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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三人间 沪郊三十 ...

  •   沪郊三十公里外,卧着一座烂尾了十年的「古城」。
      文旅项目暴雷那年,开发商卷款跑路,施工队连夜撤场,白墙黛瓦的仿古建筑烂在齐腰的荒草里,钢筋水泥戳破天幕,成了本地人嘴里谈之色变的「鬼城」。没人知道,这座烂尾城在另一个闭环时空永远人声鼎沸,烟火蒸腾。
      老大谢寻,是这座古城的「定盘星」。一张脸白得像浸了水的宣纸,走两步就扶着墙咳得喘不上气,天生异能「时间锚定」,能把这片烂尾地封进独立的时间闭环里,也是靠着他的锚定,那些虚影才能稳稳当当地在城里活着,不会一阵风就散了。他身上带着最邪门的怪病 —— 每半个月必定要「死」一次。呼吸心跳全停,身体凉得像块冰,连瞳孔都散了,安安稳稳躺在棺材里停灵三日,又会准时睁开眼坐起来,除了脸色更差、指节更凉,跟没事人一样。周而复始,像个撞不破的轮回。
      没人问过他死的那三天经历了什么,他自己也不说。只每天裹着厚厚的羊绒毯,坐在主院的梨花木椅上,晒着透不进多少暖意的太阳,拇指永远戴着一枚油润的羊脂玉扳指,内侧刻着三个磨得模糊的名字。此刻他刚从三天的「死亡」里醒过来,指尖抚过扳指,先抬眼望向院外 —— 街上的挑担小贩还在吆喝,戏楼的锣鼓声稳稳传来,他悬着的心才落了地,喉间泛起的腥甜都压下去了几分。
      他在心里苦笑,又撑过了半个月。
      院门被 “哐当” 一声推开,老二沈放晃悠着进来了,身后还跟着两个点头哈腰的小厮,手里端着温好的药碗、刚切好的鲜果。
      沈放,天生的阔少,也是这座古城的「造梦人」,天生异能「执念具象化」—— 心里想什么,就能变出什么。古城里半条街的赌坊、马场、戏楼、清吧,全是他亲手造出来的;赌坊里吆五喝六的庄家赌客、戏楼里水袖翩跹的名角看客、街上挑担叫卖的小贩游人,甚至他身边端茶倒水的小厮,全是他用执念捏出来的虚影。
      整座城只有三个活人,活死人谢寻、阔少沈放、剩下个小贼老幺。可哪怕全城只有三个活人,他沈放也能把日子过得锣鼓喧天:上午赌石开料,赢了就满场撒钱,虚影们跟着欢呼雀跃,输了就掀桌子骂庄家出老千,骂完又对着满座虚影鞠躬道歉;下午跑马遛狗,马场里有专业的驯马师牵着纯血马候着,整个马场只有他一个真人骑手;晚上包下整座戏楼,名角唱足整本的《霸王别姬》,台下坐满了叫好的看客,他端着酒杯对着戏台碰一下,笑着说 “敬你是条汉子”。
      斗鸡走狗、声色犬马,真真正正纨绔公子。
      可只有谢寻知道,这个吊儿郎当的兄弟,每次自己 “停灵” 的三天,都会遣散满院的虚影,寸步不离守在灵堂,半步不挪。此刻他挥挥手让两个小厮退下,端过药碗递到谢寻面前,嘴角挂着惯有的散漫笑意,眼底却藏着掩不住的担忧:“大哥,又熬过来了。喝了,刚熬好的,甜口的,没放那些苦了吧唧的破药材。”
      谢寻接过药碗,指尖碰到碗壁的温热,心里一暖,低声道:“又麻烦你。”
      “说这玩意干什么,” 沈放挑眉,往旁边的椅子上一瘫,随手抛着两颗镶金骰子,“要不是你,老子早就在外面被高利贷剁成馅喂狗了,这点事,算个屁。”又道:“咱现在这日子过的,不知道多精彩。你是不知道,张记的包子铺昨儿出了新馅,李老板的赌坊今天开了新局,戏楼晚上要唱《贵妃醉酒》,热闹得很!”
      他嘴上说得轻松,指尖却把骰子捏得发白。只有他自己知道,每多捏出一个虚影,每多造一场热闹,脑子里关于爸妈、关于过去的记忆,就会又模糊一点。赌坊的庄家,是小时候总偷偷给他塞糖的管家;戏楼的头牌名角,是妈妈年轻时最爱的京剧演员;街上卖糖画的老汉,是他小学放学路上,总免费给他画龙的爷爷;就连端茶倒水的小厮,都是照着他少年时的贴身跟班捏的。
      他不敢停,不敢让这些虚影散掉。一停下来,爸妈从顶楼纵身跃下的画面、那些被他坑得血本无归的投资人的哭嚎、几十亿债务压得人喘不上气的窒息感,就会像针一样扎进脑子里,逼得他喘不上气。他只能造一个热热闹闹的、永远不会散场的梦,把自己藏进去,假装现实里的一切都没发生过。
      院墙的瓦顶上,老幺阿雀正趴在那里,把院里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脚边还放着半个刚从张记包子铺顺来的热包子。
      他是业内封神的神偷,天生异能「空间穿透」,没有他打不开的锁,没有他穿不过的墙,银行金库在他眼里跟自家后院没区别。三年前他闯进来,就再也没出去过 —— 古城的边界像一堵无形的墙,任他穿透万物,也撞不开那道看不见的门。只有一个传闻在他脑子里扎了根:谢寻手上那枚玉扳指,是古城的核心锚点,也是唯一的出城钥匙,拿到它,就能出去。
      于是阿雀的日子,只剩下一件事:偷扳指,然后离开这鬼地方。
      他偷遍了古城里所有能偷的东西 —— 谢寻院子里开得最好的盆栽、沈放赌坊里的镶金骰子、甚至城门上的铜钉,全被他偷去藏在了破巷子里的老房子里,唯独那枚扳指,他连碰都碰不到。谢寻的时间锚定像一道无形的屏障,他连对方身边一米的范围都穿不进去。
      唯一能制衡谢寻的,是沈放。这个看着没心没肺的阔少,身手狠得离谱,每次阿雀想动手,都能被他拎着后颈丢出主院,还笑着调侃:“老三,想偷大哥的东西?先赢了我这局骰子再说,赢了,我帮你偷都行。”
      阿雀每次都翻个白眼转身就走,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不是没机会赢,是每次看到谢寻那副病恹恹的样子,看到沈放守在灵堂的背影,甚至看到张记包子铺大娘永远给他留着的热包子,手就会不自觉地软下来。
      他早发现这城里的人不对劲了。不管他凌晨三点还是正午十二点去张记包子铺,大娘永远站在蒸笼前,笑着给他递热包子,永远是他爱吃的酱肉馅;不管他偷了多贵重的东西,街上的人永远不会惊讶,不会喊抓贼,只会温和地给他让路;这些人永远在重复固定的动作、固定的话,没有生老病死,没有喜怒哀乐,像被编好程序的木偶。
      他在心里骂自己没出息,都自身难保了,还管这两个造梦的疯子,可下一次,还是会下意识地停手。他攥紧了手里的包子,盯着谢寻拇指上的扳指,心里的念头翻来覆去:再等等,等个机会,一定要拿到它,出去给奶奶凑手术费。奶奶还在医院等着他,他不能困死在这个全是假人的鬼地方。
      机会,终于来了。
      三天前,古城里的天,塌了。
      那个永远精力旺盛的沈二少,倒了。
      高烧不退,昏迷不醒,喂进去的药全吐了出来,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而随着他的倒下,整座古城的热闹,像被掐断了电源一样,一点点消散了。先是赌坊里的庄家赌客,变得越来越透明,最后化作一阵烟没了踪影;再是戏楼的锣鼓声停了,水袖翩跹的名角、满场叫好的看客,一夜之间全没了;街上的小贩、游人、小厮,一个个消失,原本人声鼎沸的古城,一天比一天冷清,最后,整条街空荡荡的,只剩风穿过空房子的呜咽声。
      他具象化出来的医生虚影,也跟着消散了,阿雀偷偷潜进去看过,沈放躺在床上,脸色惨白,眼窝深陷,连呼吸都变得微弱,活脱脱一副药石无医的样子。谢寻守了他两天两夜,咳得直不起腰,最终体力不支,回了自己的主院静养。
      维持了三年的平衡,碎得彻彻底底。
      整座古城,终于变回了外界眼里那座空无一人的烂尾城,只剩他们三个活生生的人。
      深夜,阿雀凭着空间穿透,悄无声息地潜进了谢寻的主院。堂屋里只点了一支白烛,烛火跳荡,映着谢寻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裹着厚厚的羊绒毯,坐在梨花木椅上,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看见凭空出现在屋里的阿雀,他没有半分惊讶,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声音轻得像一阵烟,却字字清晰:
      “你很想要我的玉扳指是么,它就在这里,你尽管来拿。”
      阿雀愣了一瞬,狂喜瞬间压过了所有疑虑,也压过了那点微不足道的不安。足尖点地,身影一闪就到了谢寻面前,两指轻轻一挑,那枚温凉滑腻的玉扳指,就从谢寻枯瘦的拇指上脱了下来,稳稳落进了他的掌心。
      没有机关,没有禁制,顺利得离谱。
      他攥着扳指转身就跑,心脏跳得快要撞碎肋骨,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去南门,离开这鬼地方!奶奶还在等他!
      就在他一只脚跨出堂屋门槛的瞬间,谢寻的声音不紧不慢地追了上来,像一根淬了冰的针,狠狠扎在他的后背上:“得到了想要的你一定很高兴吧,是不是还想离开这里,可如果你有这种想法,你只会跟我一样死得更快!”
      呸!
      阿雀啐了一口,跑得更快。这三年,他撞了无数次南门,每次都被弹回来,现在钥匙在他手里,不跑更待何时?
      南门就在眼前,那扇他撞了三年、纹丝不动的朱红城门,在他掏出扳指的瞬间,竟然缓缓打开了!门外不是每次撞上去都会弹回的荒草野地,是沪城的霓虹灯火,是川流不息的车流,是他梦寐以求的、外面的世界。
      自由就在眼前。
      他纵身一跃,就要跨出城门。
      可就在脚尖即将越过门槛的瞬间,他的异能突然失控了 —— 眼前的霓虹像碎玻璃一样炸开,无数新闻画面、报纸头条砸进他的脑海里,白纸黑字,刺得他眼睛生疼:
      「孤寡老人陈某兰,因无钱支付心脏手术费用,于三年前冬夜病逝于出租屋,临终前仍攥着孙子的照片。」
      「沪郊烂尾文旅项目三名创始人失联,警方立案调查,涉案金额超二十亿元。」
      「嫌疑人沈某,涉嫌非法集资数十亿元,被全网通缉,其父母已于项目暴雷当日跳楼身亡。」
      「项目负责人谢某,涉嫌合同诈骗,被警方列为网上追逃人员,签署无限连带责任。」
      阿雀重重摔在地上,浑身冰凉,像被扔进了数九寒天的冰窖里。他拼了三年,偷了三年,心心念念要出去救病重的奶奶,可新闻上的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 他的奶奶,在他被困的第一年冬天,就已经走了。
      他所有的执念,所有的挣扎,所有支撑着他熬下去的念想,在这一刻,碎得连渣都不剩。
      他趴在地上,肩膀剧烈地颤抖,眼泪砸在冰冷的地面上,混着尘土。他在心里一遍遍地问自己:我这三年,到底在干什么?我偷了这么久,到底在偷什么?那个每天给我留热包子的大娘,原来从一开始,就是假的。
      “我说过,你想走,只会死得更快。”
      谢寻裹着毯子,慢悠悠地走到他身后,眼底是化不开的疲惫,还有藏不住的心疼。他蹲下来,轻轻拍了拍阿雀的后背,声音放得很柔:“你以为这古城是囚笼?阿雀,这是我们三个,在现实里唯一能活下去的地方。”
      就在这时,一阵虚弱的咳嗽声传了过来。
      阿雀猛地抬头,看见沈放扶着墙,一步步挪了过来。他哪里还有半分纨绔子弟的样子?脸色惨白,眼窝深陷,连路都走不稳,扶着墙的手还在微微发抖。看见阿雀,他扯着嘴角想笑,刚要说话,就猛地咳出一口血来。
      阿雀瞬间红了眼,冲过去扶住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不是装病?你真的……”
      “装个屁。” 沈放笑着骂了一句,声音虚得像一阵风,“老子是真的快撑不住了。那些人…… 全散了,我快记不起他们长什么样了。”
      烛火被夜风吹得晃了晃,谢寻的声音,在旁边缓缓响起,揭开了三年来所有的真相。
      这座古城,不是什么天降的玄学结界,是他们三个亲手建起来的。
      十年前,谢寻出规划,沈放出钱,阿雀跑工程,三个一无所有的年轻人,赌上了全部身家,要做沪郊最大的文旅项目。他们成功过,项目开盘那天,三个人喝得酩酊大醉,一起定制了那枚玉扳指,刻上了三个人的名字,说要做一辈子的兄弟,要一起赚大钱,要让阿雀的奶奶安享晚年。
      可天不遂人愿。合作方王总卷款跑路,资金链一夜之间彻底断裂,项目轰然倒塌,烂尾在了荒草里。
      沈放的家里因为这个项目彻底破产,父母不堪重负,双双跳楼,他背上了几十亿的债务,高利贷和仇家满世界找他,出去就是死路一条;谢寻签了无限连带责任,所有资产被冻结,出去就要面临终身监禁,永无翻身之日;而阿雀,唯一的奶奶病重,急需几十万的手术费,他走投无路,差点跟着沈放一起跳黄浦江。
      是谢寻,用自己的异能「时间锚定」,把这片烂尾古城,封成了闭环的独立空间。在这里,时间是循环的,没有追债的,没有仇家,没有生老病死;是沈放,用自己的异能「执念具象化」,给这座空城填满了人,造了一场永远不会醒的、热热闹闹的梦。
      而谢寻每半个月「死一次」,不是什么怪病,是这个闭环空间,每半个月就会被现实世界的时间线冲击,濒临崩溃。他必须用自己的生命能量重置整个空间,不仅要稳住古城的边界,还要稳住沈放那些快要消散的虚影,重置的过程,就是全身器官衰竭、和死了没两样的三天。每重置一次,他的寿命就少一年,每一次死而复生,都是在拿命给两个兄弟续一个避风港。
      “我从来没怕过死。” 谢寻看着两个兄弟,眼眶红了,声音微微发颤,“我怕的是,我死了,他造的那些人就散了,他撑不住;我怕的是,你知道奶奶不在了,会彻底垮掉。”
      而沈放具象化满街的虚影,从来不是为了玩乐。他捏出管家、名角、糖画老汉,是想留住自己童年里仅剩的、关于温暖的碎片;他捏出张记包子铺的大娘,是照着阿雀奶奶年轻时的样子捏的,他知道阿雀想奶奶,却不敢戳破现实,只能用这种方式,偷偷给阿雀一点念想;他没日没夜地造赌坊、开戏楼、填满整座城的热闹,只是不想让两个兄弟看到,这座烂尾城背后,那片血淋淋的现实。
      可代价是,他每具象化一个虚影,每造一场热闹,就会忘记一部分现实里的痛苦,也忘记一部分自己。这三年,他从记得爸妈的忌日,到记不清爸妈的脸;从记得项目暴雷的所有细节,到只记得要造热闹、要玩乐;直到这次油尽灯枯,连维持虚影的力气都没了,整座城的人,一夜之间全散了。
      “我不是装病骗你。” 沈放拍了拍阿雀的肩膀,笑得比哭还难看,“我是真的快忘了,忘了我是谁,忘了你们是谁,再玩下去,我就变成个空壳子,彻底没了。我让那些人都散了,也是想给你个机会,让你自己选,是走,还是留。”
      阿雀看着手里的玉扳指,又看看眼前的两个兄弟,眼泪终于决堤。
      他偷了三年的钥匙,以为能逃去自由的天堂,却不知道,自己早就身处三个走投无路的人,拼尽全力造出来的、唯一的乌托邦里。他以为的囚笼,是别人拿命给他撑起来的家;他以为的井水不犯河水,是两个哥哥拼尽全力,给他留的最后一点体面和念想;他以为的人间烟火,是二哥用自己的记忆和精神,一点点捏出来的温柔。
      「大哥,我不选。」他说,「我不出去,也不让你一个人扛。我的异能是空间穿透,能稳住古城的边界,你的异能是时间锚定,能稳住循环,我们两个一起扛,你不用再半个月死一次了。」
      谢寻低头看着拇指上空荡荡的指节,突然笑了,笑得咳出了一口细碎的血沫,沾在苍白的指节上,像一粒冻僵的红梅。“阿雀,你以为一起扛,就不是逃了?”
      他抬眼看向两个兄弟,眼底没有了之前的疲惫,只剩一种破釜沉舟的清醒,声音很轻,却字字砸在两个人心上:“这个闭环空间,是我用十年阳寿换的。之前每半个月死一次,我就少活一年,现在就算我们两个一起扛,最多再撑三年,我的命就耗光了。到时候空间崩塌,他造的梦彻底碎了,你们两个被锁在锚点里,只会跟着我一起魂飞魄散,连个全尸都留不下。”
      沈放脸上的笑瞬间僵住,扶着墙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捏得发白,指甲几乎嵌进掌心。他一直知道这个空间有代价,却从没想过,代价是谢寻的整条命。
      “还有你,老二。” 谢寻转头看向他,“你的具象化异能,每用一次就忘一部分自己,再耗下去,不出一年,你就会彻底忘了爸妈,忘了我们,忘了你自己是谁,变成一个只会造虚影的空壳子 —— 这和死了,有什么区别?”
      阿雀攥紧了拳,指节泛白,手背青筋微微凸起,喉咙发紧得发疼。他以为自己找到了两全其美的办法,却没想到,他们从始至终,都只是在一口慢慢封死的棺材里,互相取暖而已。
      “那我们能怎么办?” 沈放的声音哑得厉害,眼眶发红,却硬撑着不让泪掉下来,“出去?出去我就是几十亿的债务,是全网通缉的逃犯,是逼死爸妈的罪人!大哥你出去,就是终身监禁!阿雀出去,他奶奶已经没了,他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我们出去,就是往火坑里跳!”
      “火坑,也是真的。” 谢寻打断他,抬手把阿雀掌心里的扳指拿过来,玉质微凉,泛着温润的光,放在三个人中间的石桌上,“这三年,我们躲在这里,不用面对追债的,不用面对警察,不用面对那些被我们坑得血本无归的人,不用面对爸妈的墓碑,不用面对阿雀奶奶的坟。我们造了满街的人,造了热闹的梦,可我们活着,和死了有什么两样?我们把自己活成了这座烂尾城里,见不得光的孤魂野鬼。”
      烛火跳荡,映着三个男人的侧脸,明明灭灭,像三场快要烧完的烛。三年来第一次,没人再装病,没人再装疯,没人再装无所谓,只剩赤裸裸的现实,和血淋淋的困境。
      阿雀看着桌上的扳指,突然想起三年前他闯进来那天,雨很冷,奶奶的病危通知书在怀里皱得不成样子。他拿着那张纸,走投无路,想偷点钱给奶奶做手术,却被高利贷追得走投无路,一头撞进了这座古城。他以为这里是救命的稻草,却没想到,自己从一个火坑,跳进了另一个更温柔、也更绝望的囚笼。
      他抬头,看向谢寻和沈放,眼睛亮得吓人,睫毛上还沾着未干的湿意,声音却异常坚定:“大哥,二哥,出去吧。”
      “我奶奶走了,我没什么可失去的了。当年项目的黑账,卷款跑路的王总藏起来的证据,我能偷到 —— 我的异能,不是只能用来翻墙偷东西的。”
      沈放愣住了,谢寻也愣住了。
      阿雀笑了,还是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贼样子,嘴角翘着,眼底却干净得发亮,眼里没了之前的慌乱和逃避:“我偷了三年东西,偷到最后,把自己的良心都快偷没了。这次,我想偷回我们三个,重新做人的机会。那些假人假热闹,我们不要了。我们去现实里,找真的。”
      谢寻看着他,又看看沈放,三个在泥沼里躲了三年的人,在这一刻,终于对上了彼此的目光,眼里没有了逃避,只剩破釜沉舟的勇气。
      沈放深吸一口气,抹了把脸,笑了:“妈的,不就是几十亿吗?老子这辈子还不完,下辈子接着还!不就是坐牢吗?大哥你进去,我和老三等你出来!躲了三年,老子躲够了!那些人,我记不住他们的脸了,我去现实里找,去他们坟前磕头认错!”
      谢寻看着两个兄弟,眼眶一热,点了点头,指尖轻轻抚过扳指上的三个名字:“好。我们出去。一起面对。”
      谢寻捏着那枚玉扳指,指尖轻轻一拧,整个空间的时间锚定瞬间解除。风穿过空荡荡的街巷,最后一点残存的虚影,在晨光里慢慢浮现 —— 张记包子铺的大娘对着阿雀笑着挥手,像极了奶奶温柔的样子;赌坊的老管家对着沈放深深鞠了一躬;戏楼的名角,站在空荡荡的戏台上,唱了最后一句 “力拔山兮气盖世”。
      然后,所有的虚影,连同那些赌坊、马场、戏楼,一起化作了细碎的光,消散在了风里。
      晨雾像薄纱一样盖在荒草上,他们终于看清了这座古城的真面目 —— 只剩烂尾的仿古建筑,裸露的钢筋水泥,齐腰的荒草,和三年前他们逃进来时,一模一样。没有了时间循环,没有了异能幻境,没有了满街的虚影,他们终于从自己造的梦里,跌回了现实。
      谢寻做的第一件事,是带着整整三年整理好的项目材料、王总卷款跑路的完整证据链,走进了沪城经侦大队的大门,主动自首。
      他是项目的第一负责人,签了无限连带责任,他没躲,没推,把所有该担的责任,一肩扛了下来。自首前,他找工匠把扳指重新打磨,把内侧磨掉的三个名字,一刀一刀重新刻得清清楚楚 —— 谢寻,沈放,阿雀。
      他坐在接待室里,看着警察接过材料,心里前所未有的踏实。他在心里说:当年是我拉着你们入的局,现在,该我先担起这个责任。
      沈放做的第一件事,是变卖了自己仅剩的、没被冻结的海外信托资产,把当年跟着项目投钱的散户的养老钱、救命钱,一笔一笔打了回去。不够的,他打了欠条,笔尖压得很重,墨迹透纸,签了还款协议,按上了自己鲜红的手印。
      他去了爸妈的墓地,在墓碑前跪了整整一夜。膝盖陷进微凉的泥土里,风一吹,落叶落在肩头。没哭,没辩解,只说了一句:“爸,妈,儿子不逃了。欠的钱,我一辈子还;欠的债,我一辈子担。你们等我,等我把烂摊子收拾干净,再来给你们磕头。”
      他主动去警方配合调查,把当年的资金流向、王总的所有操作,交代得一清二楚,没藏一点私,没推一点责。那个斗鸡走狗的纨绔子弟,终于在一夜之间,长成了能扛事的男人。
      阿雀做的第一件事,是凭着自己的空间穿透异能,在境外找到了卷款跑路三年的王总,还有他转移到海外的十几亿资产。他没偷一分钱,只把所有的证据、资产明细、藏匿地点,全都交给了警方,帮国家追回了绝大部分的损失。
      他去了奶奶的墓地,把那枚玉扳指轻轻放在墓碑前,指尖轻轻擦过碑上奶奶的名字,指腹微微发抖。他和奶奶说:“奶奶,对不起,我来晚了。以前我总想着逃,总想着偷点钱就能救你,现在我才知道,人这一辈子,不能只想着偷,得想着担。你放心,我和两个哥哥,以后走正路,好好做人。”
      他再也没做过贼。凭着自己对空间的极致敏感度,成了警方的特情人员,帮着找失踪的孩子,找被藏匿的赃物,找潜逃的嫌疑人。当年用来偷东西的本事,如今成了他照亮黑暗的光。

      一年后,沪城城郊的一间摩托车修车行里,满是机油味、金属碰撞声、和夏天聒噪的蝉鸣,时不时传来几声笑骂。
      沈放穿着沾着油污的工装,袖口卷到小臂,露出线条利落的胳膊,手上沾着黑褐色的机油,指甲缝里也藏着一点洗不掉的黑,手里拿着扳手,正在给客人修摩托车。他没了锦衣华服,没了凭空造出来的赌坊马场,成了失信被执行人,不能高消费,不能坐飞机高铁,却活得比三年里任何一天都踏实。修车行赚的钱,除了吃饭,全拿去还债,欠条上的数字,被红笔划掉一笔又一笔,越来越浅。
      阿雀蹲在旁边,给他递螺丝,嘴里叼着根橘子味的棒棒糖,糖纸在阳光下亮晶晶的,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他刚帮警方找回了两个被拐的孩子,得了一笔奖金,全给沈放拿去还债了。
      “二哥,你这手艺越来越行了啊,以前连个灯泡都不会换,现在都能修发动机了。” 阿雀咬着棒棒糖,笑着调侃。
      沈放抬手给了他一个脑瓜崩,骂道:“废话,老子现在是正经手艺人!” 嘴上骂着,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他再也不用靠造虚影填满空虚了,每天拧螺丝、修摩托、还债,日子过得苦,却格外踏实,那些忘掉的记忆,也一点点慢慢找了回来。
      每个月十五号,两个人都会雷打不动地坐两个小时的公交,去监狱看谢寻。公交晃悠悠穿过市井小巷,阳光透过车窗落在他们身上,暖得很真实。
      谢寻因为主动自首、有重大立功表现、积极配合退赔,最终被判了五年有期徒刑。他在监狱里表现很好,拿了减刑,还在里面学了法律,学了文旅规划,整个人清瘦了些,却眼神明亮,再也不是那副病殃殃的苍白样子。
      每次见面,三个人隔着厚厚的玻璃,指尖在玻璃上轻轻对碰,像三年前在古城里勾肩搭背那样。不说苦,不说难,只扯些没用的闲话。
      “大哥,我这修车行生意越来越好了,债又还了一大笔。”
      “大哥,我这次又帮警察找回来三个孩子,所里给我发了奖状。”
      谢寻坐在玻璃那头,笑着听他们说,眼里满是欣慰:“不错,没给我惹事。我又拿了表扬,减刑又多了几个月,再过两年,就能出去了。”
      说着说着,三个人就笑了,笑声透过听筒,轻轻撞在玻璃上,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
      那枚羊脂玉扳指,被他们串成了项链,三个人轮流戴。谢寻在里面的时候,就放在他的储物柜里;出来探亲的时候,就戴在脖子上。扳指内侧的三个名字,被皮肤磨得越来越亮,就像他们三个的羁绊,越磨越深。
      又过了两年,谢寻提前刑满释放。
      出狱那天,沈放和阿雀早早就在门口等着,看见他出来,两个人冲上去,狠狠抱住了他。三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在监狱门口抱在一起,一句话没说,却红了眼眶。
      也是这一年,那座烂尾了十几年的宋韵古城,终于迎来了新生。
      三个人一起找了新的资方,申请了破产重整,把这座烂尾古城,改成了公益性质的青年创业营地,免费给那些一无所有、却有梦想的年轻人,提供办公场地、住宿和创业扶持。
      开营那天,三个人站在城门下,风轻轻吹过,扬起他们的衣角,阳光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起。营地里人声鼎沸,来来往往的年轻人笑着闹着,是真真切切的、鲜活的人,不是用异能捏出来的虚影。
      他们看着眼前的一切,像看到了十几年前,一腔热血、一无所有的自己。
      沈放笑着说:“当年我们在这里造了个假的乌托邦,没想到十几年后,我们在这里,造了个真的。”
      阿雀晃了晃脖子上的扳指,玉光轻轻一闪,像一颗安稳的心,笑着说:“早知道面对现实比躲着爽,我们早就出来了。”
      谢寻没说话,只是抬手,掌心稳稳搭住了两个兄弟的肩膀,力度轻,却格外踏实。
      阳光洒在三个人身上,身后的古城里,人声鼎沸,烟火气十足。
      他们终究还是没能逃开现实的一地鸡毛,没能抹平当年犯下的错,没能一夜翻盘,活成别人眼里的成功人士。
      他们坐过牢,欠着债,背着案底,一辈子都要带着当年的印记往前走。
      可他们再也不用躲了。不用每半个月经历一次死亡,不用靠造虚假的人影麻痹自己,不用在自己编织的幻境里,苟延残喘地活着。
      原来这人间最极致的自由,从来不是逃进无人的孤岛,用虚假的热闹躲开所有的风雨。
      是哪怕脚下是泥沼,身前是悬崖,你也敢抬起头,直面所有的苦难与亏欠,和你最在意的人一起,一步一步,踏踏实实地往前走。
      毕竟,能扛住现实的人,从来都不是不怕痛的人。
      是怕痛,却依然敢直面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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