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蚀》诸灵

3、故事 第二天一早

　　第二天一早，苏静庭去国防部工作。他掩上大门，对门口站岗的哨兵说：“看住他。”

　　庭院里响起汽车发动机的声音，下一刻，躺在床上的西里便睁开了眼睛。

　　他掀开鹅绒枕头，起身来到窗前，看见苏静庭乘坐的黑色汽车渐行渐远，双目不由凝重起来。

　　他想：“把我带到他家里，还好吃好喝地招待我，看来，我已经成为了他的重点怀疑对象。想不通的是，我是怎么被发现的？到底是哪里露出了破绽？”

　　他的视线扫过衣架上挂着的旧外套，漫不经心地穿上衣服，来到楼下露比的房间。房门没锁，一推就开，露比躺在床上，睡得正香。

　　西里坐到床边，伸出食指，戳了戳露比的脸。露比悠悠转醒，看到床边的人，略微辨认了一会儿。她揉了揉眼睛，轻声说：“叔……”

　　西里即刻打断了她：“先别说话。还记得，我之前给你讲的故事吗？”

　　露比霎时睁大眼睛，说：“今天也是那个故事吗？”

　　西里说：“没错。你不会睡一觉就忘了吧？”

　　露比辩解道：“才没有！”

　　西里笑着说：“那你讲给我听，我来检查你到底有没有忘。”

　　露比思索了一会儿，说：“在古代，有一个和尚，叫唐僧。他要去一个地方，很远很远。在那里，有一个很珍贵的宝物。他要把宝物取回来，交给皇帝。但是他很笨，也没有法力，总是被妖怪欺负。如来佛祖和观音菩萨就派了一只猴子来帮助他。猴子叫孙悟空，超级超级厉害，妖怪都怕他！他们还有一个同伴，是一只猪。有一天，唐僧又被抓走了，哦，那是因为，吃了他的肉可以长生不老。接下来，呃……”

　　西里满意道：“唔，还不错。今天，你继续扮演孙悟空，我继续扮演唐僧。为了防止被妖怪发现，你在别人面前叫我爸爸，除了这个称呼，没有别的，明白了吗？”

　　露比眨眨眼睛：“没问题！”

　　西里说：“好了，现在起床吧！我给你拿吃的。”

　　他一站起，露比就叫住了他。她手里抱着枕头，仰头问道：“爸爸，那个叔叔是什么？”

　　西里先是一愣，紧接着明白了露比的意思，低声说：“他是蜘蛛精哦！都怪猪八戒，太贪吃了，连累了我和你。现在，咱们得想办法，一起逃出去。”

　　西里给露比讲了唐僧师徒被关在盘丝洞的故事，露比听得很认真。讲完故事，父女二人坐在一起吃早餐。

　　吃完饭，露比又要听故事。西里哪里来的那么多故事可讲？他请佣人帮忙，打开了书房的门，说是要给露比找书看。本来只是想试试，没想到佣人果真给了他钥匙，这意味着苏静庭的书房没有什么机密信息，不需要掩藏任何事。

　　这样反倒让西里一下失去了兴致。他在苏静庭的书房待了一会儿，发现藏书品质很高，反映了主人挑剔而精准的眼光。西里暗暗提高了警惕，心想：“看来是个厉害对手，我不能掉以轻心。不过，要是整天神经紧绷，那还不如死了呢！算了，随便吧……要怪就怪圣德利埃的老头子开除我，害我误入歧途……”

　　他神游了一会儿，走到书房中央。那里立着一张黑胡桃木书桌，配以旋转皮椅。西里坐上去，腰背往后靠，悠哉悠哉转了一个圈，丝毫没有登堂入室的羞愧感。

　　作为联盟的大敌，神秘的狙击手“月蚀”，西里经历了严格的特工训练，仅凭直觉就可以判断出苏静庭惯常使用的物品。他先是端详了一阵书桌上的钢笔，发现它完好如新，一看就很少使用。钢笔边上洁白的纸张，散发着新鲜的油墨芬芳，上面写着一些无关紧要的机关条例。

　　苏静庭，真是一个无趣的人呢。

　　这时，门外传来了露比的声音：“爸爸，你好了没！快来陪我玩！”

　　西里忙说：“马上！马上！”

　　他将书架飞快扫视一遍，从最高层扒拉了一本《战前现代生活大百科》。这书很有分量，拿在手里沉甸甸的，里面都是彩色插图，内容如书名所示。

　　战前的生活丰富多彩，科技也非常发达。在现在的人们看来，就跟看科幻小说一样。露比想象力很丰富，想来会喜欢这本书。

　　西里把书交给她：“有点沉，小心了！”

　　露比点点头，捧着书下了楼，在地毯上找了个舒服的姿势，一页一页翻阅。

　　西里回到书房，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风景。苏静庭家所在的这一块区域，人口稀少，最近的邻居在百米之外。院子四周有围墙和藤本植物，保障了院落的私密性，同时也意味着逃出去非常艰难，更别说还有保卫人员站岗、巡逻。

　　西里从未经历过这样的危机，哪怕是身后有一群人在追，他也能凭借灵活的身手和敏锐的判断力，混入人流，隐藏视野。可以说，这次是他狙击生涯的至暗时刻。

　　西里想：“事情越来越有意思了。”

　　在组织里接受训练的时候，他萌生过一个想法。那就是，侦探，特工和狙击手的工作原则，其实有相通之处。三者都围绕着一个同样的规律，那就是，所有行动，一定会留下痕迹。

　　是严格的物理法则，也是不争的事实。

　　作为一个狙击手，一点点破绽，都是致命之伤。他从来不使用香水，不使用任何带有香味的洗浴用品，除非是特殊情况。进行狙击任务的时候就更不用说了，他对痕迹的把控达到了疯狂的程度。指纹，毛发，汗渍，一丝都不愿留下。

　　同时他也清楚，这一切都是徒劳。

　　他在苏静庭的书房里搜寻，试图找到军方情报，见不得人的秘密，受贿证据，随便什么，只要能用来威胁或者控制苏静庭就可以，但什么也没有。

　　他肆意翻阅苏静庭爱看的书，那些书籍，由于主人频繁翻阅，纸张微微卷曲。

　　就在他翻看一本跟枪械有关的专业书时，一张小卡片从书里掉落下来。西里心中一动，俯身捡起。

　　卡片上写着一行诗：你是呼吸之隔，也是步步之间。字迹尖刻而不失优雅。

　　西里想了半天，终于记起这是鲁米的诗。抒情诗人写的情诗。他粗壮的神经终于感到一丝尴尬，悻悻地将卡片回归原位，书籍摆放整齐，离开了书房。

　　先前，苏静庭为了任务，逼问他的情史。现在，他不小心发现苏静庭写情诗，就当是反击了。

　　佣人给了露比一盒拼图，原图是一棵绚烂而繁复的圣诞树，露比拼了很久，只完成了一小块。西里无事可做，索性坐在地毯上给露比帮忙。两个人都不是很有耐心，拼一会儿停一会儿，就这样，一天时间消磨过去。

　　傍晚时分，苏静庭回来了。大门一开，冷空气就席卷进来，将屋里的暖气吞噬掉。他穿了一身黑色风衣，戴着报童帽，面孔像雪一样冰冷洁白。

　　他把帽子摘下，随意抓了抓头发，神情中略有疲倦之色，这让他多出几丝活人气息。

　　苏静庭发问：“今天做什么了？”紧接着，他看到沙发上的百科全书，微微一愣，“你去过书房？”

　　西里弯起眼睛一笑：“长官，你的书房好大，好宽阔，有好多书！”

　　苏静庭睨了他一眼，说：“过来用餐吧。”

　　于是，三个毫无干系的人其乐融融地坐到一张桌子上吃饭。饭菜做得很用心，鱼刺和鸡骨头都被处理干净，露比吃起来很放心。

　　有了白日里的故事，露比对苏静庭多了几分好奇和恐惧，总是忍不住打量。

　　苏静庭冷着脸问：“我脸上有东西？”

　　露比摇头，认真劝告道：“叔叔，唐僧肉不好吃。”

　　苏静庭手下一顿，平静发问：“你白天带她看了些什么？”

　　西里朗然一笑：“西游记啊，难道你小时候没看过？”

　　他逃亡在外，随身带着一个小孩，而且这个年龄的小孩很难控制，按理说应该更小心，把他和露比的秘密藏着掖着。但他就要在危险的边缘试探：“我跟她说，我是唐僧，你是把我绑进盘丝洞的蜘蛛精。”

　　苏静庭脸上果然出现那种一言难尽的表情。

　　这时，一直在扒饭的露比忽然放下筷子，挠了挠手臂。西里注意到，问：“你怎么了？”

　　露比说：“手臂上很痒。”

　　西里搁下碗筷，卷起露比的袖子，发现她手臂上长了许多红色的包，再看另外一只，也是同样的情况。

　　苏静庭叫人过来看是怎么一回事，一个很有经验的女佣说：“先生，好像是食物过敏。”她看了一眼餐桌上的食物，说：“可能是花生酱导致的。”

　　西里在冰箱里找到冰块，裹上毛巾，给露比敷上。幸好没过多久，红色包包都消了。

　　厨师听闻这件事，过来说：“先生，真是抱歉，我应该提前打听客人的喜好和禁忌。”

　　西里连忙摆手道：“是我的问题，跟您无关。她以前从没对花生过敏，一定是最近颠簸劳累，身体抵抗力下降。唉，都怪我！”

　　苏静庭说：“她妈妈去世了，你一个人养育孩子，有所疏忽也是在所难免。”

　　西里在心里说：“你难道听不懂我在甩锅给你？”西里在嘴上说：“您能理解，真是太好了！”

　　这时，露比忽然问：“什么是‘去世’？”

　　苏静庭说：“就是死了。”

　　西里的心脏一下跳到嗓子眼。

　　露比鼻子抽了两下，眼泪大颗大颗往外冒：“妈妈没死，你们为什么说她死了！”她一把揪住西里的袖子，“胡说！都是胡说！”

　　西里连忙把她搂在怀里，轻轻拍她的背：“没错，都是胡说。妈妈没死，妈妈活得好好的，还在等你回去见她……”

　　露比哭了一会儿，累得睡着了。西里把她抱回房间，盖上被子，然后关灯。一出门，苏静庭抱臂站在楼梯口，冷冷瞧着他。

　　西里扯了扯嘴角，他有些疲惫，疲惫中带着一丝兴奋，当然，苏静庭不知道。他坐到沙发上，捏了捏眉心：“长官，有什么想问的，尽管问吧。”

　　苏静庭说：“她的母亲没死，你为什么要骗我？”

　　当然是因为方便。一个谎言要用无数个谎言来圆，直接告诉他露比的母亲已经去世，就不会有人缠着他七问八问。

　　西里说：“那些爱过，然后又消失在你生命中的人，就跟死了没什么区别。长官，你能理解吗？”

　　苏静庭动了动嘴唇。

　　西里继续说：“我告诉露比，妈妈死了，总比告诉她妈妈抛下她再也不会回来，要好得多，不是吗？”

　　苏静庭没说话。

　　西里说：“一开始，她说喜欢我，想和我去所有地方，后来，她告诉我，跟我在一起，哪里都去不到。长官，自我袒露到这个地步，差不多把自己剖开晾在您面前了。这样你满意了吗？”

　　苏静庭看着他，又像是看着别处：“我有非知道不可的理由，至于这个理由是什么，现下不能告诉你。”说完转身上楼了。

　　西里听懂了，苏静庭是在解释。他朝苏静庭离开的方向玩味地看了一眼，随即静静靠在沙发上。

　　露比对花生过敏的事情，西里的确不知情。那是在他暗杀军务大臣成功前的事。那天，他孤身来到酒吧。五颜六色的霓虹灯下，群魔乱舞。西里搅动着酒杯里的冰块，打算喝完这杯就加入他们。

　　就在这时，吧台边走来一个卷发女郎。西里以为她是来搭讪的，没想到只是在他旁边坐了一会儿，就离开了。紧接着，西里在自己的上衣兜里，发现了一张纸条。

　　纸条上的信息是经过加密的，只有组织里的重要成员能读懂。纸条上写着某某医院某某病房，务必前来，重金犒劳。

　　西里不情不愿地去了。病房里的伤员是组织的成员，也是他为数不多的朋友，高级特工弗罗伊。她全身上下，只有左臂尚且完好，双腿和右臂全部骨折。

　　西里说：“很难过看到你这样。”

　　弗罗伊说：“你还是骂我吧。”

　　西里笑眯眯地说：“你怎么没摔死呢？”

　　弗罗伊说：“大概是伟大的主在天上保佑我。”

　　西里说：“废话少说。”

　　弗罗伊说：“事情，其实是这样的。”

　　大概在半年前，他们所在的组织在南区策划了一起暗杀事件，由于某些原因，事发所在地必须被处理。那地方是一家小酒馆，由一对夫妇经营。组织经过商讨，决定将酒馆彻底烧毁，事后补偿酒馆主人。

　　这件事由弗罗伊负责执行。在她的精心设计下，酒馆被焚，只有几个人受到轻伤。她以保险金的名义，给相关的人赔了一大笔钱。

　　事情发展到这里，本该结束了。没想到酒馆的男主人见财忘义，不仅将钱全部卷走，还将夫妇二人的孩子带走，偷渡到北区。那个孩子，就是露比。

　　弗罗伊得知此事后，来到北区，教训了那男人一顿，找到了露比，准备将她送回南区，还给她母亲。没想到，就在这时，她遇到一位老友，两人很久没见，决定比试一场。比试内容是在高速路上进行摩托车竞速。此事以二人双双飞出防护栏告终。

　　西里难以置信：“我有任务在身，你让我帮你带孩子！”

　　弗罗伊一动不动：“你可以等任务完成之后，带她跑路。露比很聪明，她会是你很好的掩护。”

　　西里说：“我不需要掩护。”

　　弗罗伊说：“没关系的，西里，你要相信你可以的！”

　　西里说：“但我也不怕累赘。”

　　弗罗伊说：“好样的西里，你善良，勇敢，正义，你是人道主义的光！”

　　西里帮她把门带上：“谁说不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