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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旧人   宣武十 ...

  •   宣武十四年,秋。
      长洛城的宫墙高耸入云,朱红色的廊柱在暮色中像一道道凝固的血痕。秋风卷着落叶从永巷穿过,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无数人在低声耳语。
      白蘅芷抱着木盆穿过永巷。
      盆里堆着各宫娘娘换下的旧衣裳,叠得整整齐齐。衣裳的料子都是上好的蜀锦、云缎,颜色也鲜亮——鹅黄、藕荷、石榴红,在暮色中泛着柔和的光。这些衣裳穿过一次、两次,就被送到洗衣局浆洗。主子们不穿第二次的,就会被嬷嬷们私下分了,拿到宫外卖钱。
      白蘅芷一件也没有拿过。
      不是不想,是不能。冷宫的人没有资格分东西。洗衣局的嬷嬷把衣裳分完了,剩下的才丢给冷宫。她洗的不是主子们穿过的衣裳,是洗衣局不要的、破了的、染了污渍洗不掉的残次品。洗完了送回洗衣局,换了下一批残次品,周而复始。
      她走得不快,但很稳。
      低着头,余光只看得到脚下三尺远的路。这是她在宫里活下来的秘诀——不看不该看的,不问不该问的,不想不该想的。眼睛长在脸上,不是用来看的,是用来低垂的。耳朵长在头上,不是用来听的,是用来装聋的。嘴长在脸上,不是用来说话的,是用来闭嘴的。
      六年了。
      六年的宫规没有刻在纸上,刻在了她的骨头里。
      她从永巷拐进一条更窄的夹道。夹道两边的墙更高了,把天挤成窄窄的一条。墙根下长了青苔,阴湿滑腻,稍不留神就会摔跤。白蘅芷走过这条路无数次,闭着眼睛也能走。
      这条路通往冷宫。
      大梁朝的冷宫没有正式的名字。它叫“永宁宫”——听起来是个好名字,永葆安宁。但宫里人都知道,“永宁”的意思是:住进去的人,永远安宁了。安宁到死,安宁到发霉,安宁到无人问津。
      白蘅芷住在这里。
      住了六年。
      她今年十八岁。六年前,她十二岁。
      十二岁那年秋天,她记得很清楚。那天她正在花园里追一只蝴蝶,那只蝴蝶是金黄色的,翅膀上有黑色的斑纹,很好看。她追了很久,追到花园尽头,蝴蝶飞过了墙。她踮起脚尖也看不见了。
      然后她听见有人喊她的名字。
      是母亲的声音。母亲从不那样喊她——尖锐的、颤抖的、像被人掐住了喉咙的声音。
      她跑回前厅。
      门口站着很多穿盔甲的人。刀剑在阳光下闪着白晃晃的光。她看见父亲跪在地上,双手被反绑着。母亲跪在父亲旁边,头发散了,簪子掉在地上。
      她想跑过去,被一只手拦住了。
      那只手很大,很粗糙,像枯树皮。她抬起头,看见一张陌生的脸——一个穿武官服的男人,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白崇远幼女?”那人问。
      她不知道什么是“幼女”。她只知道害怕。
      “是。”有人替她回答了。
      然后她就被人从地上拎了起来。衣领勒住脖子,喘不上气。她挣扎着踢腿,鞋掉了一只。她回头看,看见母亲的嘴一张一合,在说什么。但隔得太远了,听不见。
      她只看见母亲的口型。
      “好好活着。”
      那是她最后一次看见母亲。
      后来她才知道那一天发生了什么。
      父亲白崇远,翰林院学士,被卷入“科举舞弊案”。有人告发他收受贿赂、泄露考题。案子是皇帝亲自督办的,查得很急,审得很快。从被抓到抄家,只用了三天。从抄家到问斩,只用了七天。
      满门抄斩。
      白蘅芷是白家唯一活下来的人。
      不是因为她无辜,是因为她只有十二岁。刑部尚书说了一句“稚子无知,没入掖庭”,她的名字就从死刑簿上划掉了,写进了宫女名册。
      没入掖庭。
      四个字,从相府千金变成了宫中最底层的洒扫宫女。
      掖庭局的人看她是罪臣之女,又是幼女,干不了重活,就把她踢到了冷宫。冷宫缺人——缺的是那种永远见不到天颜、永远不会给主子添麻烦的人。
      她在这里,一待就是六年。
      白蘅芷推开冷宫的后门。
      院子里没有人。不是真的没有人——冷宫还住着几位废妃,但她们从不出来。有的疯了,有的瘫了,有的每天对着墙壁说话,说到嗓子哑了,第二天继续说。
      白蘅芷把木盆放在井边。
      井在冷宫的后院,靠着东墙。井口不大,用青石砌成,井沿上磨出了深深浅浅的绳痕——不知道多少年,多少双手,在这石头上留下了印记。井壁上爬满了青苔,墨绿色的,像一块块旧伤疤。
      她蹲下来,把衣裳一件件从木盆里拿出来,浸进水里。
      秋天了,井水比夏天更凉。不是冰凉,是一种沁骨的凉,像针尖扎进骨头缝里。白蘅芷的手指一碰到水就条件反射地缩了一下,但她咬了咬牙,还是把手伸了进去。
      她在宫里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不要怕冷。
      冷不死人。
      洗不完衣裳才要命。
      她把衣裳搓了一遍,又搓了一遍。有些污渍洗不掉,她就用指甲一点一点地刮。指甲劈了,她就用指腹磨。手指磨红了,磨破了,她不觉得疼——手指上的茧已经很厚了,像一层薄薄的铠甲。
      她一边洗一边哼着一支不成调的小曲。
      这是她为数不多的消遣。
      曲子是她自己编的,词也是胡乱凑的。她记不得完整的诗词——十二岁之前学的那些,什么“关关雎鸠,在河之洲”,什么“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早就在六年的宫墙里忘得差不多了。偶尔想起来一两句,她就翻来覆去地哼,哼到自己烦了为止。
      今天她哼的是:
      “墙里秋千墙外道,墙里佳人笑。笑渐不闻声渐悄,多情总被无情恼……”
      后边的词忘了,她就一遍一遍地重复“多情总被无情恼”,把它哼成各种调子,高的,低的,快的,慢的,像在玩一个只有自己知道的游戏。
      “你这曲子唱错了。”
      白蘅芷猛地抬起头。
      井边的矮墙上,坐着一个人。
      她第一反应不是看那个人的脸,而是看那个人的衣裳——暗青色,没有花纹,不是太监的服色,不是侍卫的甲胄。她入宫六年,见过的男人只有太监和侍卫。太监穿蓝色或灰色,侍卫穿甲胄。
      暗青色,她没有见过。
      她的目光往上移。
      那人逆光坐着,暮色把他镀成了一团模糊的暗影。白蘅芷眯起眼睛,才渐渐看清他的轮廓——肩膀很宽,腰背很直,即使坐在矮墙上,脊背也没有弯下去。他穿着一件暗青色的劲装,腰束黑色革带,脚蹬一双乌皮靴。腰间佩着一柄长剑,剑鞘是黑色的,没有装饰,朴实得像一块铁。
      他的手搭在膝盖上,骨节分明,右手虎口和食指中指有厚厚的茧——那是常年握刀拉弓留下的痕迹。
      然后她看见了他的脸。
      很年轻。大概二十出头,比她大两三岁的样子。轮廓很深,眉骨高,鼻梁挺,嘴唇薄薄的抿着。眼睛是深邃的黑,即使在暮色中也亮得像两颗寒星。左眉尾有一道旧疤,斜斜地划过眉尾,像被什么东西划破了又缝起来的痕迹。这道疤没有破坏他的长相,反而多了一丝匪气——一种不属于这个深宫的、野性的气息。
      白蘅芷的动作比脑子快。
      她几乎是本能地站起来,后退了一步,衣襟上的水滴滴答答落在青石板上。她的声音发紧,像绷了太久的弦:
      “你是何人?”
      那人没动,仍然坐在矮墙上,低头看着她。他的目光从上到下扫过她——不是那种让人不舒服的打量,而是一种审视,像在看一个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的人。
      “后宫禁地,”白蘅芷的声音更紧了一些,“外男不得擅入。”
      “我知道。”
      他开口了。声音低沉,带着一点沙哑,像风吹过旷野。不紧不慢的,甚至还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笑意。
      “我来面圣,走错了路。”
      面圣。
      白蘅芷的脑子里飞快地转着——能面圣的,不是朝廷重臣,就是边关将领。他这么年轻,不可能是重臣。那就是将领了。
      她的目光落在他腰间的剑上。
      “误入此地。”他从矮墙上跳下来,稳稳落地,靴子踩在青石板上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倒是你——”
      他歪了歪头,看了她一眼。
      “冷宫洒扫的宫女,怎么一个人在这儿?天快黑了,你不怕?”
      白蘅芷攥紧了手里的衣裳。
      怕?
      她不怕。她在这个地方待了六年,什么没见过?疯了的废妃半夜在院子里唱歌,死了的宫女停尸三天才有人来收,井水变红了也没人过问。
      她最不怕的,就是这座冷宫。
      但她没有说出口。
      她只是垂下眼帘,低声说了一句:“大人请回吧。此地不宜久留。”
      说完她蹲下身,继续搓衣裳。
      她没有看他。但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还落在她身上——沉甸甸的,像秋日午后晒过被子的重量,不重,但让人无法忽视。
      她搓衣裳的手指微微发抖。
      不是怕。
      是一种她说不清楚的感觉。六年了,没有人认真看过她。冷宫的宫女,罪臣之女,没有人会多看她一眼。但这个人看了。
      他不仅看了,他还开口了。
      “你是哪个宫的?”
      白蘅芷低着头:“冷宫。”
      “冷宫的宫女,一个人在这儿洗衣?”
      “冷宫的衣裳总要有人洗。”
      沉默了几秒。
      她听见衣料摩擦的窸窣声——他在动。她的余光瞥见他的靴子往前挪了两步。
      “你叫什么名字?”
      白蘅芷没有回答。
      不是不想说,是不敢说。在这座宫里,名字有时候是保命符,有时候是催命符。她不知道这个人是谁,不知道他为什么出现在这里,不知道他问名字是出于好奇还是别有用意。
      最好的回答,就是沉默。
      他似乎明白了什么,没有再问。
      又过了一会儿,她听见他转身离开的脚步声。靴子踩在青石板上,一步,两步,三步,越来越远。
      她松了口气。
      但她听见脚步声突然停住了。
      她忍不住抬起头——
      他站在夹道的拐角处,背对着她,侧脸上暮色正在消退,最后一点光落在他的下颌线上,像刀裁出来的。
      “你的曲子唱错了。”他说,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后院里听得很清楚。
      白蘅芷一愣。
      “什么?”
      “‘多情总被无情恼。’”他顿了一下,“原词是‘多情却被无情恼’。”
      “被”和“总”,一字之差。
      白蘅芷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走了。
      脚步声消失在夹道尽头,被秋风吞没。白蘅芷蹲在井边,手里还攥着湿透的衣裳。她的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
      然后她低下头,看着水里自己的倒影。
      井水太暗了,看不清脸。只看见一团模糊的轮廓,和一双眼——那双眼正睁得大大的,眼睛里有一种她很久没有过的表情。
      好奇。
      她好奇那个人是谁。
      她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掉。好奇心是宫里最危险的东西,多少人因为多看了一眼、多问了一句,就丢了性命。
      她继续搓衣裳。
      但她的嘴里又不自觉地哼起了那句词。
      “多情却被无情恼。”
      “被。”
      不是“总”。
      她改了。
      手指泡在冰凉的井水里,嘴唇在暮色中微微翕动,哼着改了之后的小曲。
      没人在意这一字之差。
      但她知道,从今往后,她再也不会把这首词唱错了。
      远处的钟楼敲响了酉时的钟声。沉沉的,闷闷的,像有人在用拳头捶一块铁板。钟声传过重重宫墙,传到冷宫时只剩下一点微弱的余响。
      白蘅芷收拾了洗好的衣裳,整整齐齐地码进木盆里,端起来往洗衣局的方向走。
      走到夹道拐角处,她的脚步忽然慢了下来。
      地上有什么东西。
      她蹲下身,借着暮色最后一点光看——是一块用油纸包着的糕点,方方正正的,纸面上印着红色的字。她认出来了,是长洛城最有名的点心铺子“稻香村”的桂花糕。
      她环顾四周。
      夹道空荡荡的,没有一个人。
      她犹豫了一瞬,然后飞快地把那块桂花糕塞进了袖中。
      糕点还是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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