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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救美 因为我喜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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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道寒光划破了黑暗。
那道光来得太快了,快到陈观灵甚至没有看清它是从哪里来的。
她只听见“嗖”的一声锐响,然后是“咔嚓”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干净利落地斩断。紧接着,一股温热的液体溅在了她的脸上和手上,带着浓烈的腥味。
她猛地睁开眼睛。
那条蛇的头已经不见了。蛇的身体在地上扭曲着、翻滚着,断口处还在往外冒着血,但那种垂死的挣扎正在迅速地减弱。蛇头滚落在几步之外的地上,嘴巴还在一张一合地翕动着,但那双竖瞳里的幽光已经彻底熄灭了。
而在蛇的尸体旁边,站着一个黑色的身影。
黑衣,长剑,蒙面。身形高挑而挺拔,肩背的线条在月光下——不知何时月亮已经出来了——被勾勒得分明而有力。长剑的剑刃上还在往下滴着血,一滴一滴地落在枯叶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那双眼睛在月光下亮得惊人。
陈观灵愣住了。
她的嘴唇翕动了一下,想要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她看着那个人把长剑插回背上的剑鞘,然后大步流星地朝她走来,每一步都又快又稳,靴子踩在落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那个人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那张脸大半都被黑布遮住了,只露出一双微微蹙着眉的眼睛。
但陈观灵从那双眼睛里读出了很多东西——有恼怒,有紧张,有某种她说不清楚的心急,还有一种让她心里猛地揪了一下的、被刻意压抑着的担心。
我没有说话。
我在她面前蹲下来,一把将她从地上捞起来,搂进怀里。动作不算温柔,甚至可以说是有些粗暴的,但那种粗暴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让人无法拒绝的笃定。
她的身体软得像一团棉花,毒素让她的四肢失去了力气,整个人瘫软地靠在我的怀里,脑袋无力地枕在我的肩窝处。
我低下头,目光落在她的小腿上。
嫁衣的裙摆被撩开了一些,露出她白皙纤细的小腿。在脚踝上方大约两寸的位置,两个细小的、针尖大小的伤口清晰可见,伤口周围的皮肤已经开始发紫发黑,肿胀的范围比刚才又扩大了一些,紫黑色的纹路像蜘蛛网一样向四周蔓延。
蛇毒。
我的心猛地沉了一下。这条蛇的毒性不轻,如果再晚来几分钟,毒素蔓延到心肺,恐怕就真的回天乏术了。
陈观灵靠在我怀里,费力地抬起头看着我。月光照在她苍白的脸上,将她的眉眼映得格外清晰。她的眼睛里全是泪水,嘴唇在微微颤抖,整个人看起来虚弱极了,可她的眼神里却有一种奇怪的东西——
那是一种挣扎。
一种属于千金大小姐的、刻进骨子里的清高和骄傲。她想要求救,想要求我救她,可她的嘴唇翕动了好几次,都没有说出一个字。
因为她的骄傲不允许她向我这样一个“江湖痞子”低头,不允许她在最脆弱的时候向我这样一个来历不明的、轻佻地调戏过她的人示弱。
她的眼神在求救和骄傲之间来回摇摆,像一盏在风中摇曳的烛火,随时都可能熄灭。
我根本没有在意这些。
“别动。”
我说了两个字。声音不大,但语气里有种不容商量的笃定。
我蹲在她身边,我一只手托着她的后背,让她稳稳地靠在我的腿上,另一只手抓住了她受伤的那条腿,小心翼翼地抬起,让小腿暴露在月光下。
我把面罩从下巴处掀上去露出嘴。
然后我低下头。
陈观灵瞪大了眼睛,她大概猜到了我要做什么。她的手抬起来,想要推开我的头,但毒素让她的手臂绵软无力,那点力道落在我身上,像是一片落叶飘在石头上,连让我停一停都做不到。
“不……不要……”她的声音虚弱而沙哑,带着哭腔,“你……你不能……”
我没有理她。
我的嘴唇覆上了那个伤口。
蛇毒的味道腥苦而刺鼻,混着血液的铁锈味,在我口腔中蔓延开来。我用力地吸了一口,将伤口处的毒血吸出一部分,然后偏头吐掉。
再吸,再吐。再吸,再吐。
每一次吮吸,陈观灵的身体都会剧烈地颤抖一下。那种疼痛是双重的——蛇毒本身的灼烧感,加上我用力吮吸带来的压迫感,两种疼痛叠加在一起,让她整个人都在发抖。
她的手指攥紧了我的衣领,指甲隔着衣料嵌进我的肩膀,她的牙齿咬住了下唇,咬得很用力,唇瓣上很快就渗出了血珠。
她在忍。
她一直在忍。
从逃婚到现在,她一直在忍着疼痛,忍着恐惧,忍着所有的不甘和委屈,咬着牙一声不吭地往前走。
可此刻,在我怀里,在我低头为她吸出蛇毒的时候,她忍了很久的东西终于像决堤的水一样,再也挡不住了。
陈观灵的眼泪无声地涌出来,大颗大颗地滚落,滴在我的头发上,滴在我的肩膀上,滴在她攥着我衣领的手背上。她的嘴唇在剧烈地颤抖,肩膀在剧烈地起伏,整个人都在无声地哭泣着,像一朵被暴雨打湿的花,花瓣一片一片地剥落,露出底下最柔软、最脆弱的核心。
我吐出了最后一口毒血。
伤口周围的紫黑色已经淡了很多,血液的颜色从暗紫色变成了鲜红色,这说明大部分的毒素已经被吸出来了。
我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些药粉洒在伤口上——这是我随身携带的解毒散,虽不能完全清除蛇毒,但能抑制毒素的扩散,给身体争取自我恢复的时间。
然后用布条将伤口包扎好,打了个结。
做完这一切,我直起身,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一个温热的、柔软的身体就猛地撞进了我的怀里。
陈观灵扑了上来。
她的双手紧紧地搂住了我的脖子,整个人都缩进了我的怀中,脸埋在我的胸口,放声大哭。
这一次她没有再压抑,没有再忍耐,没有再用那种千金大小姐的骄傲和体面来束缚自己。
她就那样毫无保留地、酣畅淋漓地哭着,哭得像个孩子,哭得撕心裂肺,哭得浑身都在剧烈地颤抖。
泪水浸透了我胸口的衣料,那种温热的湿润感像是一团火,烙在我的皮肤上,烫得我心里某个地方一阵一阵地发紧。她的手指紧紧地攥着我后背的衣服,攥得那么用力,好像松开手就会坠入万丈深渊。
她的身体还在因为蛇毒而微微发烫,那种热度透过薄薄的衣料传到我的身上,带着一种让人心软的、脆弱的温度。
我抱着她。
一只手环住她的腰,将她稳稳地固定在我怀里,另一只手抬起来,犹豫了一下,最终落在了她的后脑勺上。我的手指穿过她散落的、带着雨水湿气的发丝,轻轻地、笨拙地拍了拍。
“没事了。”我说。
声音比我自己预想的要低,要哑,带着一种连我自己都觉得陌生的柔和。那种柔和不是刻意装出来的,而是从喉咙深处、从胸腔里、从某个我自己都不知道存在的地方自然而然地涌出来的。
像一个不会哄人的人,硬着头皮在哄一只受惊的小动物,动作生硬而笨拙,可那笨拙本身,就有一种让人心软的力量。
我搂着她的腰,手指嵌在她柔软的腰侧,能感受到她在哭的时候身体微微的起伏。她的腰那么细,那么软,像是一朵云,像是一捧水,像是稍一用力就会从指缝间溜走。
我的手臂不自觉地收紧了一些,将她更紧密地拢在怀里,像是要把她揉进骨血里,再也不让她从我身边跑掉。
陈观灵哭了很久。
久到我的胸口被她的泪水浸得湿透,久到月亮从东边的树梢移到了中天,久到山林里那些被她的尖叫惊起的飞鸟又重新落回了枝头,安安静静地缩在翅膀下睡着了。
她的哭声渐渐小了,从嚎啕变成了抽泣,从抽泣变成了偶尔的、断断续续的哽咽。
她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身体也不再剧烈地颤抖了,但她没有从我怀里离开,依然那样缩着,像一只终于找到了窝的幼兽,把脸埋在最安全的角落里,一动不动。
月光从树冠的缝隙中漏下来,洒在我们身上,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潮湿的落叶上,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一部分是谁的。
“为什么……要救我?”
她的声音闷闷的,从我胸口的位置传出来,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才挤出这几个字。她依然没有抬头,脸埋在我胸前,我看不见她的表情,只能感觉到她的睫毛在我锁骨的位置微微颤动,痒痒的。
夜风从山林间穿过,带着雨后草木的清香和泥土的潮湿气息。远处传来夜枭低沉的鸣叫,一声长一声短,在黑暗中回荡。月光在树梢上镀了一层银白色的光晕,将整片山林笼罩在一种静谧而温柔的氛围里。
我低头看着陈观灵。
她缩在我怀里,那么小,那么软,那么脆弱。嫁衣破烂不堪,头发散乱,脸上全是泪痕和泥土,狼狈得不像样子。
可她的眉眼依然是清冷的,那种与生俱来的、刻在骨子里的清冷,即使在这样的境况下也没有完全消失,像一柄被泥土掩埋的玉剑,脏了,旧了,却依然是剑,依然有锋芒。
月光照在她身上,将她整个人笼罩在一层银白色的光晕中。她的皮肤在月光下白得像雪,细腻得看不见一丝毛孔,脖颈的线条优美而脆弱,像一只引颈的天鹅。她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在月光下闪着细碎的光芒,像是碎钻洒在了蝶翼上。
她那么美。
美得不像真的,像是一幅画,像是一场梦,像是这深山老林里忽然出现的一只精灵,不属于人间,不属于任何地方,只属于这片月光,这场夜风,这个瞬间。
我看着她,忽然就笑了。
不是那种痞气的、带着坏心眼的笑,而是一种很轻很轻的、连我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从心底最深处浮上来的笑。嘴角微微上扬,眉眼弯了弯,月光在我的眼瞳中跳动,将那双一向冷淡的眼睛染上了一层罕见的暖色。
“因为我喜欢你。”我说。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夜里,在山林间轻柔的风中,那几个字清晰得像刻在石头上的碑文,一笔一划,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陈观灵猛地抬起头。
她的眼睛瞪得很大很大,瞳孔在月光中微微收缩,像是一只受惊的猫。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月光照在她脸上,将她脸上每一丝细微的表情都照得清清楚楚——震惊,茫然,不可置信,还有一种她大概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像烟花一样在她眼底炸开的、绚烂而短暂的慌乱。
然后她的脸红了。
那种红来得又快又猛,像是有人在她脸上点了一把火。从脖子根开始,一路烧到下巴,烧到脸颊,烧到耳根,烧到额头,整张脸红得像煮熟的虾子,连带着露在外面的那一小截脖颈都染上了一层浓烈的绯红。她的耳朵红得像是要滴血,在月光的映照下,那层薄薄的皮肤几乎是半透明的。
她猛地转过头去,动作大得差点从我怀里滚出去。
“你……你……”她的声音又气又急,带着一种被戳穿了什么心事之后的手足无措,“你胡说八道!你……你不要脸!”
她气呼呼地转过去,只留给我一个后脑勺。她的头发散乱地垂在背上,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黑色光泽,发梢微微打着卷,像是一匹被揉皱的黑色绸缎。
她的耳尖还是红的,红得发烫,我能看到那层绯红从她的耳尖一直蔓延到耳垂,在月光的映照下,那只小巧的耳朵像是半透明的红色玉石,美得让人想伸手去摸一摸。
她的肩膀在微微起伏,呼吸又急又乱,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她的手还搭在我的肩上,却没有推开我,就那么僵在那里。
我看着她的后脑勺,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些。
“就这么对待救了你两次的救命恩人?”我说,语气里带着那种熟悉的、痞痞的调调,尾音微微上扬,“还偷跑出去,差点被蛇咬死。要不是我追上来,你现在已经是一条死蛇的晚餐了。”
陈观灵的肩膀僵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但我能看到她耳尖的颜色又深了几分。她的手指在我肩上微微蜷缩了一下,像是在犹豫要不要把我推开,又像是在犹豫要不要把我拉得更近。
月光从树冠的缝隙中漏下来,洒在她散落的发丝上,洒在她泛红的耳尖上,洒在她微微颤抖的睫毛上。夜风从我们之间穿过,带着她身上那股淡淡的、像雨后竹林一样的清香,钻进我的鼻腔,缠绕在我的呼吸里。
山林在夜色中沉沉睡去,安静得只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远处偶尔传来一声夜鸟的啼鸣,短促而清脆,像是这片静谧中唯一的声响。月亮升到了最高的位置,将整片山林照得如同披上了一层银白色的轻纱。
我搂着她的腰,没有松手。
她靠在我怀里,也没有再挣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