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偶·栀子花》氯化桐CuCl2

2、确认 秦涟发现了

　　缕缕晨光映射进房间，花夏是被手机闹铃吵醒的。她从床上坐起，眼中多了一丝空洞和淡漠。她转头看向镜子，镜子里的女孩头发乱糟糟的，眼底泛出淡淡的青黑，她看了一会儿，便将眼神移开。

　　她不敢再看下去了，她怕自己不笑了，镜子里的人还在笑。

　　“昨天晚上…我是睡着了么…”

　　花夏整理着书包，动作流畅得极不自然。她把书一本一本放进书包，将边缘对得严丝合缝。在触到肩带那一瞬间，她顿了顿，但还是把书包背上，推开了家门，前往学校。

　　走进教室，几个女孩热情的与她打招呼，她也只是点了点头。她漠然地走到秦涟的身边坐下，整个人被一团阴影笼罩。秦涟听到了，听到了和昨天下午如出一辙的机械运作声。但看着其他人和平常所差无几的神情，她的心里还是泛起一丝疑惑

　　他们都听不到么…

　　上课时，秦涟偏过头，用不安的眼神望向花夏，像是要确认些什么。花夏察觉到了她的目光，也偏过头来。

　　对视了一会儿后，花夏笑了。那个笑容虽然和原来一样活泼灿烂，没有任何问题。但秦涟却感到后背发凉— —那个笑太完整了，像是画出来的。哪里都是对的，但没有一丝温度可言。

　　秦涟看着那双熟悉又陌生的眼睛，心里发慌，便转回了头。

　　花夏啊，你到底为什么变了，从上周开始就这样了。成绩的问题吗？但是你一直在年级前三十呆的好好的啊。虽然最近确实有所下降，但相对普通学生来说，已经很好了啊。那是什么啊……说到底还是压力太大了吗。之前中考的时候不还好好的吗…

　　“秦涟！上课不要走神！”

　　想着想着，老师的声音从讲台上砸下来。秦涟抱着书本，长叹一口气，向着教室后面走去。

　　“秦涟啊，像你，花夏，还有几个男生这种第一梯队的人，即使都学懂了，上课也不能分神，听到了没有！高考近在咫尺啊！”

　　老师转过身，继续讲题。秦涟用谁也听不见的声音念叨着

　　“我和……花夏啊……”

　　秦涟盯着花夏的侧脸看了很久。花夏在记笔记，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很均匀，一笔一划，不快不慢。她以前写字不是这样的——以前的花夏，写字会用力，会连笔，会在写起来得心应手的物理题前潇洒地写一个“解”字，现在不会了。每一个字都规规矩矩，像印出来的，冰冷，没有温度。

　　两人在吃完饭回教室的路上，秦涟压低声音问道

　　“花夏，你昨天有没有听到什么奇怪的声音？”

　　花夏的脸肉眼可见的抽动了一下，她转过头，看着秦涟。脸上没有了平常活泼的笑容，就连那种温雅书生一样的气质也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可怕的淡漠疏离感。花夏的双眼里没有不安，没有疑惑，甚至什么都没有。

　　“声音？什么声音？”

　　她的声音却还是像原来一样温柔。秦涟听得清清楚楚，就在花夏转头的一瞬间，肩颈处传来了熟悉的声音。“咔，咔”，像是某个螺丝正在被慢慢旋紧，细听还会有齿轮咬合的声音。

　　就是它，那天，秦涟听得真真切切，花夏身上传出的声响，混在雨里，混在栀子花香里。

　　虽然很不想说，但秦涟还是问出了口。

　　“你听不见吗？就是……什么东西在响，咔咔的……像木偶……”

　　花夏愣在了原地，这一天，她的身体内一直在持续不断的发出这种异响。但所有的老师，同学，甚至她的亲人面对这种程度的怪响，却一丁点反应也没有。这使她误以为只有她才能听见这个声音。但现在，秦涟怎么……

　　花夏沉思许久，默默低下头，无力地看向自己的双手。就在这双手中，现在，便在发出某种异响。

　　“咔哒，咔哒，咔哒……”

　　这响声似乎永无止境，每一声响动，似乎都从她的身体里，抽离走了些什么。

　　“我也……不知道……”

　　下午的课，花夏一句多余的话都没说。秦涟觉得她好像忘了“怎么在课堂上说话”。老师提问，花夏站起来，答对了，坐下。没有丝毫语气起伏，没有原来常挂在嘴边的“老师我试试”——就是站起来，说完，坐下。像电视节目被按下了播放键，一切都完美得不自然。

　　甚至花夏的眼睛也只会一动不动的盯着黑板，原来的她完全不一样。原来的花夏，上课时听累了，就会看一会窗外。看云彩飘动，看雨丝划过，看阳光洒落。看着看着，还会咧着嘴笑两下。

　　两人沉默地度过了一个下午，放学铃终于响起。雨还在下，两人撑起伞，无声地将自己融入了雨幕中。

　　雨丝划过，不疾不徐地织成一张银灰色的雨幕。世界被这张幕罩着，染上了一层灰蒙蒙的色调。

　　这场雨带走了很多，它带走了色彩，带走了光亮，带走了声音，也带走了别的一些东西……

　　还是在那株栀子花下，秦涟在花夏身后默立着，看着她渐渐远去。但……花夏的脚步，平稳得不像是在走路。经过水洼时，花夏径直走了过去，鞋踩进水里，溅起泥点。但她没有低头看，也没有任何反应。就像是一个……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的……东西。

　　“怎么会……”

　　秦涟站在原地，雨声很大。她知道，花夏最讨厌新鞋子上被弄脏了。还有水漫进鞋子的感觉，一点也不好受，但花夏为什么……

　　她忽然想哭，但又不知道为什么。她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从花夏身上被慢慢剥去。

　　秦涟转身，抬头望着那株栀子。昨日满树盛放的花，到了今天，边缘泛上一层鹅黄。又有不少花瓣，被风和雨扫落地上。她抬起手，采下一朵刚开不久，花瓣依然洁白如雪的栀子。看着那朵栀子，许多回忆涌上她的心头。

　　那天，她们刚刚遇见彼此，也是这样的一个雨天。

　　“你叫什么名字呀？”

　　那个活泼可爱的女孩向她招着手，脸上堆满了无忧无虑的笑容。

　　“我……秦涟……”

　　说完，自己便很不好意思的低下了头。过了一会儿，有一束白影闯入了视野。伸手一摸发梢，竟是一朵栀子。秦涟的眼里泛起光亮，抬起了头。

　　“好听的名字！我叫花夏，很高兴认识你！”

　　那之后，她们都相信，栀子花每年都会开，她们每年都会一起看。

　　秦涟攥紧手中的栀子花，花瓣凉的像冰。

　　回到家，她把栀子花夹进书页，封存到了书架的最深处。回想着近来花夏的种种不对劲，她点开浏览器。输入“人体为什么会发出木偶声”，“身体替换”，“关节木偶声”等词条。但没有一个能给出合理的解释。秦涟心中的不安再一度升起。

　　她盯着那几行搜索结果，盯了很久，然后关掉了浏览器。

　　她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也不知道找到了又能怎样。

　　到底是为什么啊……

　　她决定再问问花夏，点开聊天框，却不知道怎么开口。踌躇了很久才发出消息。

　　“花夏花夏，明天周末，出来玩吗？”

　　后面跟着一个她平时爱用的颜文字，发完消息，她便将手机放在一旁，等花夏的回复。等的时间里，她时不时还会打开手机看看，没等到回复，就又关上手机。

　　另一边，花夏也在踌躇。

　　她看着秦涟发来的消息，看了很久。屏幕暗下去，她又点亮。

　　她觉得自己应该回点什么，但不知道该用什么语气。以前的她会怎么回？她不太确定了。

　　最后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又打，又删。

　　秦涟在房间里焦急地踱步，终于，她的手机传来两声振动。她立马冲上前，迅速解锁，打开微信。但看着花夏发给她的那条消息，她只觉得不对劲。

　　“好啊（微笑）”

　　骗人的吧……花夏平时跟本不会用这个表情包。秦涟记得，记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花夏从来都只用爽直的表达方式，她的情绪一直是很饱满的，她从来不会用（微笑）这种模棱两可的表情来概括自己的情绪。

　　意识到这一点的秦涟，腿忽的一软，跌坐在床沿。有什么东西正在从花夏身上被剥离走，这已经不是她第一次察觉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