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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血契 棺中魂现, ...


  •   那声音并非通过空气振动传入耳膜,而是更直接、更冰冷地,凿进了褚闻星的意识深处。像一块沉入寒潭的古玉,激不起半分情绪的涟漪,只有纯粹的、属于非人之物的疏离与威压。

      褚闻星猛地向后退了半步,脊背重重撞在冰冷潮湿的砖墙上。工具包掉在地上,拓印工具哗啦散落,在死寂中格外刺耳。他浑身的血液似乎都涌向了头顶,又在瞬间冻结,留下四肢百骸一片冰麻的虚脱感。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擂鼓般撞击着耳膜。

      他瞪大了眼睛,视线死死锁在那片棺椁内的幽邃黑暗,以及黑暗中缓缓凝聚的“轮廓”。

      最先清晰的是那只手。骨节分明,肤色是久不见天日的冷白,指节修长,正随意地搭在暗红色的吉服衣料上。然后,是略显宽大的旧式长衫袖口,月白色的料子,在昏暗光线下泛着陈旧的、珍珠般的微光。接着,那“影子”微微动了。

      一个人形,自棺内的绝对黑暗中“浮”了出来。

      他坐在棺内,仿佛只是从一场深眠中醒来,姿态甚至称得上闲适。但褚闻星全身的神经都在尖叫——那不是活人。没有活人该有的体温、气息,甚至……某种“存在感”的质地都不同。他像是一幅被完美描绘、然后从旧时光里裁剪下来贴在此处的剪影,与现实格格不入。

      电筒的光束颤抖着勾勒出他的面容。极为年轻的样貌,不过二十七八,眉眼清峻,轮廓深邃,是一种跨越性别、近乎古典的俊美。长发未束,松散地披在肩后,几缕滑过苍白的脸颊。他的嘴唇很薄,颜色浅淡,抿成一条没什么弧度的直线。而最让人心底发寒的是他的眼睛。

      那不是活人的眼睛。瞳仁极黑,深不见底,边缘却似乎萦绕着一层极淡的、非光的幽黯。当他抬眸,目光落在褚闻星脸上时,褚闻星感到的不是被注视,而是被某种冰冷、精密的仪器从里到外扫描了一遍,所有隐秘、恐惧、乃至血液流动的速度,都无所遁形。

      是鬼。真的是……

      “你……”褚闻星喉头发紧,挤出一个干涩的音节。理智在崩塌的边缘挣扎,多年接触民俗传说和怪异文献的知识此刻翻涌上来,却只带来更深的寒意。他知道有些东西不该被惊动,有些界限不该被跨越。而他的血,似乎亲手推开了那扇门。

      棺中的“人”——或者说,魂体——微微偏了下头,这个极其细微的动作带着一种旧时代特有的、刻入骨子的仪态。他的视线扫过褚闻星指尖那点刺目的鲜红,扫过地上沾染了血珠的拓印纸,最后又落回褚闻星惊惶未定的脸上。

      “晏临渊。”他开口,报了名字,声音依旧平淡无波,却比刚才更清晰,直接在褚闻星脑中响起,“此棺,曾为吾之囚牢。汝之血,今为启钥。”

      褚闻星强迫自己深呼吸,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疼痛维持一丝清醒。“我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你是谁?你想干什么?”问题一个接一个蹦出来,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

      晏临渊没有立刻回答。他垂下眼帘,目光落在自己虚虚按在吉服上的手。片刻,他才又抬眼,那深黑的眸子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冰冷的陈述:“一场交易,或者说,一个阴谋。汝被选为‘引’,吾被迫为‘锁’。汝之生辰,汝之血脉,乃至汝此刻能立于吾前,皆在算计之中。”

      他说话的语调有些奇特,用词文白夹杂,带着一种与时代脱节的滞涩感,却又异常精准。

      “算计?”褚闻星捕捉到这个词,混乱的脑海闪过委托的匿名、高额报酬、诡异的任务要求,“是谁?什么算计?”

      晏临渊的嘴角似乎极其细微地向下撇了半分,那几乎不算是一个表情,却透出清晰的讥诮与……厌倦。“一个故人,或故人之蛆虫。所求无非偷天换日,逆命窃运之妄念。”他缓缓抬起右手,虚空中,那枚一直静静悬浮的厌胜钱仿佛被无形丝线牵引,乖顺地落入他苍白的掌心。铜钱在他指尖翻转,边缘磨损得光滑,却隐隐有暗红色的纹路在钱眼中流转。

      “此契,名‘同命’。”晏临渊捻着铜钱,声音在空旷的地下室回荡,每一个字都像冰珠砸落,“以汝之血为媒,唤吾真名,契即成。自此,汝之阳寿生机,与吾之残存魂力,暂系一处。福祸同担,生死同途。”

      褚闻星如遭雷击。“同命?阳寿……生机?”他猛地摇头,荒谬感和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不!这不可能!我什么都不知道!这跟我没关系!解开它!立刻!”

      “若可解,吾何需困守百年。”晏临渊的语气依旧平淡,却让褚闻星的心沉入谷底。“此非寻常契约,乃古之邪法,强缔因果。契约之力已成,便如枷锁,缚你我二人。强行挣脱,轻则魂魄受损,神智尽失,重则……”他顿了顿,看向褚闻星,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里,终于映出一丝近乎残忍的清明,“立时魂飞魄散,共赴虚无。”

      褚闻星背靠着墙,缓缓滑坐下去,冰冷的触感透过单薄的衣物刺入皮肤。他双手抱住头,指尖插入发间。妹妹晓晓苍白的笑脸,医院催缴单上的数字,外婆临终前紧握他手塞入犀角簪的触感,还有此刻这荒谬绝伦、冰冷诡异的“同命”契约……所有的一切在脑海中翻滚碰撞,几乎要将他撕裂。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也许像一个世纪。他抬起头,脸上最初的惊惶已褪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透支后的麻木,以及麻木之下,强行凝聚起的、属于他本性的冷静与韧性。他不能崩溃,至少现在不能。

      “所以,”他的声音沙哑,但已不再颤抖,“我们现在被绑在一起了。像你说的,福祸同担。然后呢?那个算计我们的人,想达到什么目的?这契约对他有什么好处?”

      晏临渊似乎对他迅速冷静下来的反应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讶异,那缕情绪快得像是错觉。“此契为‘桥’,亦为‘饵’。”他指尖的铜钱停止了转动,“汝为特殊体质,可作引动某种仪式的‘钥匙’。吾之魂力,则是仪式所需之‘薪柴’。契约将你我相连,便为那幕后之人铺好了路。待时机成熟,阵法启动,便可同时抽取吾之魂力,掠夺汝之命格根基,行逆天之事。”

      褚闻星感到一阵恶寒。“什么时候是‘时机成熟’?我们……还有多少时间?”

      “不知。”晏临渊的回答简洁冰冷,“或许数月,或许仅余数日。吾被镇压百年,外界变迁,阵法脉络隐于暗处,需查。”

      “查?”褚闻星捕捉到这个字眼,像是溺水者抓住浮木,“怎么查?你……你能离开这里?”他看向那具打开的棺椁。

      “契约既成,此棺对吾束缚已弱。”晏临渊淡淡道,他身影微动,竟直接从棺中“站”了起来——或者说,飘了起来,足不沾地。他身量颇高,旧式长衫更显身形挺拔清瘦,只是那虚虚悬浮的姿态,时刻提醒着褚闻星,眼前并非生人。“然,吾之魂体久困受损,需暂借与汝之契约联系,摄取外界微薄生气以固本,并需依附于与契约相关之物,方可远离此棺,短暂行动。”

      “依附……相关之物?”褚闻星下意识重复,随即想到什么,脸色一变,“不会是……”

      他的目光落在地上散落的工具,以及那枚从他发间滑落、静静躺在地上的犀角簪。

      晏临渊的视线也随之落下,在触及那枚古朴的犀角簪时,他深黑的眼眸几不可察地眯了一下,似乎感应到了什么,但并未多言。他抬手,虚虚一指。

      那枚原本在褚闻星掌心的厌胜钱,忽然化作一道微不可察的流光,下一秒,褚闻星感到左手手腕内侧猛地一烫!

      “嘶!”他痛得缩手,挽起袖子看去,只见原本光滑的皮肤上,赫然多了一个铜钱大小的印记。印记呈暗红色,边缘是复杂的符文,中心则是一个古朴的“契”字。此刻,这印记正微微发着热,像一块刚刚烙上去的烙印。

      “此乃契约外显之印,亦是联系之凭。”晏临渊的声音传来,“吾可暂栖于印中,或……”他目光掠过那犀角簪,“附于彼簪。簪有灵犀之气,可助吾稍掩魂息,减少消耗。”

      褚闻星看着手腕上那枚凭空出现的、仿佛与皮肉长在一起的印记,又看看地上的家传簪子,最后看向悬浮于棺前、神色漠然如冰雪的晏临渊。荒诞的现实如同冰冷的潮水,再一次淹没了他。

      他没有选择。至少现在没有。逃跑?这契约听起来就不像能轻易跑掉的样子。拒绝合作?眼前这位“百年老鬼”看起来也绝非善男信女,更何况他们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不,是被同一条锁链拴住的囚徒。

      求生的本能,对妹妹的责任,以及骨子里那股被逼到绝境后反而破土而出的倔强,一点点压过了恐惧。他闭上眼,深吸一口地下室阴冷陈腐的空气,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强撑起的平静。

      “好。”他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说,“契约,我认了。合作,我同意。但有几个条件。”

      晏临渊静默地看着他,没有任何表示,像是在等待下文。

      “第一,你不能伤害我和我的家人,不能干扰我的正常生活……尽可能。”

      “第二,调查线索,寻找破局之法,信息共享,不能隐瞒关键。”

      “第三,”褚闻星顿了顿,看向对方那非人的眼眸,“在找到解决办法、解除契约之前,我们暂时……算是盟友。至少,别互相拖后腿。”

      地下室里一片寂静,只有尘埃在微弱的光柱中缓缓浮动。晏临渊久久没有回应,只是用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审视着他,那目光仿佛能穿透皮囊,直抵灵魂深处。就在褚闻星以为对方不会答应,或者根本不屑于回应时,晏临渊极其轻微地点了下头。

      “可。”一个字,干脆利落。

      “现在,”褚闻星扶着墙,慢慢站起来,腿还有些发软,但他强迫自己站稳,开始收拾地上散落的工具,最后捡起那枚犀角簪,握在掌心,冰凉的触感带来一丝奇异的安慰,“我们是不是该先离开这个鬼地方?”

      晏临渊的身影飘近了些,褚闻星能更清晰地感觉到那股无形的阴冷气息,并不刺骨,却让周围的温度都下降了几度。他没有看褚闻星,目光投向黑暗的楼梯口,声音依旧平淡:

      “此宅之气已变。契约触动,恐已惊动某些东西。”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楼上远处,再次传来“咚”的一声闷响。这一次,声音更近了,还伴随着某种拖曳的、令人牙酸的摩擦声,正缓慢而持续地,沿着楼梯的方向而来。

      褚闻星刚刚平复些许的心跳再次失控。他猛地握紧手电和簪子,看向晏临渊。

      晏临渊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那枚在他指尖消失的厌胜钱再次浮现。他瞥了褚闻星一眼,又看了看他手中的簪子。

      “走。”

      话音未落,褚闻星只觉左手腕的印记微微一热,一道极其淡薄的、月白色的虚影倏地没入他掌心的犀角簪中。簪身似乎瞬间变得更凉了一些。

      与此同时,楼梯方向,那拖曳的摩擦声,已近在咫尺。

      褚闻星不再犹豫,抓起工具包,将簪子紧紧攥在手里,转身朝着地下室另一个可能的出口方向——记忆中平面图上似乎有个后部的小门——踉跄又竭力迅捷地冲了过去。

      身后,黑暗如潮水般涌来,夹杂着越来越近的、不祥的窸窣声响。

      而掌心簪子里透出的那股冰凉,成了这片冰冷诡谲的黑暗里,唯一清晰可辨的、非人的“存在”证明。

      (第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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