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主平安》兰淼

1、回归 尸骨残

　　尸骨残骸遍地，血腥气挥之不去。血色纱帷在阴风里轻轻飘动，牌匾上字字如泣，整座大殿犹如修罗地狱。一束惨淡的光透过雕花窗棂，恰好洒在僵持的两人身上。
　　白辰垂着眼帘，眼底是一片化不开的冰冷。手中的鞭子正一寸寸收紧，他漠然地看着跪在地上的人垂死挣扎——对方的脸已被勒得发紫，青筋暴起如蚯蚓，眼球骇人地突出，却在濒死的幻觉中，仍天真地以为白辰还是当年那个任人诱骗的傻子。
　　“你……你个疯子……联合外敌……”嘶哑的咒骂从喉管挤出。
　　“本来还想留你一命，问问薛付谦在哪儿？”白辰冷淡开口
　　“现在看来，不用了。”
　　“咔嚓”一声，颈骨折断的脆响。尸体应声倒地。
　　白辰后退一步，面无表情地甩了甩鞭梢上粘连的血珠。
　　“这不是你们想要的。”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对死者最后的宣判。
　　他跨步越过温热的尸体，朝那扇紧闭的殿门走去。推开门的一刹那，午后的阳光如同万根金针，刺得他双目生疼。他本能地抬手挡住，在门口顿了一瞬。
　　鞭子被他随手扔给守在门外的墨青。
　　“洗了。”白辰的声音没有起伏，“我不喜欢这个味道。”
　　墨青接住鞭子，目光落在白辰脸上。那张脸上还有未干的血迹，衬着身上湿漉漉的玄衣，整个人像是从血水里捞出来的。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嘴唇翕动几下却终究无声——他能说什么呢？千言万语堵在胸口，闷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握着鞭子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指节泛白。
　　“主子，”他只能沉默的挤出句话，“浴池备了水。”
　　白辰没有回应，甚至没有看他一眼，径直离开。
　　墨青站在原地，望着那个逐渐远去的、单薄得有些过分的背影，内心五味杂陈。三年足以将一个自信热忱的少年，磨成这副偏执阴狠的模样。
　　日复一日的软禁，服毒，身体日益虚弱，心性渐渐疯魔。他曾无数次隔着那扇门，看见同门相残，门派分裂，身为少主却无能为力。
　　浴池里水汽氤氲，模糊了所有棱角。
　　白辰靠在池檐上，头枕着臂弯，整个人半浮在温热的水中。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拨弄着水面，荡开的涟漪仿佛他此刻的心绪——看似平静，底下却暗流涌动。
　　他原以为，亲手除了反贼会痛快。会比任何一次凌迟敌人都痛快。
　　可现在……心里空落落的。
　　像一颗石子坠入万丈深渊，听不到回响，连落地的声音都被黑暗吞没。
　　是啊，他早就一无所有了。
　　现在，连仇人也没有了。
　　水是温的，但他觉得冷。
　　飞鹰的动作很快。
　　在白辰沐浴期间，尸首已被利落地移出临月阁，大殿也做了简单整理——擦去斑驳血迹，卸下染血的帷纱。只是将门派从里到外彻底清理干净，还需些时间。
　　多数反党已归降，飞鹰分派一队追捕潜逃者。余子烟自局面稳定后，反而比战时更加忙碌——处处都需要她拿主意。墨青要寸步不离守着少主，杨老年近花甲，离阁也有十余年，此次看在前阁主的面子上，才愿意出山，能帮他们谋划到这一步已是天大的恩情，余子烟怎么好意思再让人家去帮忙善后。
　　地牢里黑压压的，全是人头。
　　一间牢房少说也塞了十几个人，空气浑浊，充斥着汗味和铁锈气。余子烟大致扫了一眼，眉心直跳。
　　半数都是原住民。
　　甚至还看到了几张她原来在紫渊时的熟面孔。
　　而这群人，比起紧张和害怕，更多的是震惊。
　　“停停停——老大活着把咱给逮了？！”
　　“少主……居然一直都在这儿？！”
　　“不是吧……静园里还真有活人墓……”
　　余子烟：“……”
　　这都什么跟什么。
　　不知是谁带头喊了一声：“少主！我愚昧啊！竟被逆贼蛊惑！”
　　这一喊，地牢里瞬间炸开了锅，哀嚎声此起彼伏。
　　“少主被囚我等竟未察觉，还为逆贼效力……”
　　“老大你为什么不早些来找我们！我们还能不信你吗！”
　　“……”
　　余子烟本来就烦，现在更想把这群蠢货挨个抽一遍。
　　不出现？还不是因为他们那点可怜的智商——只怕她一亮相，再被人稍稍挑唆，这帮人就要把她当冒充的冒牌货围剿了。更何况薛付谦那么警觉，一丝风吹草动都会引起关注，她拿什么来赌？
　　临月阁存世一百余年，自有一套完备的管理体系：三门、五部、十二楼。十二楼隶属三门之下，由长老院管辖；长老则从五部中选出；五部成员基本自十二楼选拔而入；五部由阁主直接统领，与三门相互制衡。环环相扣，牵一发而动全身。
　　“少主，属下有事禀报。”
　　殿内寂静无声。主位上的人仿佛没有听见。
　　余子烟深吸一口气，单膝跪地，改了口：“主子，属下有事禀报。”
　　片刻的沉默后，上方终于传来一个苍白的字眼：“说。”
　　白辰眼下乌青浓重，几缕青丝垂落，贴着惨白的脸颊。他虚靠在座背上，单手撑着有些沉重的头，金凤紫袍遮住瘦削的身型。整个人颓然而淡漠，像是一缕随时会散去的烟，又像刚从地狱最深处走出的鬼魅。
　　“反党……”余子烟斟酌着措辞，“主子想怎么处置。”
　　“余统领出去几年，阁规都忘了吗？”
　　“……杀无赦。”余子烟咬咬牙，顿了顿又道：“主子，反党在见到您后已尽数归降。多数人是受逆贼薛付谦蛊惑，并非真心背叛。这三年里，临月阁屡遭打击，元气大伤，这次清洗已是撼动根基。如今原成员不足五百，新成员人人自危……请主子三思。”
　　白辰垂眸，看着这个自幼照看自己长大的姐姐。
　　如今她跪在地上，低着头，喊他主子，请他三思。
　　三年未见，身份有别。
　　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坠入了冰冷的海里，刺骨的寒意正大口吞噬着他体内最后一丝温度，顺着经脉往上攀爬，一寸一寸冰封他的神经。
　　“……算了。”
　　良久，他开口，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你看着办吧。刚稳定下来，我不想再造杀孽。”
　　余子烟心中一松，正要起身，听见他说：“以后见我不必跪。”
　　只这一句话。
　　却让余子烟的心口猛地一暖。
　　恍惚间，她仿佛又看到了当年那个小小的少主——
　　粉雕玉琢的小团子，刚到她腰高，睁着一双亮晶晶的大眼睛，奶声奶气地仰着脸问她：
　　“你就是余子烟？”
　　那时的她不过十三岁，浑身是刺，冷得像一块石头。
　　“是，少主。”她的回答只有平淡的三个字。
　　小团子却不介意，反而开心地围着她转了一个圈。
　　“妈妈说你很厉害，真的吗？”
　　那双眼睛太干净了。干净得让年仅十三岁的余子烟，心中某个坚硬的角落忽然松动了一瞬。
　　“你可以陪我玩吗？”
　　“……”
　　“……”
　　尽管她冷冰冰的，回答也只有“是”“嗯”“好”这几个字。小团子也不在意，依然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我不讲究虚礼——我又不是那群老古董。”
　　从那以后，她不再是别人口中“阁主捡来的野孩子”。她是余子烟，是人人想要结交的余护卫。
　　回忆如潮水般退去。
　　余子烟深吸一口气，推开了殿门。
　　正巧看到远处的墨青快步走来。一手提着食盒，一手托着素月。两人视线在半空中交汇，无声的询问。
　　“白辰情况怎么样？”
　　“不太好。”
　　“照顾好他。”
　　“嗯。”
　　与此同时，白辰看着他们没有说话。
　　旧人依在，不似往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