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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天生我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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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偷饼的小丫头,休跑!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冯佩玉紧紧的攥着还热乎的炊饼,听到食肆伙计们的怒喝,更不敢回头,撒腿一路狂奔,一头钻进狭窄的巷子里。
谁知这巷子竟是一处死角,她心头一慌,又瞥见墙角堆着几捆干柴,当即矮身钻了进去,蜷缩在木柴之间,屏着呼吸,一动也不敢动。
只听得伙计的粗重的脚步声经过,一人叫道:“明明见她往这边跑的,怎的不见了?”
另一人说道:“定是跑去别处了,哎,真是晦气,回去吧!”
听着脚步渐行渐远,约莫着伙计们都走了,冯佩玉才敢慢慢爬出来,倚着墙,掏出炊饼,抱着小口小口的啃着。
吃着吃着眼泪便流了下来,可她也不敢哭出声,只是捂着脸,抖着肩膀,小声的哭着。
人常说的身无分文,就是如此了。
冯佩玉咽下咸咸的眼泪,心里盘算着,今日定得找个营生,哪怕只赚一个铜子,不能再偷东西吃了。
要说冯佩玉虽然出身不光彩,但也是富贵锦绣堆里滚过几遍的,如今落得如此穷困的窘境,倒是人生头一遭了。
一个月前,她一肚子的冤情,满腔的怒火,从谢诏的府里逃出来。
心里想着,待本娘子来日在外面混出头脸来,再与你个贱人新仇旧账一起算!
但如今,真真切切的开始谋生才发觉,不说要扳倒一个五品的官员,单靠自己过活,这世间的一粒米一口水都是艰难的。
典当首饰的银钱很快便花完了,没有银钱,便没有饭吃,更莫提平日里爱吃的蜜饯果子杏仁茶。
过往的什么爱恨情仇,到如今,都不如一个炊饼来的实在。
这几日,冯佩玉在街市间游荡时,瞧着汴梁城中南来北往的行商繁多,街上能讨生活的零碎营生也不少。
不少女子推着小车,沿街卖些吃食和饮子,在酒肆茶房与人弹琴说书,亦有往返于坊市之间跑腿送东西的。
可叹她做了几年笼中鸟,金丝雀,肩不能提,手不能抗,洗衣做饭等庶务一概不会。
唯一精通的,就只是梳妆打扮,跳舞唱曲,卖唱卖笑了。
几口热乎乎的炊饼下了肚,冯佩玉便有了些力气,在主街上慢悠悠走着,四处探看。
好容易重获自由,不到万不得已,她不愿再去卖唱卖笑,不愿再将自己置于被人评头论足的境地。
此时,路过街口的一家茶坊,见这家茶坊倒是雅致,窗口的几案上摆着只建窑黑釉盏,里面还插着新折的兰花。
窗边坐着几位女客,吃着煎茶和花糕,大抵是要去城外进香,在茶坊用些朝食后再行。
桌上的七宝擂茶热腾腾,香馥馥,冯佩玉一面眼巴巴的咽口水,一面竖起耳朵听几位小娘子一来一回的拌嘴。
市井中事,家长里短,甚是有趣。
原来,围坐桌边的几位娘子,名义上是去道观烧香,但实则,却是去相看郎君的。
今日的主角便是那位,穿鹅黄色绣花纱衫,系碧色百褶罗裙的年轻小娘子。
梳着活泼的流苏髻,发根系上两条长长的珠串,随着咯咯娇笑而颤颤巍巍的晃动,如春日的嫩芽般意气风发。
而随行的是家中的阿娘,堂姐,只是,这姐妹之间甚是不睦,妹妹言语中含沙射影,暗讽堂姐在娘家寡居一事。
“大清早的,长姐何必给下人脸色瞧呢?不过是梳头娘子不得空,没给姐姐梳头罢了。”
“毕竟事有轻重缓急,今日妹妹的事情更要紧,我打扮的体面些,也不至于丢了咱们林家的脸。”
年轻小娘子伸着手指拨弄着碟子里的干果,神气活现,叽叽喳喳。
“妹妹这次确实得了个好亲事,听闻陈家二郎,既得官身又有银钱,可长姐也不必因此给妹妹脸色看吧。”
”这婚事嘛,自是有高有低,有时也不只看长相颜色如何,得看人的运道呢。”
“长姐寡居在家,如今二十有四,年岁渐长,嫁妆又单薄,再嫁自然是只能当人家后母。”
“长姐自己时运不齐,也不能将这闲气撒给妹妹吧。”
难怪这妹妹的如此刻薄,眼瞧着,那位长姐虽是通身暗色衣裙,只挽了个潦草简单的矮圆髻,但长眉如远山含黛,一双妙目似睡非睡,含情脉脉,脸颊白的像透明的玉璧。
单是斜斜的坐在那里,就如一尊美人玉雕,在白日里也透着莹莹的光,倒显得盛装的妹妹格外局促了。
这美人嗔怒也是格外好看的。
“好啊,嫁妆?你如今提起嫁妆来了,我的嫁妆哪里去了?我从夫家带回来的大笔银钱,又叫谁给花用了?”
“当年就只顾收聘礼,将我嫁给那个病秧子,如今我守了寡,又想着法子把我攒的体己钱搜刮净了。”
这美人说到委屈处,忍不住哽咽了起来,拿着帕子直抹眼睛。
“只有我蹉跎了大好青春,你们倒是体面了,如今也能光明正大的挤兑起我来了。”
咣当一声,随行的伯母不悦的把茶碗往桌上重重一放。
“好了,栖儿,这话越发的离谱,我不耐烦听!”
"自你父亲走了以后,你大伯和叔父们也是没少帮衬你们母女俩,当年你的嫁妆是公帐里出的。”
“那可是十里红妆!就连你妹妹,恐也没那么多嫁妆,你倒是说说,谁平白搜刮了你的银钱?”
林栖气得手抖,只低头恨恨的扯着帕子,知道争辩也是无用,什么十里红妆,只是驴粪蛋子表面光,实际上早被这些叔伯们亏空了。
置办嫁妆的是他们,报账的也是他们,只值十贯钱的杂木架子床,让他们染个深色,就能谎称是一百贯的铁梨木。
只恨自己自幼丧父,孤儿寡母的白受人欺负罢了。
三人难堪的僵持着,桌上的七宝擂茶兀自摆着没人动,早就冷透了。
此时,忽见得一女子走到近前,脆生生的行了个叉手礼,道了声万福。
“娘子们万福,奴家冒昧叨扰了,刚自此路过,忽在窗边看见这位娘子气韵不凡,不由得多看了两眼。”
冯佩玉笑脸嘻嘻,转头对着林栖奉承道。
“但无意间,瞧见娘子的发髻略有不妥之处,想是家中梳头的娘子疏忽了。”
林栖下意识伸手摸了摸发髻,果然,摸到一缕散落的头发,脸上讪讪。
今日是妹妹相看郎君的大日子,家中长辈看得极是要紧,特地从外头叫了一个梳头的娘子,一早上尽是围着妹妹打转。
虽说妹妹今日是主角,但林栖寡居在家,难得出去散散心,也想着体体面面的出门见人。
更为可气的是,这请人的银钱还是自己出的!想来就呕得慌。
冯佩玉瞄着林栖的神情有些不忿,便赶紧趁热打铁的说道。
“婢子斗胆说一句,娘子生得好颜色,配什么发髻都好看,只是今日春光明媚,若是出门游玩,格外适合梳个高一点的朝天髻,才衬得娘子脖颈修长,身姿挺拔,气韵疏朗。”
“阿姐,快别听这种市井之人的歪缠,”那妹妹斜睨着眼睛,把冯佩玉自上而下又自下而上扫视了好几遍。
“你既是说了阿姐生得好,梳什么发髻都好看,又说阿姐适合梳朝天髻,岂不是自相矛盾。”
“想是为了赚点梳头的钱,对着哪位娘子都如此夸耀吧。”
冯佩玉打眼一瞧,便知这姐妹关系不睦,若想讨姐姐的好,便要和妹妹做对才行。
于是刻意和妹妹顶嘴道。
“这位小娘子便是说差了,咱们做平日里替人梳头上妆的,功夫从来不在嘴皮子上,那发髻梳出来好不好看,妆容上出来亮不亮眼,一看便知。”
“这位娘子是妩媚的丹凤眼,高髻把头发全部利落收上去,才显得眉目如画,若是头发盖住了眉眼,岂不可惜了娘子的一双妙目。”
“再说娘子的脸型是秀气的鹅蛋脸,朝天髻梳起来,正显得脸蛋也更加秀美。若是那方脸盘的妇人,反而不宜梳高髻呢,那脸盘岂不是更方了。”
林栖见自家这牙尖嘴利的妹妹吃了亏,心里不由得痛快了几分,又默默摸着自己的脸颊,想着自己精心装扮的样子。
家里的几个姐妹就属她生的最好,要不当年怎么偏挑了她去冲喜换聘礼。
可惜,与婚姻上运道不好,怀才不遇,明珠暗投,教人怎能不恨?
“娘子气韵不凡,一看就是名门出身,奴家斗胆,想给娘子重新梳一下,娘子瞧着赏几个买炊饼的钱,便感激不尽了。”
冯佩玉瞅着林栖的脸色似有动心,便乘胜追击道。
林栖心里一动,忽的站起来,并不顾伯母和堂妹难看的脸色,吩咐冯佩玉跟着她上了茶肆门口赁来的马车,只说要梳个朝天髻。
冯佩玉心中欣喜,没有梳蓖工具也无妨的,她手巧,就着林栖发上插的银发梳,一根发带和玉簪,利落的挽起发髻来。
她瞧出林栖怀才不遇,喜欢受人恭维,那奉承话就像不要钱一般,说了一箩筐。
“娘子的头发生的又黑又密,很多人梳朝天发髻都要垫假发的,娘子的条件得天独厚,真是天生丽质。”
她一边说,一边麻利的将头发梳到头顶,分成两股后仔细的盘成两个形状优美的小髻,再朝前反搭过去,做成朝天髻的雏形。
此时,林栖也于镜子中细细打量着冯佩玉。
只见她虽荆钗布裙,但肌肤胜雪,双眸如星,面容清丽如新月清晕,这等美人可并不常见,不由心生疑惑。
“看你生得美貌,言行举止也不像是街上的粗鄙人户,怎得做起伺候人的活计,怪不容易的。”
冯佩玉自嘲的笑了笑,”娘子谬赞了,奴家少时就被爹娘卖给大户做女使,惯会伺候人的,今日有缘,能伺候娘子一回,也是奴家的福气。”
自小被卖给大户不假,但若是普通的女使倒也好了。
那盐铁司副使裴相公家里养了十几个歌妓,就等着进献给天子或宗室,想着做个盐铁司正使,三司使,再做个户部尚书。
冯佩玉便是其中一个,自九岁被阿爹卖了,送进裴家的深宅大院,便不知寻常人家的女子是什么日子了。
往事不堪回首,正经人家的娘子们大多都是不喜她的出身的,为了不惹主顾厌烦,冯佩玉便乖觉的隐去这些细处。
她心事虽乱,手上的功夫倒是利落,将发带折成两指宽,垫在髻根底下,缠两圈系了系紧,撑的发髻高高的。
“后来有位郎君给奴家赎了身,得了个良籍,只可惜奴家福薄.......”
冯佩玉一边用玉簪轻柔的将发髻固定起来,想起谢诏那张冷凛凛的俊脸,咬着牙说道。
“他死了!”
林栖打量着冯佩玉身形瘦弱,干活又殷勤,忍不住生出几分怜惜来,长叹一声,心想这世上的美人大多是命苦的。
“如今日子也不算苦,奴家离了那个深宅大院,天高海阔,哪里去不得?”
冯佩玉强打精神笑了笑。
“天生我一场,总能让我找条活路吧!”
这朝天髻说罢便梳好了,冯佩玉忙不迭的返回茶肆,借了面镜子端给林栖瞧。
只见髻子高高耸在头顶,墨发如云,只颤巍巍的簪一支纤细莹白的玉簪,脖颈显得愈发修长雪白,像一只明眸善睐的天鹅,临水引颈自怜。
和之前沉寂的妇人相比,竟判若两人,说不出的美艳风情。
林栖眼前一亮,心中不由惊喜。
此番,她只是想与婶母和堂妹对着干,好好的出口恶气,并没指望这个可怜巴巴的小娘子能梳的多好。
谁知,这小娘子的手艺比她见过的梳头娘子都要好,不愧是官宦人家出来的女使!
许久没好好梳妆了,林栖对镜自怜,忽觉得自己芳华未逝,不由得出神,看了许久。
“是啊,天生我一场,总能让我找条活路吧……”
****
日上三竿,新郑门街上,酒肆门前支起幌子,卖起了热气腾腾的羊汤。
冯佩玉面前摆了一碟切得细细的羊杂碎,正埋头一口胡饼一口羊汤的大快朵颐。
羊肉被炖得软烂,再配上吸饱了汤汁的胡饼,满口下去都是咸鲜的肉香,叫人直呼过瘾。
此刻她怀里揣着有足足八十个铜子,林娘子满意,给钱也爽快。
告诉冯佩玉自家姓林,住在城南的积善巷,嘱咐冯佩玉五日之日,再上门去给她梳头。
冯佩玉盘算着,走街串巷的给娘子们梳头,这倒是个可行的营生,好歹得些赏钱。
那少不得去街上买套梳头的家伙事了,木梳和竹篦不用说,抿碎发的抿子和桂花头油也得备好,若是捡着寻常品质的买,六十文倒也够了。
要说妆容之事冯佩玉也是颇为自傲,三白妆,飞霞妆,慵来妆和南唐后宫的北苑妆俱是一绝。
待到攒个三五百文,便可买去胭脂铺买些铅粉,桃花玉女粉,红蓝花胭脂和画眉七香丸等妆饰之物。
这肚子里有热气腾腾的饭食,心也定了,冯佩玉攥着这几十文钱,鼻子一酸,忽得生出许多凌云壮志来。
她出身低微,平生得意的事情也没几桩。
当年十岁就被卖进裴府,尽学些跳舞唱曲谄媚他人的技艺,虽衣食不缺,但也遭人白眼。
只有那裴府的二娘子裴箱,见不得世间不平之事,时常护着她不受人欺凌。
又见她于诗书上有兴趣,便不计身份,不顾尊卑,用心教她认字,念书,读史,作诗。
昭明文选她三个月就读通了,更别说什么左传,春秋。裴箱开心极了,夸她有读书天分。
她觉着,在这世上,自己头一回活得像个人了。
那便是冯佩玉平生,第一桩得意事。
然后便是今日了,平生头一遭,靠自家的本事赚到了银钱。
她拿着自己的钱,想做什么便做什么,好似这世上没有她做不成的事。
昨夜在梦里,她还对着裴箱悲悲切切的哭。
“我无用,今生也无法给你报仇了,下辈子但愿托生在一处,给你当牛做马,再报当年的知遇之恩。”
但如今,这几十枚铜子沉甸甸的握在她手掌心里,她又觉得自己有能力为裴箱报仇了。
难道只有官场上的男人才得用吗?
这官眷娘子们的交际网错综复杂,多少人情往来,攀附试探。
只要她能攀上一个官眷娘子,借着她们的势,好生经营,想必也是能成事的。
譬如今日遇见的这位林娘子,生的美貌,书香门第出身,心气又高,说不得能做她的敲门砖。
冯佩玉扯下一块胡饼,嘴巴鼓鼓,恶狠狠的嚼着。
想当年裴箱选为公主伴读,人人称之为汴京第一才女,风光无限。
谁知太平兴国八年,中秋月圆夜里,裴箱却不明不白的死在皇宫里。
而谢诏,那个曾经和冯佩玉海誓山盟的檀郎,也翻了脸。
在裴箱出事后,他直接从守卫宫禁的殿前司班直,连升两级,成了大理寺右少卿。
匆匆审结了这个案子,盖棺定论,只说裴箱行为无状,与外人私通,夜扣宫门,所以才畏罪自戕。
荒唐!裴箱是这世上最才华横溢,心性纯善,守正不移的女子。
是要做女官之首的,将来是要名垂青史的。
他们欺负死人不能说话,便什么脏水都敢往裴箱身上泼。
当初裴箱还对她许诺,只待在公主身边站稳脚跟,借了公主的势,便让裴相公放了她的奴籍,好让她和谢诏终成眷属。
咕嘟咕嘟,冯佩玉捧着碗仰头喝下最后一口热汤,这羊汤茱萸加多了,辣得她眼泪汪汪,啪嗒啪嗒掉进碗里。
现在看来,裴箱当年说的不错。
谢诏就是个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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