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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天青 收粟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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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粟一事宜早不宜迟,应拂雪起了个大早,没在院中见到约定好了卯时来见她的景照。
奇怪,难道是坑蒙拐骗连夜潜逃了?
应拂雪顺着李丰指引的方向走到李添家门口,李丰与王全并不熟悉,只有李添偶尔会同王全一起喝喝闷酒,因此由李添带着他们登门拜访更为合适。
李添此人并不惫懒,应拂雪原先以为他是个五大三粗之人,没想到他围院的篱笆修得整整齐齐,透过篱笆看去,景照正跟在李添身后,卷着袖子曝晒菽种。
远远听到脚步声,景照抬眼看来,逆光的眼底透露出敏锐的警惕,辨别出是应拂雪,那双眼微微弯起,手中洒落的仿佛不是菽种,而是碎金。
“你来啦。”景照抛下手中的活计就要去接应拂雪。
“咳咳——”
景照的动作一顿:“拂雪啊拂雪,你来得正好,天还没亮你的可怜哥哥就被拉起来干活了,真是刚出龙潭,又入虎穴。”
“你个大男人怎么还同妹妹诉苦?”听到景照诋毁自己,李添不干了,“你吃住都在我家,干点活怎么了?”
应拂雪想了想:“李添大哥说的是。”
“胳膊肘往外拐。”景照戳戳应拂雪的手臂。
应拂雪拎起他的手指尖丢了出去,俨然一副嫌弃得不行的模样。
“昨日我看天如鱼鳞,想必今日适宜晒种,这两天把菽种种下,还能赶上售卖。”李添解释道,“王全这两日神神秘秘的,总是不在家。我们这会去才能在家里堵到他。”
“好了,这菽种也铺得差不多了。”李添拍拍手,“拂雪阿妹你来得正是时候,咱走吧。”
李添从院中的角落提出先前就准备好的两小瓶烧酒,应拂雪来的时候在边城的酒肆见过,那酒很烈,并没有用其他果子酿过,卖得十分便宜,因而买的人颇多。
想来这酒是带给王全的。
新年的粟米已种下,田埂间是脆嫩的新苗,带来沁人心脾的草香,李添带着应拂雪和景照沿着田间小路左拐右拐,王全家近些年家中长辈一一离世,为操办丧事,此时家中并不富裕,因而李丰才想出加价收粟这个法子。
至于如此缺钱的王全前阵子为何同钱道宁闹翻,和王全交好的李添都不得而知。
“王全与其妻陶天青少年相识,共育有一儿,此时正在外求学,一年啊也只回两趟家。家中常年只有夫妻俩相互扶持,王全和钱道宁交恶的缘由只可能是陶天青。”李添说。
他抬手轻叩屋门。
不过片刻,屋中传来鞋子的踢踏声,有人咳嗽了两下。
木门被人从内打开,扑面而来的是浓重的草药气味,熏得应拂雪忍不住呛咳两声。
这是有人病了吗?
“李兄。”王全有些意外李添这时候来找他。
王全朝内看了一眼,摆摆袖子示意三人出去说。
李添性子直,往外走了两步就没忍住问:“你这是病了?”
王全摇摇头:“不是我病了,是家妻病了,一直咳嗽,咳了有七八日,寻了不少方子都止不住,昨晚还咳血了。”
“怎得没听你提起。”李添问。
“提这个做什么,除了让你们多担心外又无甚法子。”王全苦笑。
漠北的药师不如殷朝,更何况大部分的药师都被权贵所圈养,愿意为农人看病的药师极少,水平也参差不齐。
他们若病了大多靠自己熬过去。
“我去城中寻牧大夫。”李添急忙道。
“不必了。”王全拉住李添。
李添一下子泄了力,看出王全眼底深深的无奈。
“牧大夫也... ...”
他是这片地方最好的医师了,若他也无计可施,那就只能去离这最近的康萍城找新的医师,但这样的话,不仅是来去的路程颠簸,光是路费就是一笔大花销。
去年没卖成粟米的王全积蓄恐怕并不多。
“哎,方便让我进去看看她吗?”景照问,“我幼时曾遇到过一隐世名医,他观我有救命之材,拉着我非要我跟着他学行医,我拗不过他,也学过几手三脚猫功夫。”
应拂雪按按太阳穴,自己这便宜哥哥恐怕是招摇撞骗惯了,哪天也扮演过医师。
“你真会吗?”她低声问。
景照拍拍应拂雪的手背:“你信我呀。”
“这两位是?”王全看向李添。
“哦,他俩是从大殷逃难来的。”李添随口道,“不过大殷医术高于漠北,其他医师看不好的话,或许让他试试?”
王全思索了阵,他不敢完全信任面前两个第一次见面的外域人。
“只是先把把脉。”景照主动道,“我同家妹想与你买点粟米,有求于人自然不会害你。并且一举一动都在你眼皮子底下,我不会乱来。”
“若你们真的能治好家妻,别说是一点粟米。”本着试试也无妨,王全开门引他们进去。
踏入里屋,药香味更重,丝丝缕缕能浸入人骨头里。
陶天青也听到了外头的动静,勉强坐起身,依靠在丈夫怀中。
“你们好。”因着病气,陶天青的脸色苍白,她掩唇咳嗽着,怎么也止不住。
“冒犯了。”景照不知从哪掏出块丝布,盖在陶天青手腕上,闭目把脉的时候还真有些名医派头。
在场的几位忍不住屏住了呼吸。
片刻,景照收回手,他搓搓下巴,露出副深思模样。
“如何?”王全忍不住问。
“夫人张嘴我看看舌面。”景照未答。
陶天青尽力止住咳嗽,张开嘴。
景照动作极快地往陶天青嘴里丢了颗深褐色药丸,就连离得最近的王全都没反应过来。
察觉不对的李添一把将景照按住:“你给她喂了什么?!”
那药入口即化,陶天青根本来不及把药吐出来,一时间愣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他不能把人害死吧?
应拂雪也不确定了,现在割袍断义还来得及吗?
“疼疼疼!”被按住的景照吱牙咧嘴,连忙为自己辩解,“我没喂什么,只是个弥补气血亏空的土方子。”
“那药不是传统方子,我要是说了再喂你们指定就不让我喂了。”
药丸用了不少大殷的名贵药材,景照隐姓埋名奔走各地,随身带着不少救命的丹药,他也确实会点浅薄的诊脉之术。
不直接喂的话,一是他无法现场制药,二是此药于气血亏空一脉大补,寻常人若是服用,难免气血翻涌,容易七窍出血。
那更是吓人。
“你们看这下不是不咳了。”
应拂雪看向床畔的陶天青,方才青白的脸色慢慢升上血气,肉眼可见变得红润。
她试探性地清清嗓子,居然真的没那么疼了。
陶天青惊奇地看向丈夫。
“李哥,你先放开他吧。”王全扶着妻子下床。
陶天青辗转病榻许久,终于得以站起身,轻微踉跄下站直脊背。
这黑药丸见效这么快?莫不是回光返照?
呸呸呸,李添有些犹豫地松了手。
景照连忙和个泥鳅似的从他掌下脱身,农人常年劳作,力气也大得很,他揉揉自己被搓红的手臂。
“多谢公子。”王全半扶着妻子面向景照行礼。
“哎哎不必。”景照端住二人,“夫人这是苦气久居于心脉,盘踞不散导致上下不畅,近日来是发生了何时至于忧思过重吗?”
陶天青与王全对视一眼。
“你们随我来,到堂前坐下说吧。”
王全引着往前堂去,粗瓷碗内一一添上茶水。
“你们来找我买粮,想必李哥也同你们说过我家同钱道宁不合一事了吧。”王全道。
应拂雪点点头:“是他欺负了陶夫人吗?”
陶天青摇摇头:“并非,而是他的娘子苏文景。”
“我与苏文景是闺中好友,他的父母攀附富贵,早早就把文景许给了钱道宁。尽管钱道宁贪财好色之名遍传此城,之后我嫁于全哥,日常与钱道宁有些摩擦,我和文景之间的交流就变得越发淡薄。”提到往事,陶天青的脸上有不少遗憾。
“前些日子文景找到我,她说她再也受不了钱道宁的磋磨,在收粮之时结识一城北人,想要与对方私奔。”陶天青道,“私奔一事上不得台面,我劝她先和离再重新嫁娶。她不愿,嘴里念着钱道宁一定会打死她的。”
“她百般哀求之下我终究顾念着闺中情谊,愿意替她租下前往城北的车马。”
“但那天我等到天黑,等来的却是钱道宁。”陶天青眼里有无奈,“他骂我不守妇道自己想要同人私奔还要诓骗上文景一起。”
陶天青说到这些的时候有些哽咽,王全拍拍她的肩膀。
“我不忍天青受欺负,找上门去与苏文景对峙,可她咬死不认,还骂了天青不少粗鄙之语,从那之后天青就一病不起。”
“对不起,是我想不开。”大病一场,陶天青看开了很多,她对苏文景已仁至义尽。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苏文景会驱赶被骚扰的她,也可能会因为胆怯出卖自己的至交好友,应拂雪明白这种被背叛的郁结。
“心结是一部分,但陶夫人经年劳作,身体亏空,往后还是要多养着。”景照道。
“我明白,等把粟米卖给你们,我就给天青买根人参去。”王全点点头。
陶天青掐了丈夫一把:“就你浪费钱。”
“但城南愿意上粮肆买粮的人就那么多,我听全哥说你们打算开家新粮肆。”陶天青略一思忱,“那必然会和钱道宁他们对上,他们可不是什么好相与的人。”
“你们俩能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