂缝里还在渗血,可能是因为在逃跑过程中脱水太严重导致的。他的手撑在地面上,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指甲里嵌着泥和血。

      但他在看到五条悟转过来的那一刻,那双快熄灭了光的眼睛闪了一下。

      不是别的什么。

      是认出来了。

      他认出了五条悟。不是因为他知道《咒术回战》——在为国运游戏做准备的最后几个小时里,日本政府向即将参战的代表们推送了一份关于“其他国家可能派出的代表类型”的简报,在那份简报的最后几页,有一份从中国互联网上截取的、关于“五条悟”这个角色的分析报告。那份报告写得很简短,因为信息来源有限,大部分内容都是猜测和推测,但它提到了一个关键信息:中国的代表有可能是一个拥有强大战斗能力、自称“最强”、并且——长着一张不像人类的脸的白发男人。

      当时他看到那张简报上的配图时,以为那是一个中国的coser在某次漫展上的照片。因为那张脸太完美了,完美到不可能是真人,只能是精心化妆和后期修图后的产物。

      但现在这个男人就站在他面前。

      没有后期,没有修图,甚至没有化妆。从那个高度看过去,他能看到五条悟的每一根睫毛——银白色的睫毛,长度惊人,微微向上翘起,在眼眶周围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睫毛后面是墨镜的黑色镜片,镜片后面是他刚才从裂口里跌出来时惊鸿一瞥的那双眼睛——苍蓝色的、海蓝宝石与碎钻与盛夏晴空的混合体、那双只要看过一眼就永远不会忘记的眼睛。

      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可能是“谢谢”,可能是“你真的是五条悟吗”,可能是“为什么你会说日语”,可能是“你们中国人都长这样吗”,各种念头在他被恐惧和疲劳占据的大脑里撞来撞去,最终挤出来的是一句非常朴素的、非常日本的、非常不符合此刻戏剧性场景的话。

      “……すごい。”(好厉害)

      五条悟看着他,苍蓝色的眼睛在墨镜后面眨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不是那种惊艳到让人心跳骤停的笑,是一种更温和的、更日常的、像是在路边看到一只晒太阳的猫时会露出的那种笑。嘴角的弧度很小,笑意很淡,但真实。他没有用手挡,因为这次的笑容没什么杀伤力——至少他认为没什么杀伤力。

      但那个日本年轻人的身体明显地、肉眼可见地僵了一下。

      “……近づかないでください。”他小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微妙的、因为过于疲劳而失去过滤功能的坦诚,“近づかれると……心臓に悪いです。”

      中文:“请不要靠近。靠近了……对心脏不好。”

      五条悟的嘴角弯得更大了些。他伸出手,那只手的白皙和修长在丛林的灰绿色调中显得格外突出,像是从一幅画中伸出来的。那个日本年轻人盯着那只手看了半秒,然后伸手握住了。五条悟的手掌干燥而温暖,力道不大,但很稳,轻轻一拉就将那个比他自己矮了将近一个头的年轻人从地上拉了起来。

      年轻人站起来之后晃了晃,因为膝盖的伤和长时间的奔跑导致的低血糖,但五条悟没有松开他的手,等他站稳了才放开。

      “名前は?”五条悟问,用的是日语,自然的、毫不费力的、像是呼吸一样的日语。

      年轻人愣了一下。他没想到一个长着白头发、穿着黑色高领、戴着圆黑墨镜、身高一米九以上、来自中国的国运代表,会用一个东京人日常对话的语调和语速,问他的名字。就像在便利店里遇到熟人时随口问的一句“吃了没”。

      “……渡辺。渡辺優。”他说,下意识地用了敬语,“渡辺優と申します。”

      “渡辺くん。”五条悟点了点头,那声呼唤带着一种奇异的让人安心的力量,“もう大丈夫だ。ここにいる間は、俺が守るから。”

      中文:“渡边。已经没事了。在这里的时候,我会保护你的。”

      渡辺優的眼眶在这一刻毫无征兆地红了。他咬住了嘴唇,咬得很用力,牙齿深深嵌入下唇的皮肤,大概是在用疼痛阻止某种更不体面的生理反应。他低下了头,不想让面前的这个男人看到自己的表情,但泪水已经从眼角滑了下来,沿着沾满泥和血的脸颊流下,在满是污渍的皮肤上冲刷出两条干净的痕迹。

      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眼泪只是静静地流着,像是春天积雪融化时从屋檐滴落的水珠,没有声响,但每一滴都饱含着整个冬天的重量。

      五条悟没有说“不要哭”,没有拍他的肩膀,没有做任何多余的事。他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给这个素不相识的、从另一个国家来的年轻人留出了足够的空间和时间,让他在不需要感到羞耻的情况下,把那些在逃亡路上无处安放的恐惧和疲惫用最安全的方式释放出来。

      然后他转了下头,看向张起灵。

      张起灵一直站在那里,保持着从渡辺優出现之前就保持着的姿势,右手搭在身后的刀柄上,深色的眼瞳平静地注视着这一切。他的脸上依然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深不见底的黑色眼睛里的那种“静”,在这一刻似乎发生了一种极其轻微的质地变化——从“绝对的零”变成了“零的附近有某种微弱的、不好定义的什么东西”,就像绝对零度虽然在物理上不可达到,但你可以无限接近它,而在接近的过程中,你会经过一些非常奇异的状态,那些状态介于有和无之间,介于物质和能量之间,介于存在和虚无之间。

      张起灵的状态大概就是那种。

      “張起灵,”五条悟用中文说,声音恢复了那种惯常的、带着笑意的轻快语调,“我们多了一个队友。你没意见吧?”

      张起灵看着他,沉默了一秒。他的视线从五条悟的脸上移到渡辺優的身上,在渡辺優低垂着头、眼泪还挂在脸上的画面上停留了不到半秒,然后收回来,重新落在五条悟身上。

      “随便。”

      还是那个词。但在那个“随便”的尾音里,如果五条悟没有听错的话——而五条悟从来不会听错——有一个极其微弱的、轻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上扬。像是一根被风吹动的羽毛落在了水面上,激起的涟漪还没有一枚硬币的厚度大。

      但那是一个上扬。

      是肯定的意思。

      五条悟的嘴角弯了弯,然后转向了另一个方向——那个方向,在丛林的更远处,有三个国家的代表正在经历着完全不同的事情。

      国运游戏的全球直播在这一刻进入了“分屏模式”。主屏幕仍然是中国队的画面,因为中国区的实时在线人数已经突破了九亿,占全球观众总数的百分之六十以上,没有任何一个导播敢把主画面从中国队切走。但在主屏幕的右侧,出现了一个可以点击切换的“全球视角”窗口,里面滚动播放着其他国家的实时画面。

      画面一:韩国队。

      韩国队的队员配置是两名男性,一名约三十岁,一名约二十五岁。从他们身上的装备和身型来看,应该是韩国军方派出的特战队员。他们行进在一条小溪的边缘,水流很浅,勉强没过脚踝,但水底不是石头和沙子,而是一种深黑色的、黏稠的、像是石油一样的液体,“溪水”流过的地方,周围的植物全部枯萎发黑,散发出一种甜腻的、令人恶心的人造香料味道。

      两人在溪边停下来,似乎在用某种仪表检测水质。年长的那位蹲下身,用戴着手套的手指触碰了一下黑色的液体,然后将手指凑到光线下观察。他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了,变得非常难看,嘴唇快速地动着,用韩语在说着什么。

      韩国队画面实时字幕(翻译):
      “……这不是水。这是某种……生物质。活的。它在我们脚下,整条溪流都是它的身体的一部分。我们踩在它的——”

      他的话没有说完。溪流突然剧烈地翻涌起来,黑色的液体像活物一样从水面弹起,猛地缠上了他的脚踝。他被那股力量拖倒在地,整个身体在黑色液体中滑行,朝着溪流更深处移动。年轻的队员想要拉他,但黑色的液体同时缠上了他自己的手臂,那些液体在接触皮肤的瞬间就开始释放某种腐蚀性的酶,他的战术手套在零点五秒内被溶解,露出的手背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起泡、破裂。

      溪流深处,一个巨大的、没有固定形状的、由黑色液体构成的身体正在缓慢地从水底升起。它的表面不断翻滚着气泡,每个气泡破裂时都会释放出一小团甜腻的气体。它的中央有一道纵向的裂缝,裂缝两侧排列着至少二十对大小不一的、发着暗黄色光的圆点——那可能是它的眼睛,也可能只是它身体表面的某种装饰性发光器官,没有人知道,因为没有人活着见过这种生物还能回来。

      韩国弹幕在这一刻的激烈程度,从数据上看,大约是平时最高峰的百分之七十。不是因为韩国观众不激动,而是因为太多人盯着屏幕说不出话来,手指悬在键盘上方,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国家的代表在那条黑色的溪流中挣扎,却什么也做不了。

      「?????! ??!」(快起来!快!)
      「? ????! ???!」(射它!开枪射它!)
      「?????…… ??????」(枪打不穿……子弹穿不过去)
      「???……」(救救我……)
      「??????????」(韩国要亡了)

      溪流中的黑色液体越来越多,越来越浓。韩国队的两位队员已经被拉到了溪流中心,黑色的液体没过了他们的腰部。年长的那位还在拼命挣扎,用匕首去割缠在身上的液体,但每割断一根,就有两根新的补上来,像是某种杀不完的、永不疲倦的贪婪的水。

      就在年长队员的匕首因为液体腐蚀而断裂的那一瞬间,溪流深处那个巨大的形体突然停住了。它所有的、二十多对发光的圆点同时转向同一个方向——不是在看向正在它身体表面挣扎的两个人类,而是在看向另一个方向,看向那片丛林深处的、数公里之外的、某种正在快速接近的、让它产生了本能的警觉的东西。

      画面切了。

      画面二:俄罗斯队。

      俄罗斯队的画面和韩国队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不是说俄罗斯队的情况更好,而是他们的“不好”是以完全不同的方式呈现的。俄罗斯的两位代表都是男性,体型高大健壮,身上没有任何战术装备,穿着普通的户外运动服,甚至连武器都没有——没有枪,没有刀,没有任何冷兵器。他们就靠双手。

      而他们此刻正坐在一片空地的中央,背靠背,身边躺着至少二十只盲蜥的尸体,每一只的尸体都呈现出一种扭曲的、不正常的姿态——有的被扭断了脖子,有的被撕裂了下颌,有的整个头被按进了胸腔里。这些都不是武器能做到的伤,这是纯粹的身体力量、纯粹的格斗技巧、纯粹的“战斗民族”风格。

      但他们的状态很不好。

      靠北边的那位——稍年轻一些,金发,脸上有一道从额头一直延伸到下颌的伤口,伤口没有流血,因为流血的阶段已经过去了,现在是白森森地翻开的皮肉,边缘已经开始发黑——他靠在队友的肩膀上,呼吸急促而不规律,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在用全身的力气把空气往肺里压。他的左手以一种不正常的方式垂在身侧,小臂的骨骼明显弯折了,不是断裂,是弯折,像是有人把那根骨头像树枝一样掰弯了。

      靠南边的那位年纪更大些,将近四十岁,脸上有络腮胡的青色痕迹。他还保持着意识,甚至还保持着战斗力——他的右手还握着一只盲蜥的断头,那只盲蜥的脊椎从他握住的部位整个被拔了出来,白花花的脊髓在阳光下反着光。但他的眼睛是浑浊的,不是受伤,而是某种更可怕的状况:他在失温。在这片湿热的热带丛林中,他在失温。因为他的身体已经在过去三十分钟内消耗了太多的能量,脂肪层几乎被燃烧殆尽,体温调节中枢开始向大脑发送错误的信号,让他感觉到冷,让他发抖,让他的手指失去知觉。

      他用那只已经不太听使唤的手拍了拍身后队友的腿,说了句什么。声音太小,直播收音没有完全捕捉到,但根据俄罗斯直播间的字幕翻译,他说的是:

      “坚持住。我们的队伍在路上了。”

      但屏幕下方的信息栏显示:俄罗斯队后方支援预计到达时间——未知。因为通往这片空地的所有通道都被盲蜥群封锁了。

      俄罗斯弹幕:
      ?Держитесь, братья!?
      (坚持住,兄弟们!)
      ?Им нужнапомощь. Срочно.?
      (他们需要帮助。紧急。)
      ?Ктоможетдобратьсядонихпрямосейчас??
      (现在谁能到他们那里?)
      ?Китай. Китайближевсех.?
      (中国。中国最近。)
      ?Китайскиеигроки…他们会不会来帮忙??
      ?Зачем им помогать? Этожеигранавыживание.?
      (他们为什么要帮忙?这是生存游戏。)
      ?Ноониединственные, ктоможет.?
      (但他们是唯一有可能做到的。)

      画面三:美国队。

      美国队的配置是两名男性、一名女性。两名男性都是典型的美国大兵形象——光头、肌肉、迷彩服、全套战术装备,包括夜视仪、通讯器、战术背心、手枪、步枪、以及至少六枚不同型号的手雷。那位女性则完全不同,她穿着深绿色的户外运动服,没有战术装备,没有武器,手无寸铁地站在两名士兵中间,但她的眼神看起来比他们加起来还要清醒和冷静。她是美国队的队长,也是美国队的幸存者——最初的五名队员在三十分钟内阵亡了三名,她是从那个死亡陷阱中自己爬出来的。

      此刻他们三人在一处天然的岩洞中,岩洞的入口很窄,只容一人通过,洞内空间大约二十平方米,高度不足两米。这个地形给他们提供了天然的防御优势,因为他们只需要守住那个窄入口,盲蜥再多也无法同时涌入。两名男性队员在入口处轮流开火,□□的枪声在岩洞中来回反弹,形成巨大的回声,震得洞顶的碎石不断掉落。女性队长蹲在洞内最深处,膝盖上摊着一张手绘的地图,铅笔在某个位置画了一个圈,旁边写着两个字:出口。

      但那只变异种——一只体型相当于普通盲蜥五倍的、全身覆盖着深红色鳞片的巨型盲蜥——正在岩洞的入口处反复撞击。它的每一次撞击都会让整个岩洞震动,洞顶的裂缝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大。女性队长抬起头看了看那条裂缝,然后低头在地图上又写了两个字:时间。

      美国弹幕:
      「They're not gonna make it.」(他们撑不过去了)
      「Jenkins is down to his last mag」(Jenkins只剩最后一个弹匣了)
      「The cave is collapsing IN THREE MINUTES」(岩洞三分钟之内会塌)
      「Where is the Chinese team? They're the closest.」(中国队在哪?他们最近。)
      「They have that white-haired guy. He could save them.」(他们有那个白头发的。他能救他们。)
      「Why would they save us? They're playing for China.」(他们为什么要救我们?他们是为中国打的。)
      「Because that's what you do when people are dying?」(因为有人在死的时候就该这么做?)
      「This isn't a movie. This is the national fate game.」(这不是电影。这是国运游戏。)
      「I hate that you're right but I'm still gonna hope」(我恨你说得对但我还是抱希望)

      画面切回中国队。

      五条悟站在渡辺優身前,张起灵站在五条悟身后两米处。他们三个人在丛林中形成了一个小小的三角形——不是等边的,不是等腰的,甚至不像是一个标准的几何形状。如果非要给这个三角形一个定义的话,它更像是一个箭头:张起灵是箭头的尾羽,提供稳定和方向的保证;渡辺優是箭头的中间部分,被保护的同时也被带动;五条悟是箭头最尖锐的顶端,正在劈开所有挡在前路上的东西。

      而此刻,这个箭头的顶端正在缓缓转过一个角度——不是朝向渡辺優跑来的方向,不是朝向那个变异种逃跑的方向,而是朝向另一个方向,一个更远的方向,一个他的六眼刚刚捕捉到某种信号的方向。

      那个信号很弱,弱到如果不是因为他在过去的几秒钟里一直在试图确认“地下那个东西”的精确位置,他甚至不会注意到那个方向还有人在。但六眼不会漏掉任何信息,哪怕那些信息被层层的丛林、岩石、地下水和咒力干扰所覆盖,六眼依然能从中提取出微弱的、几乎不存在的信号片段,然后通过某种只有五条悟自己才能理解的算法,将这些碎片拼凑成一幅完整的图景。

      那幅图景显示:在那个方向,大约三点五公里外,有四个人类的能量波动正在衰减。不是缓慢的、自然的衰减,而是急剧的、不可逆的衰减。像是在一个黑暗的房间里,四盏灯被同时打开,但每盏灯的开关都坏了,它们不断地闪烁、熄灭、再闪烁、再熄灭,每一次熄灭都比上一次更久,每一次重新亮起都比上一次更暗。

      五条悟的六眼告诉他:其中一盏灯,再过不到两分钟,就会彻底熄灭。

      他不会让这种事发生。

      因为他讨厌大道理。

      因为无论是谁,都不能夺走年轻人的青春。

      因为“战死取胜”和“就算战死也要取胜”是完全不同的。

      因为他每次都是这么告诉别人的——“没关系,我是最强的”,然后他就会去做那个“最强”应该做的事情,不管那些事情在那些满口正论的大人物们看来是不是“不应该做的”。

      五条悟名言:老子最讨厌大道理了。

      “張起灵,”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像是一把刀在切割空气,“三点五公里的那个方向,有四个人的能量在衰减。其中一个已经快不行了。”

      张起灵看着他,没有问“你怎么知道的”,也没有问“我们为什么要去”。他只是将右手从刀柄上移开,垂在身侧,然后迈出了一步。

      一步,就够了。

      五条悟看到他的这一步,苍蓝色的眼睛在墨镜后面亮了一瞬。那光芒不是温和的、包容的、救世主式的光芒,而是一种更加锐利的、更加直接的、像是刀锋在火光中淬炼时反射出的光芒——明亮、灼热、并且锋利到可以切开一切。

      “渡辺くん。”五条悟转向渡辺優,语速不快,但每一个音节都有一种不容置疑的确定性,“ちょっと長い距離を移動する。疲れてると思うけど、我慢して。僕が——いや、俺たちがついてるから。”

      中文:“渡边。我们要移动一段比较长的距离。我知道你累了,但忍一下。有我——不,有我们在。”

      渡辺優抬起头,眼眶还是红的,但那双眼睛里的光已经稳住了。不是恢复了,而是找到了一根可以抓住的东西。在波涛汹涌的黑色海面上,他抓住了一根不知道从哪里漂来的浮木,那根浮木不大,但足够坚实,坚实到可以让他把全部的重量都压上去,而不用担心它会沉。

      “はい。”他说,声音还在抖,但已经不再是恐惧的颤抖,而是某种更积极的、更趋向于生命本能的颤抖,“行けます。行きます。”

      中文:“好。我能走。我走。”

      五条悟点了一下头,然后转过身,面向那个方向。三点五公里,在丛林中,以正常人的速度,至少需要四十分钟。但他有他的方式——不是用跑的,而是用“苍”。

      他用右手的大拇指和中指轻轻搓了一下,一道微弱的、几乎不可见的引力场在他的身体周围生成。那是“苍”的最小功率输出,不足以产生足以伤人的吸力,但足够减轻他和周围一定范围内物体的重量。

      “来。”他说。

      他朝前迈出了一步,张起灵无声地跟上了,渡辺優深吸一口气,迈动那双已经快要失去知觉的腿,跟在了最后面。

      三个人的影子在丛林中拉得很长很长,朝着那个灯要熄灭的方向,前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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