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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六处的处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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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郁脸色变得突然,铜铃叮叮响,三办门外就只剩流窜的寒意。
林溯慢条斯理地抽出张纸巾,一点一点地擦干净手上血迹,许是光影角度不对,阴影下的面容透着些许阴鸷。
唐一扶腰倒抽冷气,问:“你刚跟他说什么,他气成那样会不会下去告状报复我们?”
“不清楚。”林溯站起身,“把方泠弄醒。”
小楼大门四敞,冷风吹进来,唐一撞破皮的后腰又痛又痒。
死执院赋予死执新的皮肉,从此他们成为一具温度尚存,五感皆在,伪装着呼吸行走在人间永不腐烂的尸体,长生的感受苦痛。
唐一伸着鬼手刚刚掐到方泠脖子,还没来得及摇晃人,余光震惊发颤,凛夜空荡荡,一颗人头正悄无声息地往小楼里探。
唐一霎时掐着方泠惊叫:“我操,林哥!有野鬼钻三办大门!”
林溯微微蹙眉,那颗悬浮在门边的人头尴尬笑了笑,踮着脚,在林溯注视下小心翼翼地把整个身子都挪进了小楼。
是先前那个警察小哥,也不知在门外蹲了多久,头顶和肩头积了一层薄雪。
唐一黑脸了,那俩傻逼精神有问题,记性也不好吗?怎么还落下一个没带走!
“你到底是人是鬼?!”
“我是死执院通信处安排进东城支队的,刑侦科实习法医,海阳。”
唐一古怪地打量人,海法医面色红润,中气十足,胸口呼吸规律起伏,笑起来还有俩酒窝,整么看怎么瞧这都更像是个活人,难道是死执院上新了基层福利,把死执肉|体重新修缮了?
唐一没好气地问:“你不赶紧滚,在门口扮毛线的野鬼?”
海法医摸了摸鼻尖:“程处长不让我走,他让我务必把二一六案的细节告知给三办处长。”
唐一扭头看林溯,林溯点头:“去干正事。”
正事睡得正熟呢。
唐一不情愿地“噢”了声,半蹲下身子,把沙发上的两只手臂往肩头一拉,毫不费力就把烂醉的方处长背了起来。
这孩子心里很不爽,上楼时故意踩得地板噔噔响。
林溯坐在藤编茶桌旁,海法医板板正正坐在他的右手边,说:“刚刚程处长让我把周仁杰的材料转交给您……噢,就是那只断手的主人,人间二一六谋杀案的死者。”
林溯摩挲茶杯,死执院这几年越来越疯,情报居然渗透到人间警局了。
海法医全身口袋平平,并不像是揣了东西在身上的样子,林溯拿手机,数据传输还没开始,海法医森然变了模样。
他的嘴巴像个大口袋,鲜红色嘴角咧到耳后根,半张脸扭曲,露出两排森森白牙。
林溯面容微怔:“……”
海法医鬼怪面上的眼珠眨了眨:“唔……”
大概自觉出姿势不雅观,他的脖子咔咔几声异响,竟然转了一百八十度,背过脑袋,伸手往大嘴里一掏,顺当当拿出一个蓝色文档盒。
……林溯沉默了。
能成为死执必定拥有异于常人的特点,死执从业培训期的必修课,大都是些瞬移,隐身和物质跨空间传输,流传在人间小说里掏心挖肺断头……此类过于诡异离谱的,完全受限于死神法案和前任大理事官研发的暗域监管,可以做梦想想,现实根本复刻不了。
此外死执的办公方式大都比较炫酷科技,如海法医这么接鬼气,滑稽又瘆人的……只能说百年难遇。
唐一在楼梯拐角看呆了,险些坐滑梯,抖手质问:“我操……你他妈到底是个鬼东西?”
海法医没料到两人会这么快下楼,脸色霎时涨红,拎着文件盒,没来得及复位的眼睛同时对上六只眼珠子:“我,那个……不是我!”
方泠也惊住了,曾经的理事官,十多年的人间老处长此刻虚弱地扶墙,伸手拍了拍自己妆容精致的脸颊,严重怀疑自己喝假酒出幻觉了。
唐一脑子一转,跑下楼拉住林溯:“企鹅,他上辈子肯定是企鹅,就那只能吐工具的凉快!”
马达加斯加都他妈出来,奈何海法医错过时代,还以为唐一让他滚一边去凉快。
海法医红着脸低头,小声解释说:“我当时还没上完培训课,就被死执院安排回人间了。”
林溯揉了揉额角,隐约理解死执院下派他的初衷了。
有鬼自远方来,还是要尽地主之谊的,方泠作为三办正经处长,等海法医恢复原样,还是礼貌把人请到了会客茶水区。
藤桌上茶水清亮冒着氤氲热气,龙井香味沁人心脾,方方正正的蓝色文档盒摆在中间,盒子虽然“来路不正”,表皮却是干干净净没有一丝口水痕迹,如果忍下精神和生理的双重不适,他们四个人也勉强算煮茶夜话。
蓝色档案盒上标注了死者信息,死执院的通用报告格式:
周仁杰,男,二十七岁,滇南人。
死亡时间:0029年2月14号00点01分。
经管委会确认,周仁杰死于常规人间谋杀案,禁止任何从业死执查阅亡灵走马灯档案,本次档案封闭期:十年。
海法医打开文档盒,取出一沓A4材料纸,上面工工整整粘贴着案件关联相片。
海法医汇报说:“死者右腕系斧头类沉重利器截断,右手遗失,此外没有明显外伤。警方毒理化验,死者体内酒精70毫克/100毫克,地高.辛单次急性过量中毒。”
“什么过量?”唐一没听清,听清也听不懂。
“地高.辛是一种强心苷类药物,本身可以用于治疗心力衰竭,药品的治疗窗狭窄,治疗量和中毒量比较接近,而我们估测死者单次服用量大概在25-30mg,这个剂量如果没有立刻抢救,百分百心脏衰竭死亡。”
“他被人给投毒了?”
“可能性很大。”海法医点点头,“凶手应该是趁死者醉酒意识不清时投了药物,酒精麻痹中枢神经,即使死者意识到自己药物中毒也没办法向外求救。”
“啧,凶手和他什么深仇大恨?”
“也不见得多大仇恨。”方泠枕着手臂,搭话说,“人类就爱钻牛角尖的偏执,吵个架灭人家满门的不也多的是。”
唐一眨巴眼睛:“泠姐,你这话说的好像你之前不是人。”
“闭嘴!”方泠当即给了唐一一记爆栗。
“你干嘛,我说的是实话,林哥她打我!”
“哥什么哥,你再鬼叫一会儿试试?”
倒霉孩子捂住脑袋,被方泠一恐吓,也不敢告状了,趴在桌子上暗暗哼唧。
林溯翻到一沓材料,眸光微沉,看向海法医问:“药物来源,或者嫌疑人有线索吗?”
“现在人的心脏普遍都有小毛病,考虑死者是医生,如果凶手也是医院内部人员,药物来源基本没有希望。”海法医说,“侦查询问了两个和死者有过节的同事,但都有完善的不在场证明,外围还在继续摸查。”
林溯点了点头,抽出一张材料,问:“警方为什么没有确认第一案发现场?”
海法医说:“尸体被抛尸在西郊垃圾填埋场,那附近根本没有监控,还需要时间继续查找……”
林溯皱眉:“我不是这个意思。”
海法医茫然:“啊?”
“他的意思是,”方泠提示说:“你为什么没有告诉警方第一案发现场在哪?”
“我?我也不知道第一案发现场在哪?”
这厮智商和唐一没差别,白吃人间那么多粮食。
方泠发出灵魂质问:“警察是人一点点摸查没问题,你一个死执直接跟管委会打听是谁去执行的亡灵回收不就完了,收魂的还能不知道人死在哪吗?”
海法医面露难色,小声说:“我原本也是这么打算的,可我在死执院没有熟人……今晚来的那俩看着不太好说话,我,我就没敢问。”
方泠翻了个白眼,问唐一:“崽子,死执院谁来了?”
唐一后腰有点疼,磨了磨后槽牙:“这个还真不怪他,那两个傻……咳,就是不好应付。”
嗯……方泠觉察不对立刻转头,林溯懒得抬眼皮,只是敲了敲桌面文档盒底部的签字。
花式字体圆不溜秋,方泠分辨了好大一会才意识到那不是字,是一串死执编码:
01,06,01,010601……?!!!
方泠猝然砸桌,差点崩断自己新做的美甲“你——!!!”如果不是还有海阳这个外人在,方泠的手指都能把林溯眼珠戳出来。
林溯身子往藤椅另一边偏靠,不甚在意地拿起桌上材料,继续翻看。
方泠蜷起食指,生生压下了心底翻腾,撩拨耳后的碎发,雷暴转晴,方泠冲海法医微微一笑,说:“没事,六处的处长而已,我去处理。”
海法医不敢眨眼睛,方泠光洁小腿缓缓搭上左膝,精致卷发每一缕发丝都是完美弧度,倒映在他眸子里的侧脸妩媚,橙花香水味不经意飘过鼻尖,动人心魄,恍惚叫他跌进春日海。
“周仁杰能当上医生,没这么简单吧?” 海法医正在飘飘然起飞,忽地就被林溯一句话击落。
“啊……怎么这么说?”
“据我所知,东医附院在国内医疗体系中堪称顶尖。”林溯点了点材料,“周仁杰在本硕连读期间曾在‘诱导癌变因子凋零’课题实验里数据造假,当时东医大给了他记大过,延毕处分。这么一个身背科研污点的人,是怎么通过审核进入附院工作的?”
犯花痴的海法医恍然清醒:“不可能,他是个好孩子,不会犯这种错误。”
“你怎么知道他是好孩子?”唐一翻白眼,“你看我像不像好孩子?”
林溯没出声,抱臂后靠椅背,打量人的眼神冷了几分。他的眼眸底色是灰绿的,似深渊终年不散的大雾,深寒冷漠与生俱来。
海法医心底隐隐退缩,半晌,嗫嚅说:“我上辈子也是个医生,我能理解这个行业,我相信这孩子是个好的。”
唐一乐了,双手托脸:“那我还相信我是小天才呢。”
死执院提供的档案,是亡灵的生死档,可能缺失,却绝不可能出错,林溯指尖点在材料上的红色盖章上,明白说:“这是管委会的签章——出错率,零。”
海法医还要辩驳,林溯突然问:“如果是你,怎么才能一夜之间进入管委会?”
“我,我……”海法医佛系了几十年,从没想过这么上进的问题,嘴唇张合几次都没答出声。
林溯:“方泠。”
“简单!”方泠指节抵住下巴,腕间层叠的金丝手镯碰撞轻响,“要么有钱,要么有权,两者都有最好。要是都没有,那就傍上个有钱又有权的把自己捞进去。”
“这位瘦得皮包骨头都要营养不良了,没钱没权,没背景,还没半点价值,谁品味这么棒,吃饱撑得来捞他?”
唐一顺势捏起一张案发现场的照片,甩动着往几人眼前贴。
照片背景一片灰败,周仁杰横躺在污雪垃圾里,面容青白,双目圆瞪,颧骨凹陷,大山深处经年的烈日,贫瘠的物质生活,都为他增添了太多不属于这个年纪的风霜。
唐一恶评:“纸扎人差不多的外套,开胶杂牌板鞋,你瞧这裤子是啥颜色啊,说灰不灰说白不白。现实过这样,怎么捞,总不能出去卖身吧?”
这孩子嘴巴不知淬了什么毒,卷卷舌头,马上就能造出更离奇的黄谣。
海法医额筋暴起倏地一下站起身,他起得太急,茶杯摇晃,内里早已凉透的绿茶泛起圈圈涟漪。
“不是!他根本不是那样的人,他善良正直温和,你们根本不了解他!”
唐一无所谓地耸肩,长“噢”一声:“你这么了解他呀,那你说说他是谁杀的,他的右手又是谁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