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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庶女回府 ...

  •   长平二十载,冬。

      寒风卷着碎雪,掠过斑驳剥落的朱红宫墙,墙皮缝隙里积着暗黑色的尘垢,像是洗不尽的血痕。

      乌黑的云层低低地压着宫阙,昔日奢华肃穆的皇城,如今只剩冷硬暗沉的灰光,映着死寂的天空,更显凄清可怖。

      这一切的变故,都是拜那东厂的阉宦所赐。

      昌平帝在位二十年,虽算不上千古明君,却也守得天下太平,百姓安乐。

      谁也不曾料到,那阉宦裘允明,竟会发动宫变,带领东厂直闯大殿,在满朝文武的惊愕目光中,亲手弑帝,血染龙椅,登基为帝,改国号为永明。

      那日,皇城之内,杀声震天,宫墙之下,伏尸遍地。

      长平帝的皇子们,下场凄惨至极。

      皇长子素来英武,曾领兵镇守边关,是朝中最有希望继承大统的储君,宫变之日,他手持长剑拼死抵抗,终是寡不敌众,被东厂番子乱刀斩于东宫门前,尸首分离。

      二皇子性情温和,素来无心权势,却也没能逃过这场浩劫,被裘允明下令剥去皇子冠服,戴上沉重的枷锁,连夜发配至极北宁古塔,终身监禁,永世不得回京。

      至于其余几位尚且年幼、尚且不懂何为皇权争斗的皇子,裘允明对外称,念其年纪尚小,心智不全,留着性命尚可为国守疆。

      将他们尽数发配到西北边塞,那等蛮荒之地,风沙漫天,缺衣少食,一群自幼长在深宫、娇生惯养的孩童,去了那里,不过是苟延残喘,与送死无异。

      这场宫变中,最让世人唏嘘的,还属长平帝最珍视的掌上明珠。

      长公主沈渺,是先帝元后所出,自幼集万千宠爱于一身。

      她生得倾国倾城,性子娇蛮任性,是皇城之中最风光无限、高不可攀的天之骄女。

      寻常女子无不艳羡这位公主,她是皇帝捧在手心的明珠,是高挂云端的皎月,她可以不受礼教束缚,做着同男子一般的事情,有权有势,不用看夫婿脸色,她生来便享受着世间最好的一切。

      可裘允明篡位之后,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将这位金枝玉叶的公主,强行囚于后宫。

      没有封号,没有礼遇,有的只是无尽的羞辱与折磨。

      三日,整整三日,那阉人没出过她的寝宫。

      直至第四日,阉帝才因公离去。

      当日深夜,公主殿内突然燃起熊熊大火。

      那火起得诡异,先是从殿内幔帐悄然蔓延,转瞬便成燎原之势,火舌疯狂地舔舐着殿内的门窗,火光冲天,将漆黑的夜空照得如同白昼。

      守在殿外的宫婢太监吓得魂飞魄散,纷纷提着水桶赶来救火。

      据他们所说,当时无论他们如何泼水都无济于事,那火不但没灭,反而越烧越旺,像是被鬼神加持一般,水泼上去,只化作一阵白雾,瞬间消散。

      噼啪的燃烧声和梁柱坍塌声,在寂静的深夜里格外刺耳。宫婢们瘫坐在地上,望着那吞噬一切的大火,瑟瑟发抖。

      无人知晓长公主在火中是何情形,无人知晓她最后是否留有遗言,待到火势熄灭,鸾凤殿只剩一片焦土,瓦砾成堆,别说完整的尸骨,就连一丝残存的衣物碎片,都无处可寻。

      一代公主,终究是一朝跌入泥塘,玉碎宫倾,折于灰烬,尸骨难存。

      消息传出,皇城内外,一片哗然。

      世人皆叹,皆悲,更有流言悄然四起,说那鸾凤殿的大火,并非人为,而是天降神怒。

      那裘允明,本就是无根残缺的阉人,面容丑陋,心性歹毒,如同阴沟里的蛆虫,难登大雅之堂。可他偏偏逆天而行,弑君篡位,残害皇室宗亲,屠戮忠良,犯下滔天大罪,乃是天降凶煞,祸乱朝纲。

      这样的人,根本不配为帝,他所建立的新朝,更是违背天意,气数注定难以长久。

      旧朝国师死前曾言:“新朝有劫,天命难违,需寻真凤转世之女子,立为中宫皇后,以凤血镇凶煞,以凤气运江山,诞下龙凤之子,方能破解死局,延续国祚,开拓盛世,这真凤女子命中多舛,望族出身,若半年内寻不到,恐国覆山倾。”

      一时间,世家贵族,皆惴惴不安。

      谁都知道,这裘允明不过一个残暴疯癫的阉人皇帝,诞下龙凤之子?哪家贵女能为阉人诞下孩子?要是自家千娇百宠的女儿入了宫,注定是重蹈长公主覆辙,生不如死,与进皇陵陪葬无异。

      不少人连夜将女儿送进了佛寺暂避风头,更有甚者,连夜掐了八字,定了姻亲。

      为此,可愁煞宁安侯了。

      阉帝为稳固王朝,请了巫师做法。

      那巫师也是个顽固,半分油水不吃,一连点了城中几十位贵女入宫,其中便指名道姓要他陆家嫡女,陆书意。

      宁安侯着实不愿。

      ---

      乡间水塘边,一女子呕出喉间的污水,猛地睁开了双眼。

      刺骨的寒意自周身席卷而来,湿冷的泥土黏在衣衫上,紧紧贴着皮肤。

      好冷。

      她茫然地睁着眼,望着头顶灰蒙蒙的天空,耳边是潺潺的流水声,还有风吹过枯草的沙沙声,脑海中一片空白,仿佛被掏空了一般。

      这,是哪?

      “醒醒,醒醒!你可算醒了!”

      一道焦急又带着哭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紧接着,一只温热的手用力晃着她的肩膀。

      她艰难地转动眼珠,看向身旁的人。

      那是一个穿着粗布青衫的少女,约莫十五六岁的年纪,梳着简单的双丫髻,脸蛋圆圆的,一双眼睛又大又圆,此刻满是焦灼与担忧,眼眶通红,显然是刚哭过。

      “你是?”她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疼,声音沙哑得如同破锣,每说一个字,都带着撕裂般的痛感。

      少女见她终于开口,先是一喜,可听到她的问话,脸上的喜色瞬间僵住,瞪大了双眼,满脸不可置信:“你?你不记得我了?”

      女子蹙起眉头,用力回想,可脑海中空空荡荡,没有任何关于眼前少女的记忆,甚至,她连自己是谁,身在何处,都一无所知。

      “我又是谁?”她半眯着眼,神色迷茫。

      “你?不记得了?”

      “我……是谁?”

      “你,跌进池塘,脑子当真进水了?在乡下的一切,你当真,一点都不记得了?”少女瞪着圆溜溜的眼睛,双手抓着她的肩膀,反复确定着什么,“要不再想想?”

      乡下?

      女子茫然地环顾四周。

      入目之处,是一片荒芜的草地,不远处是一方浑浊的水塘,岸边长满了枯黄的野草,远处是几间低矮破旧、土墙茅草顶的屋子,炊烟袅袅,透着一股贫瘠的气息。

      她对这里,没有丝毫印象。

      脑海中,只闪过溺水时那种无法呼吸、濒临死亡的窒息恐慌。

      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头疼,记不得了。”她捂着隐隐作痛的额头,眉头拧得更紧,声音虚弱,“我们……很是亲近吗?”

      “亲!当然亲。”少女闻言,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像是怕她不信,握着她肩膀的手更紧了,“你叫陆菀菀,你是宁安陆侯府里不受宠的侍婢诞下的庶女,自幼被养在乡下,没什么见识。”

      “我,是陆菀菀?”

      “对,你是陆菀菀。”少女回答得很是干脆。

      “那你?”

      “我嘛,我叫小晴,是你的贴身丫鬟,打小就跟在你身边,陪着你在这破乡下相依为命!”小晴松开手,伸手拍了拍她的后背,帮她顺气,脸上挤出一抹勉强的笑容,“咱们俩的关系,好到能穿同一条裙子,说是主仆,实则比亲姐妹还要亲上几分!你忘了谁,都不该忘了我啊!”

      脑中没有任何关与于小晴的记忆,可她现在一无所有,唯一能依靠的,也只有眼前这个自称是她贴身丫鬟的少女了。

      小晴扶着浑身湿透、虚弱无力的陆菀菀,慢慢起身,一步一步,朝着不远处那间破旧的茅屋走去。

      那茅屋低矮狭小,土墙斑驳脱落,到处都是裂缝,寒风顺着缝隙往里灌,屋内阴冷潮湿,只有一张破旧的木板床,一张缺了腿的木桌,还有几个掉了瓷的陶罐,简陋得不能再简陋。

      小晴手脚麻利地找来干净的粗布衣衫,帮陆菀菀换上,又烧了热水,让她喝下暖身子,随后便忙着给她熬煮最简单的米粥。

      接下来的几日,陆菀菀一直卧病在床,落水后的风寒加上失忆的恍惚,让她整日昏昏沉沉,浑身酸软无力。

      小晴一直守在她身边,悉心照料,端水送药,无微不至。

      也是在这几日里,陆菀菀从小晴断断续续的话语中,拼凑出了关于自己的过往。

      她是宁安侯陆峥的庶女,母亲不过是侯府的一个低贱的侍妾,生下她后,便早早病逝。

      而她的父亲安平侯,素来重嫡庶之别,对她这个庶女本就毫无在意,再加上母亲早逝,更是将她视作累赘,在她刚出生不久,便让人把她送到乡下,交由嬷嬷照料,后来,嬷嬷过世,照料她的责任便落到了嬷嬷的孙女,小晴头上。

      这么多年,宁安侯从未过问过她的死活,更不曾派人来看过她一眼。

      她与小晴在乡下,两个女子,无依无靠的,受尽了苦楚。

      对此,陆菀菀心中毫无波澜,没有难过,没有心酸,那些所谓的过往,对她而言,太过陌生遥远。

      她只是喜欢在小晴忿忿时,默默地盯着窗外发呆,想着那片冰冷的水塘,她莫名觉得,自己的落水,或许并非意外。

      可她没有任何证据,也想不起丝毫线索,只能将这份疑虑,深埋心底。

      本以为,自己会一直在这破旧的乡下,平淡无奇地活下去,直到终老。

      可她万万没有想到,平静的日子,仅仅过了几日,便被彻底打破。

      这一日,小晴刚缝补好一件破旧的衣衫,屋外便传来了一阵嘈杂的脚步声,还有下人高声通传的声音。

      小晴脸色一变,连忙放下手中的针线,走到门口张望,随即快步走回屋内,神色复杂地看着陆菀菀,开口道:“菀菀,收拾一下,咱们……要回侯府了。”

      陆菀菀正倚在床边小憩,闻言抬头,眼中满是不解:“回哪?”

      “回宁安侯府。”小晴咬了咬唇,低声道,“侯爷派人来了,说要接你回侯府。”

      “为什么?”陆菀菀心中的疑惑更深,忍不住开口问道,“我在乡下生活了十六年,他从未管过我,如今为何突然要接我回去?”

      她虽然失忆,可心智却清明得很。

      她清楚地记得,小晴说过,她是侯府最不受宠的庶女,在父亲眼中,毫无分量。如今她刚落水失忆,身子孱弱,毫无利用价值,那个素未谋面的父亲,绝不可能突然良心发现,惦念起她这个乡下长大的女儿。

      事出反常,必有妖。

      小晴闻言,目光微微闪躲:“或许是侯爷上了年纪,心软了,终究是不想自己的亲生女儿流落在外,心中对你有些愧疚吧。”

      “小晴,你不用骗我,我只是一个名不见经传、还落水伤了脑子的庶女,于侯府而言,毫无用处。此时接我回府,必定另有目的。”

      小晴顿了顿,胡乱地将桌上未补好的衣物塞进布包,稍不注意,指尖被陷在布料中的针尖扎了一下,渗出一滴鲜红的血珠。

      “你慌什么,小晴?”陆菀菀有些不解。

      小晴低着头,良久,才淡淡开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有时候,我真怀疑,你这脑子到底进没进水……。”

      陆菀菀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等待着她的下文。

      陆菀菀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等待着她的下文。

      可小晴却岔开了话题:“你还带着病气,这几日还没全好,身子弱的人出远门再在侯府载一遭,我可受不住,带上面纱吧。”

      “天气炎热,非得如此?”

      “非得。”小晴盯着陆菀菀的乌黑清透双眸,擦了擦指腹的血珠,从兜里掏出了块白色面纱。

      陆菀菀接过面纱,针脚细密扎实,看来是小晴连夜缝的,她没再多说什么,默默地戴在了面上。

      见此,小晴的面色缓和不少,随即起身帮她收拾行囊。

      说是行囊,其实也没什么东西,不过是几件换洗的粗布旧衣,还有几个干瘪的干粮,寒酸得可怜。

      侯府派来的马车早早停在了茅屋门口。

      马车算不上奢华,却也比乡下的牛车体面数倍,车夫穿着整齐的侯府下人服饰,神色恭敬,却也带着几分的疏离。

      陆菀菀穿着一身还算干净的布衣,在小晴的陪同下,坐上了前往侯府的马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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