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象星座指南》一登

1、擦肩 “不是

　　“不是，寻觅，你真要出国啊？”
　　“哎呀，小声点，亏你还叫闻静呢！”
　　楼道里的声控灯随着闻静的惊呼骤然亮起。
　　闻静噌地一下站起身，满眼不解地望着坐在台阶上的寻觅。
　　“我尊重你的选择，但是……”
　　“但是什么？”寻觅以为连最好的发小也要反对自己，缓缓抬头，眼底裹着一层浅浅的失落。
　　寻觅生了一张柔和的方圆脸，是很有辨识度的原生骨相。微微下垂的眼尾，衬得眉眼温顺又无辜，舒展秀气的鼻型中和了脸型，整张脸干净耐看，气质安静又独特，越看越舒服。
　　闻静撞进她湿漉漉的目光里，原本堵在喉咙里、埋怨她隐瞒已久的话，瞬间尽数咽了回去。
　　“没什么，你考去哪个国家了？”她重新挨着寻觅坐下。
　　“韩国。”寻觅不安地搓着指尖，语气带着愧疚，“对不起啊闻静，我本该早点告诉你的。可我一直怕自己考不上，最后让所有人失望。”
　　闻静忽然伸手紧紧抱住她，鼻尖发酸，带着浓重的哭腔：“不会的，你从来都不会让人失望。”
　　就在这时，楼道门口忽然传来高三年级主任王迅雷的声音。
　　王迅雷，人送外号“雷达小王子”。总能精准抓到全校各处逃课摸鱼的学生，上至高三，下至高一，凭着无死角的巡查，让全校学生都牢牢记住了他。
　　闻静和寻觅瞬间僵住。
　　两人是趁着体育课偷偷溜溜出来的，一旦被抓到，就算不记旷课，免不了也要被狠狠训斥一顿。
　　“王老师。”
　　一道清冽的男声骤然响起，硬生生止住了王迅雷推门的动作。
　　“林向衍，今天回学校来看老师？”
　　王迅雷语气瞬间温和下来，顺势推开半掩的铁门。
　　楼道一侧整排都是落地窗，六月的南京闷热燥热，教室和走廊的窗户全都敞开着。
　　晚风缓缓漫进来，轻轻撩动两个女孩的发丝，温柔又安静。
　　逆光里，少年身形挺拔高挑，单肩斜挎着书包，静静站在门口。
　　看清那张清隽冷感的脸时，寻觅脑海里莫名冒出了最近很火的一句话——
　　少年感与成熟气质并存。
　　“哎哎哎，现在是上课时间，你们俩怎么躲在这儿？”
　　王迅雷洪亮的嗓音，猛地打断了寻觅猝不及防的失神，也斩断了两人短暂的对视。
　　“闻静，你平时就爱胡闹，怎么还把寻觅也带着偷懒？”王迅雷一脸恨铁不成钢地看着闻静。
　　眼看“雷达小王子”就要发火，闻静立刻抬手抹掉眼角的湿意，挤出更委屈的哭腔：“寻觅要出国读书了，我舍不得她……”
　　王迅雷无奈摆了摆手，心软下来：“行了行了，快回去上课吧。”
　　“谢谢老师！”
　　闻静立刻拉起寻觅，快步逃离了楼道。
　　望着两人匆匆跑远的背影，王迅雷问道：“闻静的哥哥闻澈是你同班同学吧？我记得你们后来还考上了同一所大学。”
　　“嗯。”林向衍淡淡应声。
　　“毕业后打算怎么规划？”
　　“京衡大学，建筑系硕士。”
　　“怎么不留在上海？江海大学的建筑专业也数一数二。”
　　说话间，王迅雷已经领着林向衍走进了办公室，拉他落座，又倒了一杯热水递过去。
　　林向衍垂眸看着杯口袅袅升起的白雾，沉默片刻，轻声回应：“因为一些家事。”
　　没人知道，林向衍高二那年，是狼狈的逃到南京的。
　　当年的往事，王迅雷知晓得不多，唯一的印象，是曾经浑身是伤、狼狈无助找上门的林向衍的母亲——何瑾。
　　猜到几分隐情，听见他不愿多提的回答，王迅雷便很识趣地不再追问。
　　办公室的空气陷入沉寂，只剩温热的水汽缓缓飘散。
　　“咳咳，不说这些了。”王迅雷刻意扯开沉重的话题，“闻澈那孩子，今年考去了哪个学校？”
　　“也是京衡，法学硕士。”
　　林向衍顿了顿，终究还是开口问起，“老师，我想问问，寻觅她……”
　　手机铃声突兀响起，打断了他的话。
　　王迅雷连忙接起电话：“喂？寻觅啊……对，这孩子要出国读大学，去的是韩国，全靠自己努力考上的……”
　　一字一句，清晰落进林向衍耳里。
　　她要出国？
　　明明之前，她明明一心想去北京念书的。
　　巨大的错愕猛地袭来，林向衍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
　　等王迅雷挂断电话，他才压下翻涌的心绪，声音微微发颤：“寻觅，真的要出国？”
　　王迅雷有些意外：“对啊，你认识她？”
　　“听闻静提起过。”林向衍端起水杯灌了一口温水，稳住语气，神色淡漠，“不熟，只是随口问问。”
　　走出办公室，林向衍依旧没法消化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
　　虽然寻觅不认识他，但当他听说寻觅想考到北京时，他毫不犹豫的选择了京衡大学。
　　他甚至还在盘算，该怎么慢慢靠近、好好认识她。
　　怎么突然，就要远赴韩国了。
　　良久，他慢慢平复下翻涌的情绪，低声自我宽慰：
　　“或许，她有自己要走的路，也或许，是有苦衷……”
　　可他心里清楚，从头到尾，他什么也做不了，什么也改变不了。
　　下课铃声骤然响彻整栋教学楼，成群的学生顺着走廊涌来，喧闹人声瞬间填满整条楼道。
　　寻觅早已经收拾好情绪，方才和闻静吐露心事的低落悄悄散去。
　　她出国的打算家里心知肚明，算不上突如其来的叛逆，只是没有大肆声张，安安静静走自己的路就好。
　　她跟着人流，自然地和闻静并肩走回教室，楼道里偶然撞见的陌生学长，不过是无关紧要的路人，转瞬就被抛在脑后。
　　只有林向衍站在原地，望着女孩彻底消失的背影，心底漫开一层沉沉的落空。
　　他清楚寻觅的性子，冷淡内敛，从不信奉情爱，觉得感情无用又累赘。
　　更深的隐秘心思藏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长久浸泡在压抑阴翳里长大的人，连萌生一点心动都带着怯懦。
　　他畏惧自己骨子里被原生家庭刻下的阴暗，怕满身伤痕的自己，但凡靠近，就会惊扰到这份干净。
　　可哪怕她再排斥恋爱，人生前路里也终会有世俗的归宿。
　　如今她要远赴韩国，去往一座完全陌生的城市，隔着山水距离。往后漫长岁月里，她会遇见新的人、新的生活，或许也会遇到合适的人。
　　而他，自始至终只是一个连认识都算不上的陌生人。
　　这一刻他无比清晰地明白，
　　他，彻底没有机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