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恋》月下几千里

2、第1章 “那就来吧

　　王小娆睁开眼，眼前一片压抑。她下意识要揉开惺忪的睡眼，肩膀刚动，才发现她的双手正被紧紧反捆在身后。
　　王小娆有些迟钝地意识到：
　　我，是被人绑架了吧？
　　抱着这样的想法，所有小动作都暂时偃旗息鼓，她打算装睡。
　　一个陌生的嗓音点破她：
　　“醒了。”
　　带着明显男性特征的嗓音让王小娆浑身僵一下，没等她琢磨这句话包含了怎样的深意，四周重又寂静。好在她的衣服还规规矩矩地紧贴着她，带来一丝安慰。
　　王小娆不想、好像并没有理由回应一个也没有太多交谈欲望的贼人，但不省人事的时候或许没事，醒来后，连续保持一个姿势直感觉发麻、甚至还有些发晕。干脆就再动一动，调整好，王小娆努力寻找舒坦姿势的时候，她感受到了腰后柔软的圆囊，与此同时，她将将意识到捆住自己双手的竟然不是麻绳，是丝绸。难以置信的丝绸。
　　“醒了。”她几不可闻地含糊一声。
　　“我还以为，王娘子至少要等到饿了才会讲话。”
　　当声音再次响起，呈现出一种准确而清晰的力道，落到王小娆耳畔，她开始对所处的空间有了概念，距离很近，她甚至还能够听到贼人迤逦的尾调顺着周围的空气逐渐上扬。似乎是一个狭小的车厢？密集的震动和不断传来的哒哒声让她判断自己正在乘坐一架驴车，她也闻到一股（明显与马不同）驴特有的浓烈且略带骚腥的气味，还有另一股若有若无的气味，冷香，似乎是贼人的，夹杂其间，像一场裹挟她的小雨。
　　“你知道我？”王小娆问。
　　“也是。”王小娆认为自己稀里糊涂说了一句废话，“你肯定知道我。”
　　“那你既然知道我，就该知道我没有你叫得这么老。”王小娆很认真地蹙起眉，哪怕隔着一层蒙眼的面巾也传递得足够清晰，“不要这样喊。”
　　“是。”
　　意料之外，简短的回应。
　　没有更多的信息，也无法判断更多目的和底线。
　　但一个人既然被劫，要么，是偿还自己的过错，要么，是代偿别人的过错。所幸这两点王小娆似乎都问心无愧。更何况，足够亲近到需要她代偿过错的恐怕只有她自己的父亲。王小娆在这时突然感到一种迷茫，她真的了解父亲么？都说男女大防、男女大防，她有时不能理解，或许父女也要大防吧。印象里，父亲总是挺拔，冷酷、挑剔、刚正到甚至有些庄严。他们之间似乎永远隔着一具模模糊糊的幂篱，幂篱外头，父亲带戴幞头，穿深绯色开衩襕袍，束金带、踩六合靴，在连廊下远远站着。或许也端坐在书房里。
　　可贼人要的确是出于对她父亲的怨恨来劫，又为什么还替她垫块舒适的圆囊再用嫩滑的丝绸代替麻绳？真正心怀怨恨的绑匪，应该迫切需要她受到很多苦难和折磨。
　　或许，其实，贼人单纯就想要有偿。
　　“你为什么而劫我？”王小娆很想知道答案，“我好像不值得被人这么对待。你真的知道我吗？是不是找错人了？如果你知道我，就知道我们一家都很本分。我家大人是清官，这可不是我自夸，是乡邻都这么说。好官，大清官。”
　　边说着，她以一种微妙的姿势悄悄把重心移到软垫上，稳稳靠住舒适的同时又更能显得楚楚可怜，她露出这副无辜又委屈的模样，再补一句：“我的意思是，我家或许没有你想象的那么有钱。”
　　“不是我劫的你，也不是我要劫你。”
　　慢条斯理的语气，谈吐却似是而非，显得轻佻，尾调也拖长、拖长。
　　终于得偿所愿。王小娆抓住这细微的表现就即刻想要确立这个嗓音的形象并以此判断成色，贼人的体格、城府、甚至脾性习惯。脑海中浮现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庞，圆额、翘眉，还有紧致的鼻翼和唇角，利落的下颌。她还想到一双寒星一样的眼，眼尾微微下压，显得有些不近人情。
　　虽然有些不合时宜，这样的关头，王小娆也承认，这嗓音好看。
　　紧接着，车厢内抖动一下，呼吸声突然消失，冷香隐隐扑面而来，王小娆感受到转瞬即逝的男性手掌粗砺的温度，她本能地蜷缩一下脚趾。那张脸在她脑海中迅速清晰起来。
　　“王小娘子。”贼人摘下王小娆眼前的面巾，“你好像误会我了。我只是坐在这辆车里，然后就有人送你来。”
　　等适应了黑夜，王小娆果然见到想象中的那张脸。
　　那贼人还告诉她：
　　“我叫桑玄。”
　　原来叫桑玄么？没想到是一个这样不要脸的人啊，同伙就同伙，说这样清新脱俗，把自己摘得干净。
　　几天前，远没有像现在这样狼狈的时候，王小娆就曾经短暂地见过桑玄。
　　第一次，在滦河畔的渡口，隔着百无聊赖、熙攘的人流，王小娆看到了桑玄一晃而过的脸庞，从那时起她就记得有这样一个人，然后，书坊，再隔着几张书案、书匣和插架。今日之前距离最近的一次是南市坊街口的十字中心，一阵突如其来的秋风掀动她的幂篱，惊鸿一瞥间，王小娆又看到擦肩而过的桑玄。
　　最后，今时今刻，她再一次全足清晰地看到了他。
　　王小娆原本还怀揣着少女的心事惦记着能够再次相见，没想到却迎来这么一个结果。或者说，连之前那三次出现，也是全有预谋吧？
　　他们之间，存在误会吗？
　　不要脸到连撒谎都面不改色。
　　这是王小娆对桑玄后续的印象。
　　她看着桑玄的脸，默默又把自己已经挣脱的手藏得更深一些，心想，既然你要招惹我……
　　那就来吧，我们玩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