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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海风里有秘密 苏夏是被一 ...

  •   苏夏是被一阵风呛醒的。
      车窗摇下来一条缝,那风就钻进来,裹着水汽和不熟悉的气味,直往她鼻子里灌。她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窗外不再是熟悉的高架桥和写字楼,而是一排排低矮的、刷着淡蓝色涂料的房子,屋顶上压着些大大小小的碎石,像是怕房子被风吹走似的。
      “妈,到了?”
      驾驶座上,苏湘禾应了一声,声音比平时轻:“快了,还有十分钟。”
      苏夏揉了揉眼睛坐直,把脸凑到窗边。这是她第一次来海滨小镇。以前苏湘禾偶尔提过“老家”,但每次没说几句就岔开话题,好像烫嘴似的。苏夏从小就听话懂事,母亲不想说的,她从来不追问。
      但这次跟以往大不一样。
      三天前,苏湘禾正在厨房做饭,门铃响了。苏夏去开门,但门口没人,只有一个匿名包裹,方方正正的,看起来像里面包着一本厚厚的书。她喊了一声,苏湘禾擦着手出来,看见包裹的一瞬间,脸上的表情让苏夏愣了一下——那种表情她从来没见过,像是被什么东西劈了一下,又像是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
      “妈?谁的啊?”
      苏湘禾没回答,自顾自把包裹收进卧室,出来时已经恢复了平常的样子,只说了句:“夏夏,老家有点事,我们搬回去住一段时间。”
      苏夏问:“多久啊?”
      “至少……等你高中毕业吧。”
      苏夏“哦”了一声。她没有追问包裹里是什么,没有追问为什么突然搬家,也没有追问“老家”到底有什么事。她把疑问咽回去,像之前十六年里每一次那样。母亲愿意说的时候自然会说的。
      但苏夏心里知道,那个包裹里装的一定不是什么好东西。
      此刻海风从车窗缝里挤进来,凉丝丝的,她深吸一口气,把这阵海风也咽了下去,味道有些许粘腻,像眼前有一条看不见的鱼。
      车拐进一条窄巷,两边是密密匝匝的老房子,墙上爬着不知名的藤蔓,有些窗口晾着渔网,有些门口坐着摇蒲扇的老人。车在一栋三层小楼前停下,苏湘禾熄了火,对着后视镜整理了一下头发,然后转过头,露出一个“没事,一切很好”的笑容。
      “到了,下车吧。”
      苏夏推开车门,脚踩在石板路上,发出一声轻响。她抬头看这栋楼——一楼是空的,卷帘门拉着,锈迹斑斑;二楼和三楼的窗户都关着,窗帘是旧的碎花布。旁边的龙眼树伸出一根粗枝,正好搭在二楼窗台上。
      “这房子……”苏夏斟酌着用词,“挺有特色的。”
      苏湘禾被她逗笑了,难得笑出了声:“旧是旧了点,不过里面我让人收拾过了,能住。”
      母女俩搬行李的时候,隔壁门开了条缝,一个老太太探出头来,看见苏湘禾,眼睛一亮:“湘禾?真是你啊!这么多年没回来,孩子都这么大了!”
      苏湘禾笑着打招呼:“三婶,身体还好吗?”
      “好着呢好着呢!”老太太的目光落在苏夏身上,上下打量,“这是你女儿?长得真俊,眉眼还挺像你姐姐……”
      说到“姐姐”两个字,苏湘禾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只有一瞬,快到苏夏差点没捕捉到。只见苏湘禾立马接过话头:“夏夏,叫三奶奶。”
      苏夏乖乖喊人,三奶奶拉着她的手拍了又拍,问她多大、上几年级、在学校成绩好不好。苏夏一一答了,脸上挂着标准的“乖巧晚辈”微笑,心里却在想:三奶奶说的“姐姐”,是我从没见过的那个姨妈吗?
      苏湘禾在苏夏面前从不提她有个姐姐,还是小时候苏夏自己在家里的书架上翻出来过她们姐妹俩的合照。照片很旧,一大一小两个女孩,小的那个穿着颜色夸张的纱裙,眉心还点着一抹红,大的那个一头利落的短发,看起来像个小大人。当时苏夏拿着照片去问苏湘禾,她只说那是她姐姐,十几年前意外死了。然后苏湘禾转头就拿着照片回房间了,那也是苏夏唯一一次看到那张照片。
      据苏夏所知,爷爷、奶奶、爸爸、姨妈都早早离开人世,妈妈一个人含辛茹苦把她养大,所以懂事如苏夏,她觉得妈妈不敢面对这么多亲人离去的悲伤,所以从那以后再也不提起这些伤心事。
      但三奶奶刚才那句话像一颗小石子扔进苏夏的心湖里,涟漪一圈一圈荡开。
      搬完东西天已经擦黑,苏湘禾简单煮了两碗面,吃完就说早点睡,明天要去学校报到。苏夏躺在床上,天花板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缝,月光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隙里漏进来,正好落在裂缝上,像一道银色的闪电。
      她翻了个身,窗外传来隐隐的海浪声,一波又一波,像什么人在叹气。
      镇海中学比苏夏想象的要大。
      她从校门口往里走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是正对着大门的宣传栏,上面贴着一排红底金字的喜报——“热烈祝贺我校高考再创佳绩”云云。再往里走,左右两排两三层楼高的大王椰把天空切成细碎的光斑,风一吹,光影晃来晃去。只要看到过树底下的花坛里掉落的树叶,就该知道走在这种树下要时刻注意听头上的声响。
      “拉长耳朵~提高警觉~”苏夏哼着歌迎面就遇到一个从教务处出来的老师,现在是上课时间,她自己走在校园里,很打眼。
      “你是哪个班的?这个点不在教室,在外面乱逛什么。”
      即便苏夏有正当理由,此刻也不禁害怕地咽了咽口水,“老师好,我是新转来的学生,林老师跟我妈说让我到高一三班报道。”
      “这样啊,那你跟我来。”
      苏夏乖巧地点点头,然后就被领到了高一三班门口。
      那老师敲了敲门,对里面喊了一声:“林老师,新转学生。”
      教室里的嗡嗡声立刻安静下来。苏夏站在门口,迎着四五十双齐刷刷看过来的眼睛,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讲台上站着一个戴黑框眼镜的年轻女老师,笑眯眯地向她招手。
      “大家鼓掌欢迎一下新同学。”她向同学们说完就转过头,伸手示意苏夏面向下面,“来,给大家介绍一下自己。”
      下面掌声结束,苏夏垂下的手攥紧侧边的衣摆站到讲台旁边,清清嗓子,声音比平时略微僵硬:“大家好,我叫苏夏,从C城转过来的。喜欢吃饭、睡觉、看电影,特长是好奇心比较重,以后请大家多多指教。”
      底下有人笑了,气氛松快下来。林老师给她指了个空位:“你坐林姗姗旁边吧,她旁边正好没人。”
      苏夏顺着方向看过去,靠窗第三排坐着一个圆脸女生,扎着低马尾,正冲她笑得眉眼弯弯,脸颊上两个浅浅的梨涡,让人一下子放松下来。
      苏夏走过去坐下,那女生立刻偏过头来,声音压得低低的,却压不住那股兴奋劲儿:“你好你好,我叫林姗姗。你是从C城来的?C城是不是特别大?有没有那种三层楼的商场?你之前学校什么样的?为什么转到我们这儿来啊?……”
      苏夏还没来得及回答任何一个问题,前桌一个男生回头插嘴:“林姗姗,人家刚坐下,你给人家一点呼吸空间行不行?”
      林姗姗冲他翻了个白眼:“我跟新同学联络感情关你什么事?你管好你自己吧,黑熊精。”
      “你!”
      苏夏看着他们拌嘴,嘴角不自觉地翘起来。这种热闹的感觉,她挺喜欢的。
      课间的时候,苏夏终于领教了什么叫“信息轰炸”。短短十分钟,她知道了班级里谁和谁在暧昧、谁和谁其实是表兄妹、谁上周在食堂吃饭的时候把汤洒在了教导主任的皮鞋上、谁开学第一天就迟到了因为在校门口喂了三只流浪猫……
      苏夏想起刚刚那个令人心生畏惧的老师,“姗姗,你知道刚刚带我来的那个老师是谁吗?”
      “他呀,你不说我都忘了跟你隆重介绍了。”林姗姗突然正襟危坐,“我们学校这么多年来来去去不少老师,但唯一不变的,就是这个严主任,人如其名,跟他待在一起总是会让人不自觉身处被严刑逼供的审讯室里,他是好学生的严师、是坏学生的天敌,他,就是严形。”
      如果苏夏没有见过严主任,可能还会觉得林姗姗说得太夸张,但经过刚刚短暂的相处,苏夏觉得林姗姗的评语恰到好处。
      “对了,”林姗姗突然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凑过来,“你知道我们学校最有名的人是谁吗?”
      苏夏摇头。
      “班长,杨晗。就那个,”她朝第一排努努嘴,“扎马尾、扑克脸、戴眼镜的那个。”
      苏夏看过去。那个女生正低着头写什么东西,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把尺子。马尾辫垂在肩上,一动不动的,整个人散发着一股“无事勿扰”的气场。
      “她怎么了?”
      “她入学考试全科满分。”林姗姗用气声说,“全科!满分!而且她从来不上补习班,据说每天晚上九点就睡觉了。你说这是人吗?”
      苏夏倒吸一口气:“……确实,不太像。”
      林姗姗又说:“不过她人其实还行,就是不太爱说话。上周我忘带作业本,她把自己的借给我抄——不对,借给我看。看完还给我讲了一遍,讲得比老师清楚。”
      苏夏问:“那你后来作业做对了吗?”
      林姗姗得意地一扬下巴:“全对。”
      “那你还说她不是人?”
      “我可不是那个意思啊!我是说,她是神。”
      苏夏被她绕晕了,正要说什么,上课铃响了。林姗姗“嗖”地坐回去,动作快得像排练过八百遍。苏夏低头翻书,余光瞥见第一排的杨晗也放下了笔,把桌面收拾得整整齐齐,连笔袋的方向都和桌边平行。苏夏心想:这人确实不太像普通人类。
      中午苏夏被林姗姗拽着去食堂。镇海中学的食堂不大,但胜在靠海,二楼靠窗的位置能看到远处灰蓝色的海平线。
      “你吃什么?这儿的红烧肉不错,炸鸡腿也行,但最推荐的你知道是什么吗?”
      苏夏摇头。
      “炒年糕!食堂阿姨是浙江人,做的年糕绝了。不过你得早点去,最后一份经常被体育课代表抢走。”
      “体育课代表?”
      林姗姗往队伍前面一指:“就那个黑熊精,最高的。”
      苏夏顺着看过去。队伍最前面站着一个男生,目测有一米八出头,肩膀宽宽的,校服穿在他身上愣是穿出了运动服的效果。他正低头扒拉手机,另一只手捏着一包薯片,往嘴里丢了一片又一片,动作流畅得像流水线。
      “他叫吴林恺。”林姗姗说,“脑子不太好使,考试永远在及格线上下徘徊,但人挺好的,就是……”
      “就是?”
      “就是傻。”
      话音刚落,前面的吴林恺像是听见了似的,突然回头,目光精准地落在林姗姗身上:“林姗姗,我听见你骂我傻了。”
      林姗姗面不改色:“我在夸你单纯。”
      “单纯和傻有区别?”
      “当然有!单纯是褒义词,傻是——傻是——哎呀总之不一样!”
      吴林恺嚼着薯片想了想,认真地点头:“哦,那好吧。对了,炒年糕还剩最后一份,你要不要?我给你占着。”
      林姗姗眼睛一亮:“要要要!你太好了!”
      吴林恺转身朝窗口喊了一声:“阿姨,两份炒年糕!”然后回过头,对林姗姗旁边扫了一眼,看见苏夏,愣了一下:“新同学也来了?”
      苏夏点头:“对。”
      吴林恺“哦”了一声,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然后像发现了什么似的:“你是今天早上坐一辆银灰色车来的?在绿荫巷那边?”
      苏夏一愣:“你怎么知道?”
      吴林恺挠挠头:“我家就住隔壁环海大道边上,早上出门的时候看见了。那车拐弯很慢,我就多看了一眼。”他又想了想,补了一句,“那棵龙眼树搭在你家窗台上,你晚上睡觉最好把窗帘拉严,不然晚上那些爱趋光的虫子全钻进你家里了。”
      苏夏:“……”
      林姗姗在旁边已经笑得直不起腰:“你别多想,他就是这样!记路记房子比记公式厉害多了!上次数学考了二十九分,但全校逃生通道图他能背下来,反着画都行。”
      吴林恺不以为意地又丢了一片薯片进嘴:“那不一样。通道图有用,数学没用。”
      “你一个数学考不及格的人还敢说数学没用?”
      “差生发言,禁止反驳。”吴林恺一本正经。
      苏夏忍不住笑了,这顿饭吃得比她想象中热闹。林姗姗一直在说话,从炒年糕的制作工艺讲到隔壁班一个男生把情书塞错到老师信箱的糗事;吴林恺在旁边“嗯嗯啊啊”地应着,偶尔插一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比如“所以你那个情书最后送出去了吗”或者“年糕冷了不好吃你快点吃”。苏夏坐在中间,一边扒饭一边听,海风从窗户缝里灌进来,比早上那股腥味淡了些,多了一点食堂烟火气。
      吃完饭回去的路上,他们在教学楼拐角碰见了杨晗。她正抱着一摞作业本往办公室走,看见林姗姗,脚步顿了一下:“下午第一节课前把英语作业交了,你上周忘交被老师记了,再忘一次就要打电话给家长。”
      林姗姗哀嚎:“班长大人我错了!我下午一定交!”
      杨晗看了苏夏一眼,没什么表情地点了下头算是打招呼,然后抱着作业本走了。苏夏注意到她的步伐很稳,每一步踩出去的距离都差不多,像个机器人。
      “她一直这样?”苏夏问。
      林姗姗点头:“是啊。不过你相处久了就知道,她其实就是刀子嘴豆腐心。上学期我发烧请了三天假,回来发现笔记被人整理好了放在我桌上,字迹端端正正的,一页都没少——就是她放的。我问过她,她说是‘顺手’。那一刻,我简直就要被班长俘获了。”
      林姗姗说完,一只手放在心口,一只手不舍地伸向前面。
      苏夏看着杨晗消失在走廊尽头,马尾辫一晃一晃的,阳光下她的身影镀了一层淡金色的边。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体育课。体育老师是个圆脸中年男人,吹哨子的声音尖得像猫踩了尾巴。他让全班绕操场跑两圈,苏夏跑完第二圈的时候已经喘得不行了,像是有把刀从胸口顺着嗓子割到喉咙,她扶着膝盖站在跑道边。一个影子挡在她面前,她抬头,看见吴林恺递过来一瓶水。
      “你跑得还行,”他说,“就是呼吸节奏不对。两步一吸两步一呼,试试。”
      苏夏接过水道了声谢,拧开盖子灌了两口:“你跑步好厉害。”
      “我跑得快主要是因为腿长,”吴林恺说得很诚恳,“跟实力没什么关系。”
      苏夏差点呛着,这人说话怎么这么坦然——坦然到让人没法生气。
      体育课结束的时候,夕阳已经把整个操场染成了橘红色。苏夏背着书包往校门口走,路过宣传栏的时候停了一步。那排高考喜报旁边,贴着一张泛黄的旧照片,上面是一栋旧楼,楼前站着一排穿着旧式校服的学生。苏夏的目光在照片上停了一瞬,注意到旧楼的窗户是黑色的,黑洞洞的,像一只只空眼眶。
      “看什么呢?”
      林姗姗从后面追上来,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哦,那是老校区,听说十几年前就拆了,现在是半个废墟,长了挺多野草。你想去看看吗?也不远,拐个弯就到了。”
      苏夏想了想,摇头:“改天吧。”她其实有点想去,但今天太累了。而且她注意到妈妈早上出门的时候说了一句话——“镇海中学……应该还是老样子。”可妈妈之前明明说过她从没来过镇海中学,但她说“还是老样子”的时候,语气熟稔得像是回了自己家。
      苏夏把这些念头压下去,跟林姗姗挥手道别,一个人往绿茵巷走。
      回到家的时候,苏湘禾正在厨房里忙活,油烟机嗡嗡响着,锅铲碰撞的声音清脆又踏实。苏夏把书包扔在沙发上,趴在厨房门口:“妈,我回来了。”
      苏湘禾回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身上上上下下扫了一遍,像是在确认她有没有少一块肉:“学校怎么样?”
      “挺好的。我交到了新朋友哦,同桌叫林姗姗,特别能说会道;还有个体育课代表叫吴林恺,林姗姗说他就是个傻大个,但人不坏。”
      苏湘禾手里的锅铲顿了一下。只有一下,快得像错觉。
      “吴林恺?”她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很平,听不出什么情绪。
      苏夏“嗯”了一声:“怎么了?”
      “没事。”苏湘禾把菜翻了个面,声音轻飘飘的,“这名字挺耳熟,可能以前听谁提过。”
      苏夏盯着母亲的背影看了两秒。从她的角度,正好能看见苏湘禾后颈上一颗淡褐色的小痣,和她自己脖子上的那颗在同一个位置。她想起三奶奶今天上午说的话——“眉眼真像你姐姐”。
      但苏夏没再追问。她转身去洗手,水哗哗地流下来,盖住了厨房里锅铲的声音。
      窗外海浪声又响起来了。苏夏甩了甩手上的水,走到窗边,把那扇没关严的窗户推紧了些。月光还没上来,天空一片灰蓝,远处街边的灯光一闪一闪的,像谁在黑暗里打着信号。
      她忽然觉得,这座小镇里似乎藏着很多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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