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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生活费 一个月一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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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砚醒得很早。
宿舍里还黑着,窗帘没有完全拉严,外面天光只是淡淡的一层灰,像被水稀释过的墨。空调运转的声音很轻,周洋睡得四仰八叉,一只脚从床边伸出来,赵一鸣的床帘里偶尔传出压低的鼾声。沈砚那边倒是一点动静都没有,安静得像根本没人睡在那里。
林砚躺在床上,睁着眼看了好一会儿床帘顶端垂下来的褶皱。
他其实没怎么睡熟。
换了新环境,他总是不太容易入睡。昨晚熄灯之后,宿舍里渐渐安静下来,他闭着眼,听着另外三个人翻身、呼吸、偶尔碰到床板的声音,心里有一种很陌生的感觉。
不是害怕。
也不是完全放松。
更像是一个人在很久之后忽然被放进了一间有人气的屋子里,知道周围有人,却还没有学会怎样自然地待在其中。
他抬手摸到枕边的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六点零三。
距离辅导员要求的七点集合还有不到一个小时。
林砚没有赖床的习惯,或者说,他从小就不太敢赖床。小时候偶尔周末睡晚一点,母亲会掀开他的被子,说:“都几点了还不起?你看看你这样,长大能做什么?”后来有了弟弟,家里的早晨总是围着弟弟转,弟弟哭了要哄,弟弟醒了要喂,弟弟不肯穿衣服要耐心劝。林砚如果晚起,反而会显得像个不懂事的多余人。
久而久之,他就习惯了醒得很早。
早起、安静、不给别人添麻烦。
林砚慢慢坐起来,动作很轻。他拉开床帘的时候,冷气顺着缝隙钻进来,让他肩膀微微缩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宿舍地面,确认自己的拖鞋没有踢到别人过道的位置,才扶着栏杆慢慢下床。
洗漱台前的镜子有些旧,边角带着一点水渍。林砚把牙刷挤上牙膏,低头刷牙。镜子里的男生脸色比昨天更白一点,眼下有浅浅的青色,头发睡得有些乱,软软地搭在额前,显得年纪更小。
他看了一会儿,很快移开视线。
他不太喜欢长时间看镜子。
因为看久了,就会想起很多别人说过的话。
“长成这样,以后不知道要惹多少麻烦。”
“男孩子太漂亮也不好。”
“你别总低着头,显得小家子气。”
“你能不能大方一点?别人看你一眼又不会少块肉。”
可如果他不低头,那些视线又会更直接地落上来。
林砚吐掉嘴里的泡沫,打开水龙头。水声响起来,在清晨的宿舍里显得格外清晰。他立刻把水流调小,像是怕吵醒谁。
身后忽然传来一点床板轻响。
林砚动作一顿,下意识回头。
沈砚从床上坐起来,刚拉开床帘,头发有些乱,眉眼还带着刚睡醒的倦意。他看见林砚站在洗漱台前,似乎也怔了一下。
两个人在安静的宿舍里对视了半秒。
林砚先移开眼,含糊地说:“吵醒你了吗?”
他嘴里还有牙膏味,说话声音很轻,带着一点不确定。问完这句话后,他心里已经开始有些后悔,觉得自己是不是太敏感了,也许沈砚只是自然醒,他这样问反而显得奇怪。
沈砚从床上下来,声音比平时低一些:“没有。”
林砚点点头,不知道该接什么,只能继续低头洗脸。
水扑在脸上,有点凉。他闭着眼,能感觉到沈砚走到旁边,拿起牙杯,拧开水龙头。对方动作也不重,却不像他那样刻意放轻,是一种很自然的、不觉得自己存在会打扰别人的坦然。
林砚有些羡慕这种坦然。
像沈砚这样的人,大概从小就没有被反复提醒“不要麻烦别人”。
他洗完脸,拿毛巾擦干。转身时,沈砚刚好侧过身给他让了一点位置。
“谢谢。”林砚低声说。
沈砚看了他一眼,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只淡淡嗯了一声。
这个人话一直很少。
但不知道为什么,林砚反而没那么怕他。沈砚的冷淡很直接,不包着假客气,也不带着那种让人不舒服的探究。他说“不用”,就是不用;他说“挡路”,大概也真的只是顺手找了个蹩脚的理由。
想到昨天楼梯间的事,林砚握着毛巾的手指不自觉蜷了一下。
他还没来得及把这点微妙的情绪想明白,周洋的闹钟忽然响了。
“好运来祝你好运来——好运带来了喜和爱——”
嘹亮的歌声在宿舍里炸开。
赵一鸣被吓得在床上骂了一声:“周洋!你有病吧!”
周洋在床上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摸手机:“别吵……让我再死五分钟……”
“你闹钟吵我们还让我们别吵?”赵一鸣从床帘里伸出一只手,差点把枕头扔出去,“关了!”
周洋闭着眼在床上一通乱摸,摸了半天没摸到手机,倒是把床头的零食袋碰掉了,哗啦一声砸在地上。
宿舍里顿时彻底醒了。
林砚站在桌边,看着这场混乱,没忍住低头笑了一下。
笑意很浅,但沈砚看见了。
他刷完牙,拿毛巾擦嘴,视线在林砚唇角停了一瞬,又很快收回。林砚笑起来的时候,整个人会显得没有那么紧绷,像被风吹软的纸边,轻轻一弯,就露出一点原本藏起来的少年气。
“林砚。”周洋终于关掉闹钟,顶着一头乱发探出来,“你起这么早啊?”
“嗯。”林砚说,“今天七点集合。”
周洋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一脸痛苦:“你为什么可以这么清醒?你是不是背着我们偷偷修仙?”
赵一鸣接话:“他修仙,你修猪。”
周洋:“你闭嘴。”
林砚又笑了一下。
他发现宿舍早晨比他想象中吵,但这种吵不让人讨厌。它不是家里那种夹杂着指责和催促的声音,不会有人因为他慢一点就说他没用,也不会有人因为他多问一句就嫌他麻烦。这些吵闹只是普通年轻人的闹腾,热气腾腾的,甚至让他有一点不知所措的安心。
四个人洗漱完,匆匆下楼去领军训服。
操场边已经排了很长的队伍。九月清晨的太阳还不算毒,但人一多,空气就热起来。学院负责的学长拿着尺码表在前面喊:“按班级排队!领完不要挤!衣服不合适下午统一换!”
周洋站在队伍里,低头看着群消息:“完了,我听说军训服巨丑,穿上之后一视同仁,帅哥也变保安。”
赵一鸣:“那你不用担心,反正你本来也不帅。”
周洋:“赵一鸣,我迟早暗鲨你。”
林砚站在旁边,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他不太主动参与这种玩笑,但听着他们说话时,神情会比平时放松一点。
沈砚站在他后面半步的位置,单手插兜,表情没什么变化。
队伍缓慢往前挪。
轮到林砚时,负责发衣服的学姐看了他一眼,问:“身高体重?”
林砚报了数字。沈砚皱了一下眉:比想象中还瘦一些。
学姐从旁边袋子里翻出一套:“这个应该可以。腰带也拿一条,帽子别忘了。”
“谢谢。”
林砚接过衣服,袋子有点重。他把衣服抱在怀里,正要往旁边走,身后忽然有人挤了一下。大概是后面的人急着上前,肩膀撞到他,他手里的帽子差点掉下去。
林砚下意识弯腰去捡。
一只手比他更快,稳稳接住了那顶帽子。
沈砚把帽子递给他:“拿好。”
语气不重,也没有多余关心。
林砚愣了一下:“谢谢。”
“嗯。”
林砚接过帽子,指尖碰到布料边缘。他心里又出现了昨天那种感觉,像一根极细的线被轻轻拨了一下,不明显,却有余音。他低头把帽子塞进袋子里,努力让自己的动作看起来自然一点。
周洋在旁边看见了,笑嘻嘻地说:“沈哥今天第二次乐于助人。”
沈砚瞥他:“第一次是什么?”
“早上没有把我闹钟砸了。”
赵一鸣点头:“确实,功德无量。”
沈砚懒得理他们,转身往操场边走。
林砚跟在后面,抱着军训服,没有说话。
其实这只是很小的事。帮忙接一下帽子,谁都会做。可林砚就是会记住。他好像对别人一点点不带目的的好意格外敏感,因为那种东西在他的生活里并不算常见。
很多人对他好,是因为他乖、懂事、成绩好、不让人操心。
一旦他不够乖,不够懂事,想要更多一点,就会被提醒“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所以他总是分不清,别人到底是喜欢他这个人,还是喜欢他不添麻烦的样子。
早上只是领衣服和熟悉场地,正式训练从明天开始。辅导员交代完注意事项,让大家回宿舍试衣服,下午再开一次军训动员会。
回去路上,周洋已经开始抱怨军训鞋看起来像“刑具”。
“这鞋底硬得能直接去工地搬砖。”他拎着鞋盒,满脸绝望,“我感觉我脚已经开始痛了。”
赵一鸣:“你还没穿呢。”
“心理疼痛也是疼痛。”
林砚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鞋盒,没有说话。
他其实有些庆幸军训鞋是统一发的。因为这样,他那双已经磨旧的帆布鞋就不会显得那么突兀。昨天他把鞋子刷得很干净,但干净掩盖不了边缘磨损,鞋底内侧也已经有一点变形。母亲本来答应过高考后给他买一双新的,后来弟弟发烧,家里忙乱,这件事就没有人再提。他也没有再问。
因为一双鞋不是必需品。
还能穿,就不该要新的。
这句话他从小听到大,已经变成某种刻在心里的标准。
回到宿舍后,大家各自试军训服。
周洋第一个换好,从床帘里钻出来,叉腰问:“怎么样?有没有一种英姿飒爽的感觉?”
赵一鸣看了他一眼:“像食堂保安。”
周洋:“你不会说话可以闭嘴。”
沈砚换得很快。他身高腿长,普通的军训服穿在他身上居然也不算难看,腰带一束,肩背线条很明显。周洋绕着他看了一圈,痛心疾首:“同样是绿皮,为什么你像宣传片,我像临时工?”
沈砚低头扣袖口:“因为脸。”
“……” 周洋捂住胸口, “好毒。”
赵一鸣笑得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
林砚最后一个从床帘里出来。
宿舍里忽然安静了一瞬。
他自己没有察觉,只低头整理袖口。军训服对他来说稍微有点大,肩线松了一点,腰带束起来之后,反而显得他腰很细。帽檐还没戴好,额前碎发被压得有些乱,露出一张干净得过分的脸。制服这种本该粗糙的东西穿在他身上,居然压不住那种清透,反而显出一种很奇怪的脆弱感。
周洋张了张嘴:“林砚,你……”
林砚抬头:“怎么了?”
周洋本来想说“你穿这个都好看”,可想起昨晚自己被赵一鸣踹过,又硬生生改口:“你这衣服是不是有点大?”
林砚低头看了看:“可能。”
赵一鸣也看出来了:“肩膀确实大了点,要不要下午去换小一码?”
林砚犹豫了一下。
其实小一码应该会更合适,但换衣服意味着要去排队、要跟负责的人说明情况、要麻烦别人重新找尺码。他下意识觉得这有点麻烦。
“不用了。”他说,“能穿。”
沈砚正在整理自己的腰带,听见这句话,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又是“能”。
能吃,能用,能穿。
林砚好像很少说“喜欢”或者“合适”,他说得最多的是“可以”“不用”“没关系”“能”。
这些词都很轻,也很省事,像是在把自己所有需求压缩到最低限度。
周洋没想那么多,只说:“别啊,军训要穿半个月呢,大了训练不方便。”
林砚微微抿唇:“没事的。”
赵一鸣看他坚持,也不好再说。
沈砚却忽然开口:“下午我去换鞋,顺路。”
林砚看向他:“啊?”
沈砚语气平淡:“你把尺码给我。”
“不用。”林砚几乎立刻拒绝,“我自己可以。”
这句话说出来,他自己也意识到反应有些快。宿舍里短暂地静了一下,林砚的手指轻轻攥住袖口,心里浮起一点懊恼。他不是不识好歹,他只是太习惯先拒绝。因为接受别人帮助之后,他会不知道该怎么还,也会担心对方是不是觉得他麻烦。
沈砚看着他,没有逼他,只说:“随你。”
语气仍然淡淡的。
林砚却觉得心里更过意不去。
他低下头,小声补了一句:“谢谢,但真的不用。”
沈砚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周洋敏锐地察觉气氛有点怪,立刻打圆场:“那下午一起去看看呗,要能换就换,不能换就算了。反正我也要去换鞋,我这鞋感觉大了半码,跑起来能飞出去。”
赵一鸣:“你不是心理疼痛吗?”
“现在发展成物理不适了。”
宿舍气氛又被他们吵回来。
林砚松了一口气,转身回床边换衣服。
床帘拉上后,他站在狭窄的小空间里,慢慢把军训服脱下来。他低头看着那套略大的衣服,心里其实知道周洋说得对。军训穿不合身的衣服确实不方便,可他就是很难为了“不方便”去提出更换。
因为在他的经验里,只有真正严重的事才值得开口。
不舒服,不合适,不喜欢,这些都不算。
中午他们一起去食堂。
林砚仍旧点了最便宜的饭。
这次是七块钱的番茄鸡蛋盖饭。
他排队时看了很久菜单。素菜饭六块,番茄鸡蛋七块,鱼香肉丝十二块,鸡腿饭十五块。其实他很久没吃鸡腿了,昨天看周洋啃鸡腿的时候也有一点馋,但十五块对他来说不算小数目。
一个月一千块。
如果按三十天算,每天平均三十三块多。
早饭五块,午饭七块,晚饭六到七块,再加上水、电、洗衣液、话费、偶尔打印资料,已经很紧。更何况开学还会有许多额外支出,军训要买防晒、创可贴、藿香正气水,班级可能要收班费,教材也还没完全统计。
林砚端着七块钱的饭坐下,心里快速把今天的支出记了一遍。
早饭没吃,省下了。
中午七块。
昨天晚饭六块。
昨天买了一个脸盆十二块,一包纸巾三块五,衣架九块九。
手机话费这个月还没交。
兼职要等军训结束才能正式去试。
他低头吃了一口饭,番茄汁有些酸,鸡蛋不多,但热乎。其实味道还可以。他告诉自己。
周洋今天点了鸡排饭,吃得很香:“林砚,你怎么又吃这么少?你这饭量,军训会晕吧。”
林砚笑了一下:“我饭量本来不大。”
这不算完全撒谎。
他确实吃得少,或者说,他已经习惯把自己训练成吃得少的人。小时候家里人总说他挑食,说他吃饭慢,说他“不像弟弟一样好养”。后来他就尽量什么都吃,也尽量少发表意见。吃得少一点,既省事,也省钱。
沈砚坐在对面,今天点了两荤一素。他吃饭速度不快,但明显比林砚随意很多。听见林砚说饭量不大,他夹菜的动作停了半秒。
林砚的“饭量不大”,和他的“不用换衣服”一样,听起来都像是某种说久了的借口。
但沈砚没有拆穿。
有些话太早说出口,只会让人难堪。
吃完饭回宿舍的路上,太阳已经明显热起来。林砚走在树荫下,手里拎着一瓶矿泉水。那是周洋买一整排水时顺手塞给他的。
他原本想拒绝,周洋却说:“买多了,拿不动,你帮我消耗一瓶。”
林砚只好接过来。
可接过来之后,他心里又开始不安。矿泉水虽然不贵,可也是别人的东西。他想着晚点转一块五给周洋,又觉得为一瓶水转账会不会显得太奇怪。可如果不转,他又总觉得占了便宜。
这种细碎的纠结一直持续到回宿舍。
周洋一进门就瘫在椅子上:“下午还要动员会,我真的不想动。”
赵一鸣打开空调:“你可以把自己捐给医学院做标本,这样以后都不用动了。”
“你好狠的心。”
林砚把水放到桌上,坐下后,第一件事就是从书包夹层里拿出一个小小的本子。
本子是浅灰色封皮,边角已经有些磨损。里面夹着一支黑色中性笔。他翻到最新的一页,上面写着日期,下面是一行一行整齐的记录。
【9月1日】
【午饭:7.00】
他写完,停了一下,又补了一行。
【矿泉水:0.00(周洋给)】
写到这里,他笔尖顿住。
“给”这个字让他有点不自在。
他想了想,又在后面加了括号:
【待还】
写完之后,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一会儿,才把本子合上。
只是他没有注意到,沈砚刚好从阳台进来,看见了这一幕。
沈砚并不是故意看的。
林砚坐在书桌前,背微微弯着,写字时很认真,像在完成什么重要的事。沈砚原本只是扫了一眼,却恰好看见那一页上密密麻麻的数字。
午饭,晚饭,脸盆,纸巾,衣架。
还有刚刚那瓶水。
0.00。
待还。
沈砚的眉心轻轻皱了一下。
他见过有人记账,但没见过有人把一瓶别人随手给的水也记下来,还要标注待还。那不是普通的节省,更像是某种长久形成的紧张感。好像他每接受一点东西,都必须立刻在心里挂上一笔债。
林砚合上本子时,才察觉到身后有人。
他回头,看见沈砚站在不远处,顿时微微僵了一下。
那一瞬间,他的第一反应不是“被看见记账”,而是某种近乎本能的羞耻。
好像自己把最不体面的东西摊开了。
“我……”林砚手指压在本子上,声音有些轻,“我就是随便记一下。”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解释。
也许是怕沈砚觉得他小气,怕他觉得他计较,怕他看见那瓶水后面写的“待还”,会觉得自己不识好意。
沈砚看了他两秒。
林砚垂下眼,指尖微微用力,几乎把本子的封皮压出弯痕。他心里有一点乱,甚至开始后悔为什么不等没人时再记账。可他已经习惯当天花的钱当天记下来,如果拖到晚上,他会反复在心里想,想得整个人都不安稳。
沈砚终于开口:“挺好。”
林砚愣了一下。
沈砚拉开椅子坐下,语气很平:“记得清楚,不容易乱花。”
这句话听起来很普通。
可林砚却慢慢松了口气。
沈砚没有笑他,也没有追问。他只是把这件事说成了一种“挺好”的习惯,好像这并不丢人,也不奇怪。
林砚低声说:“嗯。”
沈砚拿起手机,像是不经意地问:“每天都记?”
林砚迟疑了一下,还是点头:“嗯。怕忘。”
其实不是怕忘。
是怕失控。
钱对他来说不是单纯的钱,而是一种很具体的安全边界。他必须知道自己还剩多少,才能决定明天可以吃什么,能不能买一支新的笔,需不需要把洗衣液再撑几天。只要账目清楚,他就会觉得生活还在可控范围里。
沈砚没有再问。
他低头看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滑了两下。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说:“下午去超市吗?”
林砚抬头:“什么?”
“买军训用品。”沈砚说,“创可贴,藿香正气水,防晒。”
林砚下意识想说不用。
可这次,话到嘴边又停住了。
因为他确实需要买。军训十四天,如果什么都不准备,很可能撑不住。但这些东西加起来又是一笔开销。他昨晚已经在购物软件上看过价格,最便宜的防晒也要二十多,藿香正气水十几,创可贴几块,算下来差不多要四十。
四十块,够他吃五六顿晚饭。
沈砚看着他表情细微变化,大概猜到了什么。
他没有给林砚拒绝的机会,只淡淡补了一句:“周洋他们也去。”
门口正好传来周洋的声音:“去哪?超市吗?去去去,我要买冰可乐和救命药。”
赵一鸣从床上探头:“什么救命药?”
周洋:“军训专用精神续命套装。”
赵一鸣:“建议你直接买轮椅。”
周洋:“好兄弟,你推我?”
“我把你推湖里。”
宿舍重新热闹起来。
林砚看着他们,心里那点拒绝的压力反而淡了一点。如果大家都去,那就不是沈砚特意叫他,也不是他麻烦谁。他可以自己买需要的东西,也可以顺便把那瓶水的钱换成别的方式还给周洋。
他轻轻点头:“好。”
沈砚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下午动员会结束后,四个人去了学校超市。
新生太多,超市里挤得几乎走不动。货架上的防晒、纸巾、衣架、插排被扫得七七八八。周洋推着购物篮,像进货一样往里扔东西。
“这个要不要?驱蚊贴。”
赵一鸣:“你是军训,不是去热带雨林。”
“你懂什么,蚊子最爱咬我这种鲜嫩男大。”
“蚊子不挑食。”
林砚跟在旁边,手里只拿了最小包装的创可贴和一盒藿香正气水。他在防晒货架前停了很久,看着价格牌,从二十六看到五十九,又从五十九看到二十六。最便宜的那款只剩最后一瓶,包装有些瘪,但不影响用。
他伸手拿起来。
旁边一个女生也正好伸手,看到他先拿到,愣了一下:“啊……”
林砚手指一顿,几乎是本能地想把东西让出去:“你要吗?”
女生看清他的脸,又愣了一下,随即有点不好意思:“没事没事,你拿吧。”
林砚低头:“谢谢。”
他把防晒放进自己的购物篮里,心里却因为这二十六块钱轻轻沉了一下。
结账的时候,周洋那一堆东西扫出来一百多,他痛苦地捂住心口:“我妈给的生活费第一天就遭遇滑铁卢。”
赵一鸣:“你少买两瓶可乐就能省回来。”
“那不行,可乐是精神支柱。”
轮到林砚,他把东西一件件放上去。
创可贴,三块五。
藿香正气水,十二块九。
防晒,二十六块八。
一共四十三块二。
收银员说出金额时,林砚已经提前打开付款码,可听见数字那一瞬,心里还是紧了一下。他面上没有表现出来,只是安静地付了钱,把小票折好,放进口袋。
沈砚排在他后面,买得不多,只有两瓶水和一盒创可贴。
走出超市时,天边已经有些暗。周洋一手拎袋子一手开可乐,刚喝一口就满足地叹气:“活过来了。”
林砚看了眼他手里的可乐,忽然想起什么,在自己袋子里翻了翻,拿出刚刚顺手买的一小包纸巾递过去。
周洋莫名:“干嘛?”
林砚说:“你早上给我水。”
周洋愣了两秒,随即笑了:“不是吧林砚,一瓶水你还记着?”
林砚拿着纸巾的手微微僵住。
他原本只是想让自己心里舒服一点,却没想到周洋会这样说。周洋没有恶意,只是觉得好笑,可林砚还是在这一瞬间感觉到一种熟悉的窘迫,像被人轻轻揭开了什么。
“我……”他声音低了一点,“顺手买多了。”
这个借口很拙劣。
因为他买的东西很少,根本不存在买多。
周洋还想说话,赵一鸣忽然从旁边伸手把纸巾抽过去:“谢了,正好我没买。”
周洋:“哎?人家给我的。”
赵一鸣:“你不是不要吗?”
“我什么时候说不要了?”
两个人又吵起来。
林砚站在原地,手慢慢放下,心里那点紧绷因为赵一鸣的插科打诨松开了一些。他知道赵一鸣可能只是随手解围,也可能根本没想那么多。但不管怎样,他都很感激。
沈砚走在旁边,没有参与他们的吵闹。
他低头看了眼林砚。
林砚的表情已经恢复平静,像刚才那一点尴尬从没有发生过。可是沈砚看得见,他握着购物袋的手指收得很紧,塑料袋被攥出细小的褶皱。
这个人太容易把别人的随口一句话放在心上。
也太习惯用“还清”来换取安全感。
回到宿舍后,林砚第一件事仍然是记账。
他把小票摊开放在桌上,拿出灰色封皮的小本子,一笔一笔写得很清楚。
【9月1日】
【午饭:7.00】
【创可贴:3.50】
【藿香正气水:12.90】
【防晒:26.80】
【纸巾:2.00(还周洋水)】
写到最后一行时,他停顿了一下。
其实纸巾最后被赵一鸣拿走了,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那瓶水不再是“待还”了。他看着这行字,胸口那点悬着的感觉终于落回去一点。
他又翻到后面一页,那里是这个月的预算。
【生活费:1000.00】
【预计饭费:600.00】
【话费:50.00】
【日用品:100.00】
【预留教材/班费:150.00】
【剩余机动:100.00】
他拿笔重新算了一遍,今天的支出已经超出预期。开学第一天总是要花钱,这很正常,他告诉自己。可是告诉自己是一回事,真正看见数字减少又是另一回事。
林砚轻轻抿唇,在“剩余机动”旁边写了一个新的数字。
然后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
如果明天开始早饭不吃,午饭控制在七块以内,晚饭六块,军训期间尽量少买水,应该还能撑住。学校有免费热水,水杯可以装。防晒要省着用,但军训晒伤也会花钱看药,所以不能完全不用。兼职最快也要半个月后才开始,军训期间估计没办法出去。
一项一项算下来,他紧绷的心稍微稳定了一点。
只要算清楚,就还好。
只要不要乱花,就还好。
他低头写字时太专注,没有发现宿舍慢慢安静下来。
周洋在床上刷视频,赵一鸣戴着耳机打游戏,沈砚坐在桌前,手里拿着手机,却一直没有点开屏幕。
沈砚看着林砚的背影。
少年肩膀很薄,坐姿端正,写每一个数字时都很认真。明明只是一本小账本,他却像在给自己的生活搭一条很窄的桥,每一步都必须量好距离,不能踏错。
沈砚忽然想起自己中午随手买的那盒创可贴。
他买的时候只是顺手,因为明天军训大概率用得上。可林砚买同样的东西,要站在货架前比较很久,要在付钱后把小票折好,要回来写进本子里,再重新调整这个月的预算。
有些人生来就能走得很随意。
有些人却连多花两块钱,都要在心里反复解释。
沈砚垂下眼,手机屏幕亮了又暗。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站起来,拿着自己那盒创可贴走到林砚桌边。
林砚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他:“怎么了?”
沈砚把创可贴放在他桌上。
林砚愣住:“这是……”
“买多了。”沈砚说。
林砚看着那盒还没拆封的创可贴,第一反应就是拒绝:“不用,我买了。”
“嗯。”沈砚语气很自然,“我不想拿,放你这。”
林砚不太相信:“可是……”
沈砚看着他,神色很平静:“宿舍公用。”
这四个字让林砚准备好的拒绝忽然卡住。
宿舍公用。
不是给他,不是帮他,也不是施舍。只是放在这里,大家都能用。
周洋在床上听见,立刻探头:“什么公用?创可贴吗?可以可以,我明天肯定用得上。”
赵一鸣头也不抬:“先给周洋贴嘴上。”
周洋:“你真的很恶毒。”
林砚看着桌上的创可贴,慢慢松开握笔的手。
“那我放抽屉里。”他说。
沈砚嗯了一声,转身回去。
林砚把那盒创可贴拿起来,放进公共抽屉。关上抽屉时,他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沈砚好像总能把事情说得很普通,普通到他没有办法拒绝,也普通到不会让他觉得难堪。
可越是这样,林砚越不知道该怎么办。
别人如果对他不好,他很熟悉。
别人如果对他好得明显,他可以拒绝。
可沈砚这种像是无意间递过来的好意,让他既无法躲开,也找不到理由推回去。
晚上熄灯后,林砚躺在床上,又打开手机备忘录,重新确认明天军训要带的东西。
帽子,腰带,水杯,纸巾,藿香正气水,防晒。
他看了一会儿,切到记账软件,又把纸质账本上的数字同步进去。其实用软件已经足够,但他还是习惯写纸质账本。手机里的数字太轻,轻轻一滑就过去了;写在纸上的数字才像真的落下来,能让他安心。
记完账后,他点开家庭群。
群里还是弟弟的视频。
母亲发了很多张照片,弟弟坐在玩具车里笑,父亲难得回了几句,说“买就买吧,小孩子喜欢”。林砚看着那几个字,眼睛被屏幕光照得有些酸。
买就买吧。
小孩子喜欢。
他不知道自己小时候有没有被这样轻易地满足过。也许有过,只是他不记得了。可更多时候,他记得的是母亲皱眉说“这个太贵了”,父亲说“没必要”,还有自己把想要的东西重新放回货架时,那种努力装作不在意的表情。
他关掉手机,把它放在枕边。
黑暗里,宿舍里很安静。
周洋翻了个身,床板轻轻响了一下。赵一鸣的呼吸逐渐平稳。沈砚那边没有动静。
林砚闭上眼。
他在心里默默算着今天剩下的钱,又算明天可能要花的饭费。算着算着,意识慢慢变得模糊。睡着之前,他忽然想起沈砚放在他桌上的那盒创可贴。
“宿舍公用。”
这句话很普通。
可在这个陌生的新学期第二天,它像一粒很小的石子,轻轻落进了林砚心里那片一直不太平静的水面。
涟漪很浅。
却久久没有散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