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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以利相诱 听涛轩的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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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涛轩的梧桐叶子落尽了。
沈璃站在廊下,看枯叶一片片打着旋儿往青石板上贴。这院子她住了十年,闭着眼都能数清阶前有多少道裂纹。可如今再看,裂纹还是那些裂纹,味道却变了——空气里浮着陌生的墨香,窗下多了她从不用的紫砂茶具,连廊角那盆她亲手种的六月雪,都被换成了一株瘦嶙嶙的罗汉松。
林娆打开林伯渊塞给她的纸条,只看一眼,面色便变得深沉起来,嘴角却扬起一抹淡笑。
她转到先去林家一趟,可真是为接下来的计划开了个极好的头。
“小姐,都收拾妥了。”丫鬟秋月看不懂林娆的笑,只低声说,手里捧着几卷账册,“这些是珏少爷落下的,您看……”
“放书房吧。”沈璃转身进屋。
账册是新的,墨迹也新,记着沈家船行这半年的流水。她随手翻开一页,看见“苏记绸庄”四个字,指尖顿了顿。
前世就是这笔买卖,把沈家拖进了泥潭。
可她没动声色,只合上册子,对秋月说:“备礼,去三叔公那儿。”
有些动作,要快一些才能抢占先机。
*
三叔公住在沈府最西头的“寿安堂”。老人七十三了,背驼得像只老虾,眼睛却亮,看人时像要在你身上凿两个洞。沈璃进去时,他正对着棋盘打谱,黑白子散在楸木盘上,像一群冻僵的麻雀。
“叔公。”沈璃跪下磕头。
老人没抬眼,枯枝似的手指拈起一颗白子,悬在半空:“听说你要回了听涛轩?”
“是。”
“听说你还想去船行做事?”
“想跟着学学。”
棋子“啪”地落下。三叔公这才抬眼看她,目光从她额头扫到脚尖,像在估量一件货物的成色:“你爹答应?”
“父亲让我每旬去书房三次。”
“三次……”老人笑了,笑声像漏风的布袋,“三次能学什么?看看账本,听听闲话罢了。你堂兄可是日日泡在码头,风吹日晒的。”
沈璃垂着眼:“堂兄辛苦。”
“知道辛苦就好。”三叔公又落一子,“女子嘛,早晚要出门子的。家里生意有你爹,有你堂兄,短不了你的嫁妆。何苦去沾那些腥气?”
话说得和气,意思却硬得像石头。
沈璃不争辩,只从秋月手里接过食盒,一层层揭开:“这是孙女儿在别庄时跟厨娘学的茯苓糕,少糖,不腻牙。这是前日林家大公子来时捎的明前龙井,听说叔公爱茶,特地带了些来。”
听到“林家”二字,老人捻棋的手顿了顿。
“林伯渊?”他问。
“是。那日林公子送孙女儿回府,说起叔公当年在江州单枪匹马谈下盐引的事,很是敬佩。”
林泊渊自然是没说,这只不过是林娆前世知晓的一点信息罢了。
三叔公脸上的皱纹动了动,像干涸的河床被水浸过。人老了,就爱听从前威风的事。他端起沈璃斟的茶,抿了一口,语气软了些:“林家那老东西……真把镇纸给你了?”
沈璃取出那块沉香木,轻轻放在棋盘边。
老人盯着看了半晌,忽然叹口气:“你比你爹有胆色。”顿了顿,又说,“可胆色归胆色,生意归生意。王钰那孩子,这两年把船行打理得不错,你爹信他,族里也都看在眼里。”
“孙女儿明白。”沈璃说,“不敢与堂兄争,只想学着些,日后嫁了人,也不至于对家业一窍不通,丢了沈家的脸。”
话说得谦卑,三叔公的脸色又好看了些。他摆摆手:“你有这心也好。去吧,我乏了。”
沈璃磕头退出。走到月门边,回头看了一眼,老人还坐在那里,对着棋盘发呆,手里摩挲着那块沉香木。
*
书房里的对峙来得比预料得快。
第三日午后,沈璃正在看那几本账册,父亲身边的小厮来请。她换了身素净衣裳过去,进门就看见沈崇山背手立在窗前,周氏坐在下首,王钰站在一旁,手里捧着茶。
“坐。”沈崇山没转身。
沈璃坐下,茶是温的,她没碰。
“听说你这几日,常往你叔公那儿跑?”沈崇山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
“是。叔公年纪大了,孙女儿去陪着说说话。”
“说话……”沈崇山踱到书案后坐下,目光落在她脸上,“你叔公昨儿来找我,说你想学船行的事。”
来了。沈璃放下茶盏:“女儿确有此心,只是在书房学些账目的东西,女儿觉得并不能有所长进。”
“胡闹!”周氏先开了口,声音还是柔的,可那柔里裹着针,“你身子才好些,合该在屋里将养。那些码头上的事,脏的臭的,是你一个姑娘家该沾的?”
沈璃不看她,只看沈崇山:“母亲说的是。可女儿想着,祖父在世时常说,沈家的女儿不比男儿差。当年祖母跟着祖父走船,三姑奶奶执掌中馈时,还帮着打理过钱庄的账。怎么到了女儿这里,就……”
“那是从前!”周氏打断她,“如今是什么光景?你堂兄把船行打理得井井有条,你偏要插一手,外人看了,怎么说我们沈家?说你爹不信任养子,还是说我这个做母亲的偏心?”
话说到这份上,就难听了。
王钰适时开口,温和得像在劝不懂事的妹妹:“母亲莫急。妹妹想学是好事,只是船行事务繁杂,码头苦力粗野,账目往来又琐碎,我怕妹妹受累。”他转向沈璃,笑容诚恳,“这样可好?每月我把总账抄一份送来,妹妹有什么不解的,随时来问我。外头的事,有哥哥在。”
话说得漂亮,滴水不漏。把沈璃框在院里,框在纸上,框在他眼皮子底下。
沈崇山一直沉默,这时才说:“你堂兄说得在理。你既想学,看看账本就好。码头那些地方,不是你该去的,每日三次来学习,对你来说已经足够了。”
沈璃知道,父亲这话一出口,就定了调子。她若再争,就是不识大体。
可她不能不争。
“女儿不敢争权。”她起身,走到书案前,跪下,“只是父亲可还记得,咱家船行是怎么起来的?”
沈崇山皱眉。
“祖父当年走船,是祖母帮着算的账。祖母不识字,就用炭条在木板上画道道,进一笔画一道,出一笔抹一道。后来船行大了,祖父第一个请的账房是女子——因为女子心细,算得清。”沈璃抬头,眼里有种亮得灼人的东西,“这些事,父亲小时候常讲给女儿听。怎么如今女儿想学,就成了胡闹?”
沈崇山脸色变了变。
沈璃接着说:“女儿知道堂兄辛苦。可眼下漕运新政将至,各家都在暗中动作。前日去林家,林公也认可,新政一落,码头、船只、税银,样样都要变。咱们沈家船行这些年走得顺,是靠父亲和堂兄撑着。可万一……”她顿了顿,声音轻下来,“万一看错了风向,一步踏空,就是万劫不复。女儿不敢说能帮上大忙,可多一双眼睛看,多一个脑子想,总不是坏事。”
她说得平静,可“万劫不复”四个字太重,砸在书房里,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沈崇山盯着她,许久,才说:“你一个闺阁女子,从哪儿知道这些?”
“女儿在别庄两年,没别的事做,就找人抄邸报,借杂书看。”沈璃从袖中取出一本手札,轻轻放在案上,“这是女儿整理的,漕司这两年发的文书,还有各地码头传来的风声。父亲若有空,可看一看。”
沈崇山没碰那手札。他看着跪在地上的女儿,忽然觉得陌生。这个从小娇养、遇事只会哭的丫头,什么时候长了这么一身硬骨头?
“你先起来。”他说。
沈璃不起:“女儿还有一句话。”
“说。”
“女儿不争权,不抢功,只求父亲给个机会,让女儿跟在堂兄身边学,哪怕端茶递水、誊抄文书都好。他日女儿出嫁,也是沈家女,不能让人笑话,说沈家嫡女对家业一无所知,是个只会绣花的草包。”
这话戳了沈崇山的肺管子。他好面子,最听不得“笑话”二字。
周氏还要说什么,沈崇山一摆手:“容我想想。”
这就是松动。
沈璃磕了个头,起身退出。经过王钰身边时,听见他极轻地说:“妹妹真是……长大了。”
她没应声。
*
松动归松动,真要让步,还差一把火。
这把火,是王钰自己烧起来的。
三日后,冬至家宴。菜上到第三道时,王钰起身敬酒,敬到三叔公面前,忽然说:“孙儿不才,近日谈成一桩买卖,想给叔公、给父亲、给各位长辈添个喜气。”
满桌静下来。
王钰从袖中取出一纸契书,轻轻展开:“皇商苏家,年后有一批贡绸要北上。孙儿托了些关系,说动了苏大管家,把这趟押运的差事,交给了咱们沈家船行。”
话音落,满桌哗然。
贡绸!皇商苏家!那是寻常船行挤破头也沾不上的买卖。利润厚不说,光是“给宫里运过货”这名头,就够在漕运上吃三年。
林娆没吭声。
三叔公手里的酒杯晃了晃,酒液洒出来几滴。他盯着那张契书,眼里的光一点点亮起来,亮得骇人:“当真?”
“千真万确。”王钰微笑,“定金已收,契约已签。开春化冻就启运。”
“好!好!好!”三叔公连说三个好字,枯瘦的手拍在桌上,震得碗碟叮当响,“珏儿有出息!是咱们沈家的福气!”
满桌附和。周氏笑得眼角的皱纹都开了花,沈崇山虽端着,嘴角也扬了起来。只有沈璃,垂着眼,慢慢嚼着一片冬笋。
冬笋是苦的。
前世就是这样。满堂欢喜,人人夸王钰能干,夸他是沈家的麒麟子。然后呢?然后货船在沧州段遇匪,绸缎尽毁,押船的管事尸骨无存。苏家翻脸不认账,说契约上写的是“平安送达”,如今货没了,沈家要照价赔,赔不起就拿船行抵。
苏记绸庄,是沈家没落的开始,沈家的百年基业,就这么塌了一半。
“璃儿,”周氏温柔的声音传来,“你兄长这般能干,你这做妹妹的,也该学着体谅。生意场上的事,让他去操心就好,你呀,安心备你的嫁妆。”
满桌看过来。目光里有怜惜,有劝慰,更多的是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女儿家,终究是外人。
沈璃放下筷子,擦了擦嘴角,抬头笑了:“堂兄能干,是沈家的福气。女儿敬堂兄一杯。”
她举杯,王钰也举杯。两人隔空碰了碰,酒液在灯下泛着琥珀色的光。
饮尽,沈璃又说:“只是女儿前日从林家回来的时候,听林公家的管事说起一桩事,不知当讲不当讲。”林家,是她沈璃发话的好借口。
沈崇山皱眉:“什么事?”
“说苏家今年不太平。”沈璃声音轻,却每个字都清晰,“苏老爷年事已高,底下两个儿子争得厉害。这批贡绸,原是大少爷经手,可二少爷插了一脚,换了采买的绸庄。如今苏家内里分成两派,这批货到时若出了岔子,责任算谁的,怕是不好说。”
桌上一静。
王钰笑容不变:“妹妹多虑了。契书是跟苏大管家签的,白纸黑字,还能有假?”
“契书自然不假。”沈璃看着他,“可若交货时,来接货的不是大管家的人,是二少爷的人,说货不对版,要扣钱,要赔款,堂兄待如何?若路上出了事,大少爷说货已交出,二少爷说没收到,两边踢皮球,堂兄又待如何?”
她问得平静,王钰脸上的笑却有些挂不住了。
做生意,最忌讳不认账。
“再者,”沈璃转向三叔公,“孙女儿还听说,年后北上那段河道,漕司要清淤筑堤,工期赶得紧。咱们的船吃水深,若卡在浅滩,延误了贡期,那可是杀头的罪过。”
三叔公脸上的喜色一点点褪去。老人经的事多,知道沈璃说的不是没可能。皇家的买卖,赚是赚,可风险也大,一个不慎,就是灭顶之灾。
“还有,”沈璃轻轻补上最后一句,“沧州段……近来不太平。孙女儿看邸报,上月就有商船遭劫,死了七个人。”
满桌死寂。
只有火锅咕嘟咕嘟地响,白气一股股往上冒,蒙在人脸上,像一层惨白的尸布。
许久,三叔公哑着嗓子问:“这些……林家都说了?”
“林公没明说,是孙女儿从管事闲聊里听了一耳朵,自己琢磨的。”沈璃垂眼,“许是孙女儿多心。只是想着,这般大事,多思量些总没错。”
她话说得谦卑,可意思摆在那里——这桩看似风光的买卖,底下埋着雷。
王钰脸色有些发青,但他很快缓过来,温声道:“妹妹心细。这些事为兄也想过,都已打点妥当。苏家那边,打点的是大管家的心腹;河道工期,我托人问过漕司的朋友,说咱们的船吃水刚好,不碍事;至于沧州……”他笑了笑,“咱们沈家船行走了几十年船,哪条水路不熟?何况这趟是贡船,沿途州县都要派兵护送,匪类再猖狂,也不敢动皇家的货。”
话说得圆满,可沈璃听出了他话里的虚。前世事后她才知道,所谓“打点妥当”,不过是塞了银子,银子能通神,可通不了所有人的神。所谓“派兵护送”,不过是三五个老弱兵丁,走个过场。
但她不戳破,只轻轻“哦”了一声,不再言语。
宴席继续,可气氛已经变了。三叔公不再喝酒,只盯着火锅出神。沈崇山也沉默,手指在桌上轻轻叩着。
沈璃知道,火候到了。
*
家宴散后第三日,沈璃又去了寿安堂。
这次她没带食盒,只带了那块沉香木镇纸,和几句话。
三叔公在浇花,一盆蟹爪兰,开得血似的红。见沈璃来,他眼皮都没抬:“又来游说我?”
“孙女儿不敢。”沈璃跪下,“是来给叔公指条明路。”
“明路?”老人笑了,笑声干涩,“你断了你堂兄的财路,倒说是明路?”
“不是财路,是死路。”沈璃抬头,目光直直地撞进老人眼里,“叔公经的事多,该知道,皇家的饭好吃,可碗烫手。苏家内斗成这样,咱们掺和进去,无论站哪边,都是死。站对了,得罪另一边;站错了,满盘皆输。就算站对了,货平安到了,功劳是苏家的,咱们不过得些脚钱;可货若出了事,咱们就是替罪羊,跑不掉。”
她说得赤裸,三叔公浇花的手停住了。
“那你说,怎么办?”老人转身,盯着她,“契书都签了,定金也收了。难不成要反悔?沈家百年信誉,不能砸在我手里。”
“不反悔。”沈璃说,“可咱们能拖。”
“拖?”
“拖到开春,拖到河道化冻。”沈璃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条,轻轻展开,正是林伯渊给她的那张,“这期间,咱们接别的买卖,稳妥的,长久的买卖。”
纸上写的是几行字,字迹娟秀,却字字千钧:林家商盟,欲将南北货中转三成,外包于信得过之船行。年利虽薄,胜在长久。有意者,可凭信物细谈。
三叔公盯着那几行字,眼里的光一点点聚起来,聚成两簇火苗:“林家……当真?这可是你上次去林家.....”
“林家大公子亲口所言。”沈璃取出镇纸,放在纸上,“这信物,便是凭证。”
老人颤抖着手,拿起那块沉香木,对着光看了又看。木头在光下泛着幽暗的金色纹路,像血管,像命脉。
“可咱们船行的船,大多被苏家那趟货占了……”他喃喃。
“所以才要拖。”沈璃声音压低,“拖到开春,就说船只有限,要先紧着林家的货。苏家那边,可让堂兄去周旋,就说船行临时接了朝廷的急差,分不出船,愿意赔付定金,再说些好话。苏家内斗正酣,未必有心思与咱们纠缠。就算纠缠,赔付的银子,从林家这笔生意的利里出,绰绰有余。”
她算得清清楚楚,三叔公听得明明白白。
许久,老人缓缓坐下,看着沈璃,像第一次认识这个孙女儿:“你……真想插手船行的事?”
“想。”沈璃说,“不是为争权,是为沈家百年基业,不垮在我辈手里。”
“你堂兄那边……”
“堂兄能干,孙女儿佩服。可一人计短,二人计长。孙女儿不抢堂兄的权,只求在堂兄身边学,帮着看账,帮着跑腿。林家这笔买卖,孙女儿愿立军令状——若谈不成,孙女儿从此再不提船行二字;若谈成了,求叔公在父亲面前说句话,许孙女儿在船行里有个位置,不拘大小,能学东西就好。”
她说一句,磕一个头。额头碰在青石板上,咚咚地响。
三叔公看着她,看着她额上渐渐红肿,看着她眼里那簇不肯灭的火。忽然想起许多年前,他大哥....沈璃的祖父,也是这么跪在祠堂里,对着一屋子族老说:“这趟船,我走定了。成了,沈家翻身;败了,我这条命赔给祖宗。”
后来船成了,沈家也成了。
老人长长吐出一口气,像把憋了几十年的郁气都吐了出来:“起来吧。”
沈璃不起。
“我答应你。”三叔公说,“林家这笔买卖,你去谈。谈成了,你在船行,想学什么,就学什么。”
沈璃又磕了一个头,这才起身。额上一片青紫,她却笑了,笑得眼里泛了泪光。
“还有,”三叔公又说,“苏家那趟货,我让你爹去推了。赔钱就赔钱,总比赔命强。”
*
三日后,族老小会。
沈崇山、三叔公、几位旁支长辈,还有王钰,聚在祠堂边的议事堂。沈璃没资格进去,只等在廊下。
天阴着,要下雪。风刮在脸上,刀子似的。
她听见里面起初是王钰的声音,温润,有条理,一条条列着苏家这趟买卖的好处。然后是三叔公咳嗽,苍老的声音像破风箱:“好处是好,可风险呢?苏家内斗,你看不见?河道清淤,你不知道?沧州匪患,你没听说?”
王钰的声音顿了顿,又响起,还是稳的,可那稳里透出一丝急。
然后是沈崇山的声音,模模糊糊,听不真切。
再然后,是三叔公拍桌子的声音,咚一声闷响:“鼠目寸光!就知道眼前那点利!沈家百年基业,是这么糟蹋的?”
静了许久。
又听见三叔公说:“林家那笔买卖,我看就很好。利薄,可长久。咱们沈家缺的不是一锤子买卖,是长久吃饭的家伙!”
“可璃丫头她……”是沈崇山。
“璃丫头怎么了?”三叔公声音拔高,“她有胆色,有见识,还认得林家那条路!让她去,让她跟着学!沈家的女儿,就该有沈家的骨血!”
最后一句,掷地有声。
沈璃站在廊下,看着灰沉沉的天,忽然想起前世死的那夜。也是这样的天,她咳出血,染红了半幅被面。窗外有人说话,是王钰的声音,温温和和的:“妹妹这病,怕是熬不过今冬了。姨母别太伤心,仔细身子。”
然后是她母亲周氏的啜泣声,小小的,像怕人听见。
雪终于落下来了。一片,两片,落在她脸上,冰凉。
门开了。王钰第一个走出来,脸上还带着笑,可那笑是僵的,眼底结着冰。他看见沈璃,停了停,轻声说:“妹妹好手段。”
沈璃屈膝:“堂兄过奖。”
王钰盯着她看了许久,忽然笑了,这次是真笑,可笑得人心里发毛:“来日方长。”
他走了。雪地上留下一串脚印,深深的,像要把地踩穿。
沈崇山接着出来,看了沈璃一眼,眼神复杂,终究什么也没说,走了。
最后是三叔公。老人拄着拐,一步步挪出来,看见沈璃还在,摆摆手:“成了。开春你就去船行,先跟着账房学。林家那笔买卖,你好生谈。”
“谢叔公。”
“别谢我。”老人望着天,雪落在他花白的眉毛上,“沈家这艘船,开了百年,眼下是顺风顺水,可底下暗流多着呢。你既上了船,就别想着下去。下去,就是死。”
沈璃深深一礼:“孙女儿明白。”
雪越下越大,漫天漫地,把沈府的屋瓦染成一片惨白。沈璃站在雪里,握紧袖中那块沉香木。
木头是温的,像一颗活着的心。
她知道,这只是一小步。前面路还长,还有更多的坑,更多的坎,更多披着人皮的鬼。
可她不怕了。
死过一回的人,还有什么好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