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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陌路恩 满城繁华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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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元盛世,长安城整日都热闹不停。
朱雀大街上车来人往,胡商的驼铃声、街边小摊的香气、酒楼里的歌声混在一起,到处都是烟火气。所有人都沉浸在安稳太平的日子里,很少有人发现,这满城繁华的底下,藏着无数眼线、秘密,还有我这种活在阴影里的人。
我是个细作,叫沈知微,这是我在长安用了三年的名字。
当年我家里遭遇横祸,满门只剩我一人,救下我的人身处遥远西域,故国早已支离破碎。是他把我从绝境带走,教我隐忍、伪装、察言观色,教我怎么藏住所有心思,怎么不动声色打探消息。等我长大沉稳之后,便被送入了长安。
在外人眼里,我只是个父母双亡、无依无靠的普通姑娘。
我居于城南修行坊深处,租了一间简陋偏僻的小独院,平日里靠着做些针线绣活谋生。几乎从不主动与人来往,不参与街坊闲话,不结交旁人,身边没有半个熟识知己,没有可以托付的朋友。邻里间偶尔点头寒暄,送些瓜果吃食,我也只是淡淡应过,始终保持距离。平日里闭门少出,不惹是非,扔在人群里毫不起眼。
我留在长安,一边查清当年家里满门惨死的真相,一边完成身上背负的任务。
恩人嘱我隐于市井,不必行险,只需默默探查记录。观皇城守卫布防,记长安明暗官差动向,留意街巷间隐秘难测之人,收集西域相关边关消息,每月借隐秘信使传回远方。三年以来,我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半点破绽都不敢露。
这天我本想照常到这西市街边小摊传信,但我转悠了许久,始终没见到那眼熟的摊贩,眼看天色将晚,心中隐隐生出一点不详,当即决定抄条坊区深处偏僻的小巷往回走。
刚走没多远,几个不良人就从巷尾围了上来。
他们是长安坊市间巡查的底层差役,平日里负责街巷盘查,排查外来可疑之人。我袖子里还藏着没送出去的密信,指尖瞬间冰凉。
一旦被他们搜出来,我所有的伪装都会全部拆穿,这三年的隐忍全都白费,我会栽在这条无人经过的巷子里。
“小娘子,看上去柔枝嫩叶的,天色这般晚还在这幽僻小巷转悠,莫不是在作些见不得人的勾当?让小爷们好好查一查!”
为首那人斜睨着我,话音刚落便直接伸手过来,要抓我搜身。
我下意识往后退,后背抵上冰冷的土墙,已经退无可退。我面上装作受惊怯弱的模样,心底虽沉,却半点不敢表露慌乱,唯有不甘翻涌——事情还没查清,仇还没报,任务没完成,我绝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在这里。我手悄悄摸向袖口藏着的短刃,已然做好了拼死自保的打算。
就在对方的手快要碰到我衣袖的那一刻,巷口不紧不慢走过来一个人。
他穿着一身普通的青布长衫,没有任何花纹配饰,身形挺拔,长相清秀普通,若是混在市井路人里,根本不会有人多看一眼。我对他有几分印象,他常背着一只旧布包袱,往来长安各处坊巷,以替人抄书、修补旧书卷为生,闲散无定,居所便在相邻的光德坊深处小院,平日里少有人见,踪迹散漫。
可刚才还步步紧逼、气焰嚣张的几个不良人,动作瞬间全部僵住,神色猛地收敛,下意识往后退,眼底翻着发自内心的忌惮。
我和他素不相识,没有半点交集,更从未说过一句话,从未想过,会以这般窘迫的方式与他遇上。
他缓步走进巷子,声音平淡无波:
“此人我记下了,你们不必再查。”
方才还蛮横跋扈的几人瞬间浑身一僵,齐齐躬身低头,恭敬应道:
“小的们遵命。”
话音落,几人尽数转身,悄无声息地退离了小巷。
我靠在墙上,紧绷了许久的神经丝毫不敢松懈,心底满是解不开的疑云。
我看不出他的底细,摸不透他的目的。他明明看起来普通至极,只是个走街串巷抄书的闲散书生,却能一句话驱散奉命巡查的官府差役,背后必然有着常人难以想象的依仗。可我与他毫无交情,素昧平生,他完全没有理由出手帮我。
他走到我面前不远不近的地方停下。
目光落在我身上,很平静,没有过分的审视,也没有刻意的探究,却仿佛一眼就能看穿我所有刻意隐藏的伪装。
我低头,敛去眼底戒备,轻声道:
“多谢公子。”
他什么多余的话都没有问,只是目光轻轻扫过我紧绷的袖口,随口叮嘱了一句:
“长安深处小巷太多,暗处耳目繁杂,往后少走偏僻路,多加小心,姑娘。”
说完,他没有多停留片刻,转身便走。青色身影很快融进巷外往来的人流之中,消失不见,仿佛方才出手相助,不过是途经之时顺手为之的小事。
我独自站在空巷里,晚风带着街边的烟火气吹过,却吹不散心底的寒意。
袖中的密信,早已被掌心的冷汗濡湿。
我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始终想不明白他此举的用意。
外面的长安城依旧繁华喧闹,车水马龙,歌舞升平。
我在长安隐藏了三年的安稳平静,从这一刻起,多了一个完全无法看透、无法预料的变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