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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局中之局 沈昭宁开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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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沈昭宁站在谢府后花园的凉亭里,面前摆着一壶新沏的龙井,几碟精致的点心。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褙子,头上只簪了一支白玉兰簪,清清爽爽,不似旁的新妇那般刻意打扮得花团锦簇。
她对面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面容圆润,衣着华贵,正是沈家的当家主母、她的嫡母王夫人。王夫人手里端着茶盏,目光却在沈昭宁身上来回打量,眼神里带着一种审视的挑剔。
“才三日不见,你倒是清减了不少。”王夫人放下茶盏,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心,“谢家的下人伺候得可还周到?”沈昭宁似笑非笑的说道:“一切都周到。”沈昭宁垂眸答道,声音温顺得像一只被驯服了的猫。
王夫人满意地点点头,话锋一转:“云骁待你可好?”
沈昭宁悄悄的翻了个白眼后缓慢抬起头,看向嫡母。王夫人的目光里带着一种微妙的期待——她期待沈昭宁说“好”,因为只有沈昭宁在谢家过得好,沈家才能从这门婚事中持续获利。她不关心沈昭宁是真的过得好还是装的,她只需要一个“好”字,好让她心安理得地继续索取。
这一世,她经过系统的演练,早就明白该如何应对。她笑了笑,垂下眼帘,用一种恰到好处的落寞语气说:“将军他……公务繁忙,新婚夜都不曾回房呢。”此时沈昭宁内心os:“我的妈呀大姐,他那是不曾回房吗?那是不曾回我房…”
王夫人的手微微一顿,脸上的笑容僵了半瞬,旋即恢复如常:“男人嘛,以事业为重,你作为妻子要多体谅体谅他…。”
“母亲说得是。”沈昭宁假装乖顺点头,“女儿晓得。”
她端起茶盏,借着喝茶的动作掩饰住嘴角的弧度。她知道王夫人回去之后一定会把这件事告诉沈老爷,沈老爷一定会因此焦虑——谢云骁对新妇不满,意味着沈家与谢家的关系可能出现裂痕,意味着他们指望从谢家得到的好处可能泡汤。
而焦虑,是操控一个人最好的工具。
送走了王夫人,沈昭宁回到自己的院子,唤来了贴身丫鬟青禾。
青禾是她从沈家带来的丫头,今年十四岁,生得圆脸大眼,看着憨厚老实,实际上心思细腻、嘴也严。前世青禾跟着她吃了不少苦,最后在谢府被抄家的时候不知所终。这一世,沈昭宁打算好好用这个人,也要好好护着这个人。
“青禾,你去打听一下,将军这几日都宿在哪个院子,见了哪些人,说了什么话。不必刻意去问,留心听下人嚼舌根就行。”沈昭宁一边研墨一边吩咐,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青禾应了一声,转身要走,又被叫住。
“还有,”沈昭宁从妆奁里取出一支赤金衔珠步摇,递给青禾,“把这个给柳姨娘送去,就说是我的一点心意,感谢她替我在将军面前分忧。”
青禾瞪大了眼睛:“夫人,您……您不生气吗?那个柳姨娘可是外室,将军把她接进府里,这是打您的脸啊!”
沈昭宁看着青禾气鼓鼓的脸,忍不住笑了。这丫头前世就是这样,明明自己只是个丫鬟,却总是替她抱不平,每一次她被欺负,青禾都比她还难过。也就是因为这样,沈昭宁才想更好的护她。
“有什么好生气的?”沈昭宁将步摇塞进青禾手里,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男人嘛,三妻四妾是常事。柳姨娘既然得将军欢心,我作为正妻,自然要大度容人。你去的时候多说几句好话,就说我体恤她身子重,已经吩咐厨房每日给她炖补品,让她安心养胎。”
青禾欲言又止,最终接过步摇,嘟着嘴走了。
沈昭宁望着她的背影,慢慢收敛了笑容。在前几天,她与系统复盘时,顺便聊起了柳姨娘。
系统谨慎的聊着:“柳姨娘怀的那一胎,前世生下来是个男孩,被谢云骁视为掌上明珠,后来也因此更加不把你放在眼里。但柳姨娘的身子底子不好,生完孩子后落了病根,缠绵病榻两年便去世了。孩子被送到你膝下抚养,那个孩子长大后,成了谢云骁最信任的儿子,也成了最后亲手送谢云骁上刑场的人。”“那个孩子是真可怜啊…”沈昭宁略显惋惜。
这一世,沈昭宁不打算让柳姨娘死得那么早。
一个活着的、受宠的、生了儿子的妾室,才是正妻最好的武器。因为只要有她在,谢云骁就不会把注意力放在正妻身上;而正妻只要表现得足够“贤惠”,就能在所有人心目中占据道德高地。等将来谢家出事的时候,所有人都会说“谢少夫人是个好人,都是谢云骁不知好歹”。
系统好像知道她在想什么似的,在脑海中开口与她讨论:“舆论是一把软刀子,杀人不见血,却比真刀真枪更致命。懂吗?听我的…”
午后,沈昭宁照系统说的做,先去了一趟谢府账房。
谢家的产业不小,田庄、铺面、商队,每年进项折合白银约三万两。前世谢云骁嫌管账麻烦,婚后第三个月就把账房钥匙扔给了她。这一世,她不打算等三个月。
“少夫人,这怕不合规矩吧?”账房先生姓周,是个五十来岁的瘦小老头,鼻梁上架着老花镜,说话时习惯性地捻着胡须,“账房之事,素来是将军亲自过问的。”
沈昭宁将带来的食盒放在桌上,打开盖子,里面是四碟精致点心,还冒着热气。她笑容温和:“周先生辛苦了,这是我让厨房特意做的桂花糕,您尝尝。”
周先生捻胡须的手顿了顿。
“我知道账房的事不该我插手,”沈昭宁在椅子上坐下,姿态随意而自然,“只是我刚进门,想替将军分忧,又不熟悉府中事务,便想着先看看往年的账目,了解一下府里的收支情况。周先生若是为难,我便去请示将军,只是将军军务繁忙,为这点小事打扰他,我于心不忍。”
她说话的语气温温柔柔的,每个字都像是替对方着想,但每一句话都在给对方施加压力,就像是——你若是不给我看,我就去找将军,将军若是嫌你多事,你可别怪我没提醒你。
周先生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从柜子里取出了一摞账册。
沈昭宁道了谢,翻开账册,目光快速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条目。她把重要的地方都让系统记了下来,一页纸几息之间便能看完。
半柱香后,她合上了账册。
“周先生,”她抬起头,脸上的笑容不变,但眼神变得不一样了——像一把蒙了绸布的刀,温柔之下藏着锋锐,“去年六月,有一笔三千两的开支,写的是‘修缮北院’,可我昨日看过北院,那几间屋子破败得很,不像是花了三千两修过的样子。这笔账,您能给我解释一下吗?”
周先生的脸色刷地白了。
沈昭宁看着他那张白得像纸的脸,心里没有丝毫同情。前世这个人也没少从账上揩油,而且因为她是后来的,查账不便,硬是被他多坑了两年的钱。
“周先生别紧张,”她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我不是来问罪的。我只是想说,账目这种事,一笔对不上就容易出大问题。您是谢府的老人了,应该比我更清楚其中的厉害。这样吧,往后每月的账目,先送到我院子里过一遍,有不对的地方我帮您改改,免得将来将军查起来,大家都不好看。”
周先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看着面前这个笑盈盈的年轻女子,忽然觉得后背发凉。她说话的语气太温和了,温和得不像是在威胁,可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他的要害。三千两的事她没说破,但意思很清楚——我知道你的把柄,你最好乖乖听话。
“少夫人说得是。”周先生擦了擦额头的汗,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从明日起,每月的账目都先送到您院子里。”
沈昭宁满意地点头,起身告辞。
走出账房的时候,阳光正好,院子里的银杏树开始泛黄,有几片叶子打着旋儿落下来,落在她的肩上。她伸手拈起那片叶子,对着阳光看了看,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前世她花了一年多才把谢府的账目理顺,用了两年才把周先生换掉。这一世,她用了半柱香就让周先生乖乖听话。
不是因为她变聪明了,而是因为她终于明白了这个世界的规则——你不吃人,人就吃你。善良是这世上最昂贵的东西,只有活下来的人才有资格拥有。
当天夜里,谢云骁第一次踏进了她的院子。
沈昭宁正在灯下看书,听见院门被推开的声音,不紧不慢地放下书卷,站起身来。房门被人一脚踹开,一个高大的身影裹挟着一身酒气闯了进来。“oi~系统,别睡了,死装哥来了…”
谢云骁穿了一身玄色锦袍,腰间束着蹀躞带,挂着玉佩香囊,打扮得风流倜傥。他的脸确实生得好,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嘴角天生带着三分笑意,让人觉得他总是在笑,实际上那只是他五官自带的弧度。前世沈昭宁曾被这副皮囊迷惑过,以为他笑起来的时候应该是温柔的,后来她才知道,这个人笑的时候往往比不笑的时候更危险。
“听说你今天去账房了?”谢云骁在椅子上坐下,翘起二郎腿,目光斜斜地扫过来,语气算不上凶,但也绝对算不上和善。
沈昭宁不慌不忙地给他倒了杯茶,按照系统说的,双手奉上:“妾身只是想去看看府里的开支情况,好替将军分忧。将军若是不喜,妾身以后不去了便是。”
谢云骁接过茶盏,没喝,拿在手里转了转,目光在沈昭宁身上打量。她今夜穿了一件淡青色的寝衣,乌发半挽,露出一截雪白的脖颈,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灯下看美人,越看越精神,他的眼神慢慢变了。
沈昭宁察觉到了那种变化。
前世她在这个时刻是紧张而期待的,以为这是夫妻关系改善的开始。后来她才知道,谢云骁那天之所以来找她,不是因为忽然良心发现,而是因为柳姨娘怀着身孕不方便伺候,他才退而求其次地想起了还有个正妻。
这一世,她不打算给他这个机会。
“将军,”她在谢云骁伸手揽她之前,忽然开口,“今日母亲来看我,说起一件事,妾身觉得应该让将军知道。”
谢云骁的手顿在半空中:“什么事?”
“关于二哥哥的。”沈昭宁垂眸,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二哥哥今年不是要选官吗?本来已经打点好了吏部的关系,定下了户部浙江司的主事。可今日母亲收到消息,说那个位子被旁人截了。母亲急得不行,说若是二哥哥的官途不顺,沈家在朝中就没了依仗,往后恐怕……”
她适时地停住了,抬起眼看向谢云骁。
谢云骁的脸色果然变了。
他对沈昭宁这个正妻无所谓,但对沈家这门姻亲还是有所谓的。沈家在朝中虽不算显赫,但沈昭宁的父亲沈正庸是都察院的左佥都御史,掌监察之权,在言官中颇有影响力。谢云骁之所以同意娶沈家的庶女,看中的就是沈正庸手里那张嘴——武将最怕的就是言官弹劾,娶了沈家的女儿,就等于堵住了都察院的一张嘴。
可现在沈家二公子的官途出了问题,沈家在朝中的地位就会动摇,沈正庸那张嘴的价值就会大打折扣。这笔买卖就亏了。
“截胡的是谁?”谢云骁问,语气变得认真起来。沈昭宁低下头不语。但是她知道,此时谢云骁已经一步一步走向陷阱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