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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那就去死吧 王氏嚷嚷着 ...

  •   王氏嚷嚷着,江绾只觉得有趣。
      她从未见过王氏这般表情,这般作态,觉得新鲜。
      “好呀,那我便遂了你的意。”
      说罢,指尖流转,王氏的魂魄从身体被剥离,吸入了黑木簪中。
      “如此这样便好了,我将你养在这簪子里,日日煎熬日日痛苦,也算是还了你的养育之恩。”
      用最温柔的语气说着最残忍的话。
      只剩王氏的尸身被埋在地上,唯一露出的面部表情狰狞。
      而与此同时,江绾感觉到,一股微弱却精纯的气运,断断续续地流向远方。
      那是属于她的气运。
      被人偷走了。
      江绾缓缓站起身,看着那方向,眼中的蓝光渐渐收敛,化作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她飘向坑中。
      不多时,一只惨白瘦小的手抓住了土坑边缘。
      江绾从土坑里爬出来,跪在泥水里,剧烈地咳嗽。
      雨水冲刷着她脸上的血污,露出底下一张苍白到几乎透明的脸。十七岁的少女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粗麻衣裳湿透了贴在身上,像一块破布裹着枯柴。
      但她活着。
      或者说,她又活了。
      她撑着地面站起来,身体晃了晃,像一株被风吹弯的草,但没有倒。
      低头,左手攥着那枚玉佩,右手握着那柄黑木簪,簪身冰凉,贴着她的掌心,冰凉一片。
      她闭上眼睛,感受着仍然残缺的灵魂。
      七分之一。
      黑木簪中蕴含的魂力,只有七分之一。剩下的六份,散落在人间的某个角落,等着她去找。
      江绾睁开眼,看向远方。
      雨幕遮蔽了一切,她看不到京城,看不到那个偷走她气运的人。但她能感觉到一个巨大的阴谋正等着她去揭开。
      “不急。”她轻声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木头,“慢慢来。”
      她低头看了看手中的黑木簪,指尖轻轻摩挲簪身。
      簪子里,王氏的魂魄正在被炼化。江绾能听到她的惨叫,像蚊虫的嗡鸣,微弱而持续。
      “好好待着。”江绾对着簪子说,“等到了京城,还用得着你。”
      簪子微微一颤,像是听懂了。
      江绾把簪子插进发髻,把玉佩挂在脖子上,贴身放好。然后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干净的,衣裳破了十几个洞,露出的皮肤上全是青紫的淤痕和未愈的伤口。
      这副模样,别说回尚书府,连城门都进不去。
      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低头,看到地上有一把破油纸伞,是赵大春和王氏带来的,方才被扔在地上,伞面破了好几个洞,被风吹得翻了过去。
      江绾弯腰捡起来,撑开。
      破伞在她头顶撑开一片小小的阴影,雨水从破洞里漏进来,落在她的肩上、脸上,但她没有收起来。
      夜很黑,但她好像能看清楚,如履平地。
      她握着伞,踩在泥泞的山路上,一步一步往下走。
      身后,暴雨冲刷着土坑,冲刷着王氏的头颅,冲刷着赵大春化成的那堆粉末。
      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山脚下有一条土路,通向镇子。
      江绾走了半个时辰,看到路边有一间破庙。
      她走进去。
      庙里供着一尊不知是哪路神仙的泥塑,半边脸已经掉了,露出里面的稻草和木架。供桌上落满了灰,香炉倒在地上,几个烂掉的供果散发出腐烂的甜味。
      江绾在角落里找到一个破蒲团,坐了下来。
      她靠着墙,闭上眼睛,假寐。
      脑海中,那些记忆还在翻涌,前世,无间司,冥界,仿佛是昨日才发生过的事情。却又是遥远的是上一世发生的事了。
      她忽然想起很多细碎的、从前不曾在意的事。想起小时候孟婆婆乐呵呵的笑容。
      “乖宝,几日不见,又长高咯。”
      后来每次从审讯台下来,青黛总会积极地替她擦干净手上的沾染的晦气,然后星星眼地递上一碗还冒着热气的汤。想起那个永远板着脸的判官老头,偷偷在她案头放过一碟桂花糕,被她发现后,别扭地说“买多了”。想起她的副将湮灭前,死死拽着她的衣角,说的最后一句话不是“救救我”,而是:“大人,快走。”
      还有那只在黑暗中伸向她的手。
      她记不清那只手是谁的了。只记得很温暖,和冥界的一切都不一样。
      江绾睁开眼,甩了甩头。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雨早已经停了。
      天边露出一线鱼肚白,山间的雾气升腾起来,远处的村庄在雾中若隐若现。
      江绾站在庙门口,看向那条通往京城的小道。
      半日后。
      江绾到了一个叫清溪镇的地方。
      她在镇外的河边洗了脸,把头发拆开,用手指一下一下梳通。头发又黄又枯,像干草一样,但梳理整齐之后,至少不像个疯子了。
      她对着河面看了看自己的倒影。
      瘦,太瘦了。颧骨突出,眼窝深陷,嘴唇没有血色,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具会走路的骷髅。
      但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已经不一样了。
      不再是以前那个逆来顺受、只知道低头挨打的乡下丫头的眼睛。现在的江绾,眼睛里有一种东西,冷的、沉的、像深潭一样看不到底的东西。
      她看了几秒,站起来。
      镇上只有一条主街,两侧零零散散开着几家铺子:一个杂货铺,一个布庄,一个卖包子的摊子,还有一个当铺。
      江绾走到包子摊前,停下来。
      蒸笼里冒着白气,包子的香味钻进鼻子里。
      她闻着那个味道,肚子“咕”地叫了一声。
      摊主是个圆脸妇人,正忙着掀蒸笼,抬头瞥见一个衣衫褴褛的瘦丫头站在跟前,先是皱眉,随即又叹了口气,从蒸笼边角拿了一个卖相不太好的包子,递过来。
      “拿去吃吧。”
      江绾看着那只包子,伸手接过来。
      “谢了。”她说。
      她没有急着吃,而是把包子攥在手里,转身走了。
      妇人愣了一下,嘀咕了一句“怪丫头”,又低头忙自己的去了。
      江绾走到街角,靠着墙,小口小口地吃那个包子。
      不是不饿,是太饿了,饿到胃已经失去知觉,突然吃东西,反而想吐。她逼着自己咽下去,一口一口,像在完成一桩任务。
      吃到一半,她停了一下,低头看手里的半个包子。
      前世天天吃惯了冥界的阴气、罪魂的执念、恶鬼的怨愤,倒是没体验过饿肚子的感觉。终于感受到饿死鬼对食物的巨大执念了,在肉身极大的欲望需求在死去的那一瞬间,对某一方面的执念占据了整个灵魂,所以即使死后上了路,也要扛着大包小包的吃食。
      她把剩下半个包子吃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然后她走进了那家当铺。
      当铺不大,进门是一道高高的柜台,上面嵌着铁栅栏,只露出一个巴掌大的窗口。柜台后面坐着一个瘦瘦的中年男人,一脸精明样,正在扒拉算盘。
      江绾走到柜台前,把黑木簪从发髻上拔下来,放在窗口。
      “这个,当多少?”
      眼下她需要钱财,只得先把身上唯二值钱的东西当了,索性能随时感应到这簪子,日后再找回来也行。
      男人抬头看了她一眼,见她这副落魄模样,脸上浮现出毫不掩饰的嫌弃。但他还是拿起簪子,翻来覆去看了看。
      簪子在他手里,就是一根黑不溜秋的木头,没有任何特别之处。
      “三个铜板。”男人把簪子扔回来。
      江绾没有接,簪子落在柜台上,发出一声闷响。
      “你看仔细了。”她说。
      男人不耐烦地又拿起簪子,这次多看了两眼,但还是摇头:“就是根破木头,三个铜板,不当拉倒。”
      江绾伸手拿回簪子,插回发髻。
      三个铜板只够买一个肉包子。
      当个鬼啊。
      没走出多远,她听到身侧传来一声闷哼。
      她停下脚步,侧头看了一眼。
      当铺的屋檐下,蹲着一个灰蒙蒙的影子,是个瘦小的老头,蜷缩成一团,浑身发抖。
      鬼魂。
      而且是刚死不久的。
      江绾走过去,蹲下来,看着那只鬼。
      “你怎么死的?”
      鬼魂抬起头,露出一张和柜台后面的男人有几分相似的脸。他张了张嘴,发出断断续续的声音:“我儿子……那个不孝子……把我推下楼梯……抢了我的铺子……”
      江绾点了点头。
      她站起来,转身又走进了当铺。
      柜台后面的男人看到她回来了,脸一沉:“怎么又是你?不当就是不……”
      话没说完,他的眼睛突然瞪大了。
      因为江绾身后,飘着一个他再熟悉不过的身影。
      “爹……爹?!”
      男人的脸瞬间变得惨白,手里的算盘“哗啦”一声掉在地上,珠子滚了一地。
      “你……你”
      “你爹说,你把他推下楼梯,抢了他的铺子。”江绾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是不是真的?”
      男人张了张嘴,想否认,但那只鬼已经飘到了他面前,伸出灰蒙蒙的手,掐住了他的脖子。
      鬼魂的手没有实体,掐不死人,但足以让活人感受到刺骨的寒意和窒息般的恐惧。
      “不……不要……我错了……爹我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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