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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朱红 小巷重归寂 ...

  •   小巷重归寂静。

      女人着急忙慌走,连道谢的话都忘记了,宋欣不以为意。将他们送出大门,秦杰不时回头。

      李燕不知道宋欣从哪儿冒出来的,劈头盖脸对她一通骂。宋欣嗫嚅随口扯谎自己去了厕所。

      李燕更加恼火:“你人小屁股不大,哪里来的那么多屎?去茅厕还能一去十几分钟?你个死丫头,我瞧你就是不想照顾弟弟。”李燕犹不解气,使劲拧了宋欣胳膊,直疼得她龇牙咧嘴。

      冬天不因人畏惧寒冷而过得快些,春天也不会因为人渴望拥抱温暖来得早些。四季更替,依循时令。一夜春风,大地整个盎然了绿意和生机。

      四月初,宋欣的五奶奶去世了,彼时桃花开得正艳,恰如她精彩的一生。五奶奶是离婚改嫁过来的,在那个普通女人习惯了委曲求全地过活的年代,五奶奶察觉到男人不靠谱后果断抽身离开,不允许自己在光阴的磋磨下就此凋败。

      五奶奶和前夫生了两女一儿,改嫁后又生了一个儿子。五奶奶进门后便和先前的儿女断了联系,也不知道他们怎么那么神通广大,精准地打听到五奶奶的死讯。

      两方人马直接在葬礼上激烈地争吵起来。凉席当做帷帘,挂在堂屋门口,一张巨大的白纸黑字——奠严严实实遮住了大半缝隙,宋欣跪在灵堂,看不到外面发生的事情,只能听个大概。

      “那也是我们娘,逢年过节我们也要祭拜,当然应该埋到我们家祖坟。”

      “我娘是离婚再嫁,不是丧夫,埋你们郑家算怎么回事?”

      “娘生了我们三个,来到这儿就生了你一个。少数服从多数,那也是埋到我们那。”

      “这跟生多生少有啥关系?你们给我记住,她是离婚,离婚是啥意思懂不?就是跟你们姓郑的再没有关系,她现在是张王氏。”

      “啊呸。我们难道不姓郑?我们身上难道没留着娘的血?我告诉你,娘的尸体我们今天还就拉走了,她必须跟我们爹合葬,我们爹不能孤零零的一个人埋在祖坟!”

      “你们谁敢!你爹离婚后娶不到婆娘,没有人跟他合葬那是他没本事。这是双石镇不是郑家庄,来这里闹事,你们反了天了。”

      ……

      原本应该是哀伤的葬礼,愣不见一声哭嚎,所有人聚精会神地听、看正在热烈上演的闹剧,谁也不敢主动跳出来劝,也没法劝。宋欣跪在地上,内心只觉荒唐。尽管那个年纪的她还不清楚荒唐是什么意思,怎么写。

      事情到了最后,是老一辈儿的人主持大局。两方激情争夺五奶奶的归属,五奶奶的尸身又不能一分为二,于是她光荣地成为镇上第一个被火化的老人。

      骨灰两家各拿一半。做决定的人威望甚高,宋欣堂叔无力反抗,他哆哆嗦嗦跪在香案上,哭:“娘,是儿子不孝,没能保住您最后的颜面啊。”

      堂叔涕泪横流,哭得真情实感,在他的带动下,院子里响起此起彼伏的哀嚎。前来闹事的几人,随即跪在地上,从兜里掏出孝帽,眼泪说来就来。嚎叫“娘哎,我苦命的娘哎”……

      五奶奶为啥离婚?肯定是因为两人一起生活不下去啊。生前过不下去,死后就能一起过了吗。宋欣很想当着他们的面问上一句,但她人微言轻,最终决定按下内心的疑问,和众人一块哭了起来。

      这段争吵引发的讨论,在双石镇经久不衰,被编成不同版本传至更远处。哪怕一年后,有人途径双石镇遇到相识的熟人,开口寒暄的第一句必定是“唉,你听说了没”。

      这件事同样深刻影响了宋欣的生死观念,让她从此坚定:人就得好好活着,没有人会在意死人的想法。别看你生前多么荣光,死后半个决定都做不了,你的尊严,还不如活人的颜面重要。

      春去夏至,天气燥热得让人憋着一股无名火。夏天尚未过一半,宋欣挨骂的次数就比往年整个夏天的多。鸣蝉自知聒噪,聪明地躲进浓绿的树冠里,承受着不少人对其双亲的亲切问候。

      镇子上一水的白墙黛瓦,承受烈日的炙烤;横亘南北将双石镇一分为二的小河,水面下降了不少,迫不及待一场淋漓的大雨使其充盈。

      宋欣拿出自己积攒了许久的零花钱,趁着李燕带着宋杰睡午觉的功夫,偷溜出家门,来到小卖部买了根雪糕。

      刚从冰柜里拿出来的冰棒还冒着寒气,宋欣如饥似渴嗦了一口,冰冷入口,她的脸上荡漾出无尽满足。

      宋欣贴墙,挑着阴凉处走,生怕高温加速了雪糕的融化。手上流了不少黏腻的汁水,宋欣毫不放过,仔仔细细舔了一遍。

      就在这时,一辆蓝色的皮卡车载着满满当当的家具驶进了镇子。副驾上,一名漂亮的女人手搭在玻璃上,探出半个身子,向宋欣问路:“小妹妹,请问茶花巷怎么走?”

      女人的声音很甜,比宋欣手里的棒冰还甜。她嚼着冰块,嘴里含糊不清:“从这里直走穿过三条街,然后左转经过两个巷子,右转穿过一条街就到了。”

      又是三又是两的,女人被绕糊涂了,她尴尬地笑了笑,从车里掏出一盒精美的糖果:“小妹妹,能不能带我们去茶花巷?姐姐没听明白呢。这盒糖,就当是姐姐送你的谢礼了。”

      茶花巷和宋欣家隔着一条街,本就是顺路,她利落地接过盒子,小心藏在怀里,点了点头。

      宋欣在前面带路,皮卡车慢悠悠开着跟在后面。宋欣忍不住用余光悄悄打量女人。女人很美,如果说双石镇是一幅水墨画,那么她就是黑白画上多出的一点靓丽色彩,并不突兀,反而有别样的韵味。

      女人丝滑的长发如绸缎一样,看着就柔软易碎;黑黑的,杂草般又多又密,在太阳照耀下一段一段的闪着光泽。有风吹来,发丝轻轻飘起,传来一股植物的清香。

      女人裸露在外的肌肤很白,手指更是纤细修长,完全不沾阳春水的干净。她穿了一身鲜红,热切而张扬。许是在阳光下呆的久了,女人感觉头皮炙热,找到一顶白色缠着蝴蝶结的草帽,罩住了自己巴掌大小的瓜子脸。

      带领他们来到目的地,女人笑着打开车门跳了下来。宋欣这才看清女人身着裁剪得体的连衣裙,裙摆随着震动鼓起很小的幅度,那一刻,宋欣懂得了什么叫风情万种。

      女人笑盈盈伸出手:“你好,我叫朱红,以后欢迎你常来玩。”宋欣在裤子上擦了好几遍手,才敢小心翼翼回握,生怕弄脏了她。

      宋欣回家一步两回头,她瞧见朱红打开大门,然后指挥几个强壮的男人有条不紊搬运家具。有一个很大的盆景,朱红似乎格外在意,盯着他们搬回屋里。

      回到家,李燕和宋杰还没醒,她长长舒了口气,轻轻地拉开衣柜,将糖果盒子藏进最深处。想了想,她谨慎地打开盒子,蹑手蹑脚拿出颗糖飞速塞进嘴里。

      嗯,很甜!是一种她从未感受过的甜。

      很快,茶花巷搬来一个女人的事情传遍了半座双石镇,男人们听说女人长得极美,三五成群地约着跑过来偷瞧。二层楼的栏杆上,挂满了粉的,黄的,白的,淡绿的……各种颜色鲜艳的衣裳。

      小风一吹,衣裳摇摇晃晃,晃出清爽的洗衣粉味。男人们闻了,心猿意马;女人们见了,纷纷唾骂。不要脸,那种贴身的也敢挂出来。朱红不知道,她初来乍到尚未露面,便得罪了双石镇大半的女人,却被所有男人们奉若神明。

      炎夏的夜晚,热值不见降低,宋欣披头散发站在院子里,无聊地抬头仰望星河,一颗一颗的数数。大门没有关,王婶串门回家经过,她瞥见宋欣,笑着道:“这么晚了,欣欣怎么还不睡,明天不上课了?”

      视线偏移,王婶看到宋欣家熄了灯后,神色一变。她紧忙进了院子拉着宋欣往自家走。她知道,宋欣又被罚站了!只要宋金河不在家,出发送货,宋欣这样的遭遇十之有八。

      王婶忿忿不平,“这次又因为啥事?”

      宋欣不好意思承认,王婶嗔点她的脑袋,“跟婶子有啥不能说的?你怎么得罪你那个妈了?”王婶同样看不上李燕,跟出身无关,纯属李燕的人品入不了她的眼。

      李燕有多讨厌宋欣,王婶一直看在眼里。她不明白,都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对待的区别怎能就这么大。李燕多嫌弃宋欣,就有多稀罕宋杰。作为邻居,李燕的所作所为着实让王婶看不下去,但她不敢明面上仗义执言,只偷偷地对宋欣多加照拂。

      “我偷吃了一块宋杰的狗肉。”

      原来宋杰突然发了水痘,李燕心疼,打听到了个偏方,听说狗肉能够治水痘便买了一斤。宋欣想着狗肉那么多,自己偷尝一口不会被发现,谁知李燕眼睛就是那么尖……

      她抄起擀面杖砸向宋欣,顺带着不许她回屋睡觉。王婶脱下宋欣的上衣,看到那道淤青心疼得直掉眼泪,“这个李燕,真是越来越过分了。虎毒还不食子呢,她这是要宋欣的命啊。”

      王叔坐在一旁,唉声叹气。他们毕竟是外人,不好多说什么。把宋欣哄睡,王叔才开口:“那个宋金河,也不是啥好东西,我明里暗里暗示他多少次了,李燕从不收敛,一看就知道宋金河这王八蛋也没把女儿放在心上。”

      王婶幽幽开口:“这个李燕,身体咋就这么皮实。当年打了那么多次胎,结果还是能生。真不愧是农村出来的,从小在地里干活,比咱们硬朗多了。”

      “这个李燕,真是越来越发癫了。她生了个儿子,还真以为生了个宝贝金疙瘩。怎么说宋欣也是从她肚子里出来的,她个当娘的,居然好意思为难孩子。”王叔附和老婆,说。

      “这幸亏啊,老二让她送回娘家去了,不然可怜的人又多了一个。”王贵海眼见自己媳妇嘴上没把门的,急忙用手肘了肘她。自知失言,王婶及时收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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