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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三十五章 岔路分襟 别妻西去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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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两日,林致远没日没夜地整理核田的数目和公务。案上的公文摞了半尺高,钱穆进进出出,陈平在一旁帮着誊抄。方晓端了两次汤进去,第一次他喝了,头都没抬;第二次放在案上,凉了也没动。
方晓靠在门框上,看着他伏在案前的背影,看了好一会儿。
“我要回去了。”她说。
“嗯。”林致远没抬头,笔没停。
方晓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他没反应。
她吸了一口气,声音提了半度。“我说我要回去了。”
林致远这才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什么时候?”
“明天。”
林致远沉默了一息。“早点走也好,省着路上赶。”他又低下头,继续整理公文。
方晓气得想再掐他。这人,是真没听出来她在赌气,还是故意气她?她站在门口,胸口起起伏伏,忍了又忍。
“行,是不是早就盼着我走。”她的声音硬邦邦的,“长贵——给我收拾东西,不妨碍你们林大人公务。”
“晓儿。”林致远放下笔,站起来,绕过案桌走到她面前。“我们一起走。”
方晓愣了一下。“一起走?”
“嗯。我去省里见见岳夔,送你到济南。”
方晓看着他一本正经的样子,忽然气消了大半,嘴角已经忍不住要弯了,明白过来。“你这几天忙的准备去省里?”
林致远没说话,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长贵从廊下探出头来,小心翼翼地问:“夫人,还收拾吗?”
方晓看了林致远一眼,转身对长贵说:“收拾。连大人的一起。”
长贵咧嘴笑了,应了一声,转身就跑。
八月初四,天还没亮透,一行人出了青州城。
方晓骑她的枣红马,林致远骑他的白马。长贵、韩维跟在后面。四个护卫走在最后面,马上挂着包袱和干粮。
出了城,林致远一直骑在方晓外侧,靠近路中间的那一边。方晓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没说话。
林致远说:“今年天儿冷得晚,舅兄就算要回去秋防,陛下大约也能留他过完节再走。你路上慢些,不必着急。”
方晓说:“好。”
林致远又说:“秋日天气多变,若遇着下雨,路上滑——”
“嗯。”
“这马伤好利索了不曾?骑得惯不惯?”
方晓说:“林大人……您别磨叽了。”
走了两天,到了济南地界。
前面是岔路口——往北是京城,往南是济南城。林致远勒住马,方晓也勒住了。
林致远下了马,走到四个护卫面前。“路上不要赶夜路,早晚凉,好生护着夫人。到了京城,派人送信来。”
四个护卫抱拳应了。
他走到方晓马前,伸出手,把她扶下来。不是扶,是握住她的手,攥了一下。然后松开。
“骑慢点。”他说。
方晓看着他,没有笑。她点了点头。“知道了。你这当父母官还当得啰啰嗦嗦的,管好你自己得了。”
她翻身上马,拨转马头。走了几步,忽然勒住马,回头看了他一眼。
“林致远。”
他看着她的背影。
“嗯。”
方晓一夹马腹,马跑起来。四个护卫朝林致远拱了拱手,追了上去。林致远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一直到看不见。
长贵牵着马站在后面,没敢催。韩维骑在马上,低声说:“大人,咱们进城吧?”
林致远翻身上马,往济南城方向走。他没有回头。
林致远在驿馆住下。他让长贵去布政使司递牌子,等着召见。
长贵回来的时候说,布政使大人这几日忙,让大人等消息。
林致远点了点头。“不急。”
第二日没有消息。第三日上午,长贵跑回来说,布政使大人请大人过去。
林致远换了身干净的官袍,带着韩维和长贵,往布政使司衙门去。
布政使司正堂。
岳夔坐在案后,穿着从二品的官服,面白,须长,手里端着茶盏。他看见林致远进来,没有起身。
林致远走到案前,按礼行了两个拜礼。岳夔这才微微欠身,受了半礼,放下茶盏。
“林大人此来,有何事?”
林致远说:“岳大人,下官特来向大人禀报青州核田之事,还请大人示下。”说着,他撩起衣摆要跪——膝刚弯了一寸。
岳夔快步从案后走出来,双手托住他的胳膊。
“林大人不可。”
林致远说:“布政使大人是一省之长,下官禀报公务,跪白应当应分。”
岳夔托着他的胳膊不放,语气坚定。“规矩是规矩,不必如此。坐下说。”
林致远不再推辞,行了个礼,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岳大人,下官此来,特来感谢大人对青州两年来的照拂。”林致远欠了欠身,“去岁春耕,若非大人及时拨种子、派农官,青州百姓恐怕要误了农时。今岁核田,又蒙大人调拨三千两银子,还派宋经历亲临指导。致远心中一直感念。”
岳夔摆了摆手。“某职责所在,不必言谢。”
林致远又说:“下官还要谢大人那三千两银子。核田之事,多亏这笔银子才能顺利推开。下官早该亲自来谢,只是怕干不出成绩,给大人脸上抹黑,拖到今日才来。还望大人恕罪。”
岳夔看了他一眼,语气不轻不重。“林大人言重了,你能顾全些体面就好。”
林致远听懂了,但没有接话。他欠了欠身,继续说。
“今岁以来,青州核田,全仗大人调度有方。青州府核出隐田共计一万二千余亩,各县合计入库补征银两万三千余两,百姓认了,无人闹事。这都是大人主持之功。”
岳夔端着茶盏,没喝,也没放下。他的脸上看不出喜怒,但林致远知道,他不高兴。隐田多,是失察。别人不干,你青州干了,显得别人无能。
岳夔开口了。“这都是林大人自己能干。换了别人,不一定能说得动孙将军那样的老行伍。”
这话说得不轻。林致远知道,这是在敲打他。
他沉默了一息,然后说:“岳大人,下官查过旧档。青州的田亩册子是承平二年的,十几年了。这十几年间,河道改了,滩地淤了,百姓开了荒。数字对不上,不是历任官员瞒报贪墨,实属河道变迁、滩地淤积,非人力所能逆。”
岳夔端着茶盏,没放下,也没喝。
林致远继续说:“岳大人,下官擅作主张,拟了一封折子。请大人过目。”
他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子,双手呈上。
岳夔接过去,翻开。折子里写得明白——
““户部钧鉴:承平以来,山东岁岁丰稔,民生安堵,此皆圣天子励精图治、法度修明之所致也。为仰体圣意、昭示公平,布政使司檄下青州府核田,以正赋税、息争讼。臣等仰赖圣天子威德,暨本部堂宪度昭明,得以措手。查得旧档承平二年所载田亩数,与今实额不符,系河道变迁、滩地淤积、百姓开荒诸因所致,幸得核查,地增一万二千余亩,银补两万三千余两,百姓称便,争讼平息。此皆仰仗圣主洪福,本部堂筹画有方,布政使司调度得宜。核田之法,造册之式,已试有验。若蒙钧裁,可渐次推行于各府各县,以均赋税,以固邦本。臣等谨会同山东布政使司,据实奏闻。伏候敕旨。附:青州核田鱼鳞册、清册各一份。”
岳夔看完了,把折子合上,放在案上。
“林大人有心了。”他说,语气比刚才缓和了些。“但此事事关重大,还需禀明巡抚大人,再行定夺。”
林致远站起来,拱手。“致远愿同往。”
岳夔摆了摆手。“你且回去,待我禀明巡抚,再行知会。”
林致远拱手。“是。下官告退。”
他退了两步,转身往外走。岳夔站起来,送到门口。林致远在门口站住,转身拱手。“蕃台留步。秋来还有些刑名之事,下官要去臬台那里一趟。”
岳夔点了点头。“嗯。”
林致远行了个礼,退了出去。
从布政使司出来,林致远去了按察使司。
他没有递帖子,直接到了门口。门房通报进去,不一会儿,姜纲亲自迎了出来。
“林大人,一向可好?”姜纲拱了拱手。
林致远还礼。“托臬台大人之福。”
两人进了签押房,分宾主坐下。姜纲态度一如既往。他问了问核田的事,林致远一一答了。姜纲点了点头,说核田办得好,刑名上的事也跟着顺了。两人聊了一会儿,气氛融洽。
林致远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姜大人,下官还有一事。”
“林大人请讲。”
“韩维在大人这里历练了大半年,回去帮下官核田,刑名上的事办得极好。这样的人才,下官不敢自己留着,盼能替大人分忧。若蒙大人不弃,是他的造化。”
姜纲知林致远今年未等他开口,先做顺水人情,且韩维确实能干,当即点了头。“韩维确实能干。既然林大人舍得放人,我这边正好缺人手。让他明日到按察使司报到,下官自会安排。”
林致远站起来,拱手。“多谢臬台大人。”
姜纲摆了摆手。“林大人客气。”
林致远转身往外走。韩维从廊下迎上来,行了一礼。“大人。”
林致远看着他。“明日去报到,好好干。莫要辜负。”
韩维喉结动了动,拱手。“多谢大人提携。”
林致远点了点头,迈步出了按察使司。
又等了两日,岳夔派人来传话:巡抚大人召见。
林致远跟着岳夔进了巡抚衙门。正堂里,巡抚周瑾居中而坐,头发全白,腰背挺直。岳夔在左,姜纲在右。林致远见礼,周瑾抬了抬手,让他起来。
“青州核田的事,岳大人跟本抚说了。”周瑾的声音不高,不急不慢。“你说说。”
林致远把核田的数字、办法、百姓反应简要禀报了一遍。没有夸大,没有隐瞒,实事求是。
周瑾听完,沉默了几息。然后他转向岳夔。
“把情形整理一下,报朝廷。”
岳夔拱手。“是。”
周瑾又看向林致远。“回去好生当差。退下吧。”
林致远躬身。“是。下官告退。”
从巡抚衙门出来,林致远站在门口,长出一口气。
长贵牵着马在旁边等着。“大人,咱们回青州?”
林致远翻身上马。“回。”
他拨转马头,往青州方向走。走了一段,他忽然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济南城的方向。城墙上旌旗在风里猎猎作响。
他想起方晓,不知道她骑到哪儿了,骑得快不快。她答应过骑慢点,但她的“慢”和别人的“慢”不是一回事。他有点担心,又有点想她。
他拨转马头,一夹马腹,催马快走。
出来好几日了,秋收秋种、赋税入库,正是忙的时候。他得赶紧回去。
马蹄声嗒嗒地敲在官道上,越来越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