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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日浮芥炙脑 ...

  •   溪水清澈见底,旁边插着“此泉可饮,勿弃秽物”的字牌。
      云知周单膝跪在石上,将水囊洗涮干净后,逐一浸入水中。清澈的溪水没过手腕,她浑不在意,默默思考自己刚刚是否太过莽撞,也感叹幸亏有蒋山给她台阶下。
      正出神间,一旁树荫下歇脚的几个客商议论声随着风传来。她不由自主地放缓了动作,侧耳细听。
      一个蓄着短须的中年汉子翘着二郎腿,压低声音道:“这北患真嘞是没个头儿!匈奴平,柔然起;柔然灭,突厥盛;如今,这铁勒称雄百年,真是斩不尽、征不绝。不过眼目前儿这位,可真中啊,恁快就把那蠢蠢欲动的铁勒又给打回去喽!”
      他对面坐着个精瘦的老者,搔了搔头皮,眯着眼接口:“从小就在军队里向打磨,岂是寻常子弟能比。”
      旁边一年轻客商插话:“要不最终人家能当上皇……村长呢。”
      短须汉子立刻“嘘”了一声,左右瞥了瞥:“小心点!谁知道咱们这位‘村长’,是不是个心窄的主儿。”
      那年轻客商不服,咕哝道:“嘘什么嘘,我他娘的不是改口了嘛。”
      老者缓缓捋了捋胡须,压低声音:“心窄不心窄么讲不来,但肯定不好惹!听说他亲叔都被他砍成……”他做了个干脆利落的剁斩手势,含糊带过,“咳,反正结局蛮不体面嘞。”
      短须汉子摇头,语气不解:“也是怪了。当时他们弟兄几个正斗得你死我活,他叔名不正言不顺嘞,图啥嘞?真嘞叫人想不透。”
      年轻客商倾身向前,神秘兮兮地说:“我听到过一个说法,不知真假……说是他叔觉得他兄弟家中人丁单薄,而他子嗣昌盛,更适合那个位置,不过,也有人说是当今这位挑唆的,以甩开弑兄之名。”
      “哪个晓得呢?村里的事,水深着嘞。”老者轻哼一声,将声音压到最低,“你们可知,近期朝中接二连三贬黜官员数百人,一半是皇室姻亲,一半是他爹的人,派系、世家重新洗牌。其中裴氏一族,更是青云直上。那裴家大娘子,肯定要封为主母了!”
      “罢免这么多人,朝中岂不乱了套?”
      “小点声小点声!哪能乱套?这几年,他爹和他哥早被他架空了,关键位子上全是他的人。现在又空出这么多位子……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喽!”
      始终蹲在边上默默啃干粮的一个黝黑汉子这时抬起头,抹了把嘴,大声嚷嚷道:“俺不管谁当皇帝,谁去升天。他们沉迷权力斗死斗活无所谓,可别牵连到俺们。俺们小民,只管今岁赋税收几成,粮价涨不涨,肚皮能不能填饱。”
      他话音未落,另外三人几乎同时变色,齐声低斥:“嘘!”“慎言慎言!”“隔墙有耳!”“莫要引火烧身!”
      云知周听得入了神,一颗心仿佛也跟着那些话语沉入了九重宫阙的波谲云诡之中。完全没留意到手中的水囊早已灌满。冰凉的溪水浸湿了她挽起的袖口,带来一阵刺骨的寒意。
      “呀!”她猛地惊觉,慌忙提起水囊。往旁边一瞧,蒋海听得更加忘我,皱着眉头,嘴巴无意识地微张着,左脚已慢慢踏入溪中,却仍不自觉。
      幸亏蒋海站在她下游,等下分水囊时可得睁大眼睛瞧好了,蒋海那囊里的水……咳,她宁愿渴死也坚决不碰。
      “喂!回神!”
      云知周的声音清亮入耳,蒋海闻声肩膀微微一震,那副出神倾听的模样瞬间收敛得干干净净。他脚下虽滑了一下,却顺势借着水囊的重量稳住了身形。
      “罪过罪过,听得太入神,连脚下有水都忘了!还是云娘子警醒。”他边说边利落地拔脚后退,顺势还将怀里的水囊更稳当地托了托:“咱们这就回吧。”
      溪边的碎石在脚下沙沙作响,云知周抱着水囊往回走,蒋海错开半步跟在她身侧,方才那点插曲仿佛没发生过。
      “有劳。”蒋海的兄长蒋山伸手来接。
      “稍等。”云知周将水囊全部放在车板上,从怀中取出一块干净的旧布,细致地将水囊上的水渍都擦拭干净,才递到每一位护卫手中。接着,将最后两只水囊递给了沈丛。
      “丛妹,这是咱们的,一定要看好,谁都不能给。”
      随后,她转身,几步跑到刚放好水囊的蒋海身边,从他整理好的那一堆里,抽出一个看起来最满当的水囊,走向一直背对着众人,眺望着远处穰县城墙轮廓的沈珣。
      风吹起他靛蓝的衣角,背影挺拔却透着一种与周遭格格不入的孤清。
      “真装,可惜了这幅长相。”云知周暗自腹诽着,停在他身后,默默将水囊递到他手边。
      “沈县令,水。”
      沈珣并未回头,目光仍落在远处穰县的城郭之上。空气凝滞了片刻,就在云知周手臂开始发酸时,他才仿佛不经意般,反手伸过来,精准地接过了水囊。
      饮罢,手腕一沉,将水囊别再腰间。
      嘿嘿。云知周心中暗爽。
      正当她喜滋滋地要离开时,一阵敲锣打鼓的欢腾调子,从官道上传来。那调子喜庆得有些过分,甚至带着刺耳的喧嚣。
      云知周好奇地往那乐声的来处望去。尘土微微扬起的道上,一队奇怪的人马,转出了林子间的弯道,露出了真容。
      打头的人,穿着一身黑布褂子,腰间扎着白麻,怀里抱着两个黑漆漆的牌位。队伍中间,是几个沉默不语的汉子,吃力地抬着一具漆黑的棺材。那棺材头上,贴着一个硕大的、惨白惨白的“囍”字!
      云知周整个人愣在原地,思维仿佛被抽空了一般。她下意识地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这……该不会是冥婚吧……”
      “嗯。”沈珣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一股子阴寒煞气从脚底窜起,她的脸色瞬间苍白。
      在她继续失神凝望那支诡异队伍时,沈珣走了几步,挡住她的视线,再次出声:“别看了,准备启程了,回车上吧。”
      她喉咙发紧,只从鼻腔里轻轻挤出一点气音:“嗯。”
      见此状,沈珣轻轻拉了一把她的肩膀,她才踉跄地迈出步子。
      “为防洪,穰县北门常年封闭,若进城,需绕行至东边的迎旭门。”沈珣已牵起自己的马,利落地翻身而上,对车辕上的蒋山沉声部署,“我骑马在前,你驾车随后,跟紧些。入城人多,仔细别走散了。”
      车马重新启动,随着渐多的人流车马,缓缓挪至迎旭门前。
      车厢外,沈珣端坐马上,蒋山则稳坐车辕,神色如常。车厢内,沈丛拉好车帘,坐在靠门处,云知周蜷在车厢最幽暗的角落里,用一只旧包袱半掩着身形。
      虽已成功混过多次关卡,可每每至此,她依旧喉头发紧,生怕被守卫识破身份,当作没有路引文书的“浮逃户”盘诘拘押。
      几名门卒正倚着城门洞闲聊,惫懒的声音随着风,断断续续送入她竖起的耳朵里:
      “……城东市今早新上了一批羊肉,听说是现宰的,肥嫩得很。”
      “最嫩的那两块肉啊,用来包扁食,啧啧,听说煮出来汤汁鲜得能吞掉舌头,隐约还带着股奶香味……”
      “我要能早点下值就好了,去晚了就怕抢不到了。”
      云知周从飘起的车帘处瞟了一眼,发现一个门卒正冲着墙根,背对着人群吹口哨,几秒后她才反应过来这是在干什么。
      沈丛紧了紧车帘,云知周回过神来,将身子缩地更小。
      多次的过关,让云知周确明白了两件事:
      一是世界就是个巨大的草台班子,她原以为城门守备极严,实则若非特殊时期、上峰严令,守卒们多是寻机懈怠,并不尽心。这一路,顺利得让她觉得不真实。
      二是她所在的世界,官员品级通货紧缩。对于乡野百姓来说,别说是沈珣这样的县令,即便是剧中常被戏称为“芝麻官”的九品县尉,亦是掌握生杀大权的“天龙人”。甚至,若能嫁给沈珣身边的侍卫为妾,也足以称得上是祖坟冒青烟的事了。
      “快点快点,后头排着呢,当就你一人进城?”一个守卒心不在焉,眼皮都懒得抬,只拿刀鞘往一庄稼汉的脊梁骨上顶了顶。
      那人肩上搭着个鼓囊囊的粗布褡裢,被他一顶,脚底下被城门的门槛绊住,整个人往前一栽,扑在硬邦邦的黄土道上。
      褡裢摔出去,里头滚出几个鸡蛋,啪、啪、啪,清的、黄的一下子溅了出来,与地上的浮土混在一起。他慌忙跪在那儿,用那双满是茧子的手,将蛋液小心捧起。
      守卒踱过来,正要再赏他两下。那汉子却已矮下身去,额头点地:“对不住军爷,是小人眼拙,脚底下没根,碍了您的眼。谢军爷宽宏,小人这就走,这就走。”说完,匆匆爬起,踉跄而去。
      云知周听着外面的议论声,大概知道了前面发生的事情。道德感和求生欲在疯狂打架,她憎恶这守卒的仗势欺人,但又感到庆幸——欺下者必媚上,这次过关,又稳了。
      果然,不一会儿,那守卒盯着骑在高头大马上、一脸官相的沈珣,径直朝他们走来。
      “这位郎君可是要进城?”他看了看沈珣身边的几个侍从,各个身姿挺拔,气度非凡。衣着和马车虽极为普通,可出门在外,财不外露才是真理。
      “赴任,途经此地。”沈珣道。
      那守卒感叹自己这双眼,果然毒。他的腰杆子如同被人从后头托了一把,立刻直了起来,仿佛自己就是大官,骄傲得像只大公鸡。
      他忙把刀往身后一挪,三两步抢上前,仰着脸,一副小人作态,话里像含了蜜:“哎呦,大人,快请进城。这里人多,可别挤着。大人跟着小的走,里头路宽,好行!”
      “不用,按规矩排队便好。”
      “那我陪着大人,可别让些不开眼的,惊扰了家眷。”
      蒋山赶了他数次,他像只苍蝇般死死缠着,一直到门口。这时,另一个守卒过来换班:“六子,你还不走,赖在这里作甚。”
      “我先送送这几位贵人!”
      这守卒素来看不惯六子的嘴脸,整日里仗着那身皮欺负人,迟早碰上个气性大的亡命徒,一刀给他捅个透心凉。
      “你可别给我惹麻烦,已经是我上值了,你莫再插手!”这狗|日的想舔官员腚|眼儿,他可不想,他偏要在官员面前好好落落他的脸。
      “止步。尔等从何处来,往何处去?路引、公验拿来。”他目光锐利地扫过人马车辆,声音公事公办。
      六子急了:“你个有眼不识泰山的——”
      “无妨,本该如此,”沈珣从怀中取出盖着吏部朱印的任职文书,“新任江陵府广阳县令沈珣,携眷赴任,途经贵地,望行个方便。”
      那守卒仔细验看公文,目光在沈珣、蒋山以及车厢之间逡巡,随即走到车厢旁,用刀鞘轻轻挑开车帘一角,厉声道:“车内何人?一并出来查验!”
      沈丛深吸一口气,按照哥哥事先的叮嘱,将车帘撩开一条缝,怯生生地探出半张脸:“官爷,我、我是他妹妹。”她指了指外面的沈珣。
      守卒的目光在她眉眼间停住,想起前面那位沈姓男子,心头一跳,不禁脱口问道:“姑娘莫非是益州秦家之后?”
      沈丛似乎没想到会在这里听到外祖家的名号,微微一怔,随即轻轻颔首,眼中适时流露出几分惊讶与追忆:“秦川是我外翁,秦三娘正是家母。官爷,您与我外祖家是熟识?”
      “小的不过一个无名小卒,只远远仰望过,哪配认识几位护国大将军……”话还没说完,鼻子便酸得厉害,他强忍下泪意,不再多言。好人不长命,真正把士兵与百姓当人的将军,不多。
      “生而为人,没什么配不配的。”沈丛回答道。
      那守卒静默半晌,随后从袖中摸出一块用油纸包着的糖,递到沈丛面前,声音里带着暖融融的温和与善意:“莫怕……只是例行问几句话。我的一点心意,你且安心坐着。”
      他转身走回沈珣马前,抱了抱拳,语气客气了许多,低声交谈了几句,无非是核对文书细节、询问行程等。很快,他便挥手示意同僚拉开拒马,高声道:“放行!”
      马车粼粼,缓缓驶过幽深的城门洞,将门外的一切喧嚣与窥探暂时隔绝。
      车厢内,云知周紧绷的脊背,直到此刻,才敢稍稍松懈下来,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车行至城东市集,远远便听见一片鼎沸人声。道旁的空地上支着数个肉摊,其中一处被里三层外三层地围得水泄不通,叫好声、议论声不绝于耳。
      “快看,快看,就是那家!新上的羊肉,听说滋味绝了!”
      “老板,给我切二两臀肉,要全肥的!家中小郎君正长身体,缺不得油水。”
      云知周被那热闹吸引,加之在入城时心神紧绷,便趁着沈珣等人寻找停靠处的间隙,跳下马车,甩开蒋海这个眼线,挤进人堆里看个究竟。
      这一看,却让她浑身的血液瞬间冻结。
      那被捆绑在木桩上的,哪里是羊,分明是个眼神麻木的妇人!她的脖颈上挂着木牌,标注着身体各个部位的价钱:“肋条十文”、“腿肉十五文”、“心肺八文”……而其中,“胸肉”的价格被特意圈出,写得最大,也最贵。
      摊主,一个膀大腰圆、满面油光的汉子,正扬着一把雪亮厚重的屠刀,对着围观的人群唾沫横飞地夸耀着肉质肥嫩、难得的好货……
      而摊位上方一根横杆上,还挂着另一副……已被分割得七七八八的残躯。那残躯像个破布袋,又像个诡异的钟,随着围观者的推挤碰撞,在空中微微地、无力地晃荡着。
      菜人。
      芙蓉肌理烹生香,乳作馄饨人争尝。
      两肱先断挂屠店,徐割股腴持作汤。
      巨大的恐惧与愤怒如同两只手,死死地扼住了她的喉咙,每一次心跳都像一记闷拳,重重砸着她的太阳穴上。
      她只有一个念头:她想回家。回到那个有法律、有秩序的现代社会。
      这个念头如此强烈,甚至让她一瞬间产生了可怕的冲动:或许死了,便能回去?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更深的恐惧压了下去:万一……万一带着记忆,却穿越到更蛮荒、更黑暗、更不堪的时代呢?或者,她的系统隐藏了,她若能完成什么,就能回去,若死在这,就是真的死了呢?
      她失序般大口大口地喘息着。
      不不不……就在呼吸越来越急促时,一个微弱却倔强的声音,在她心底最深处响起。
      上天让我来到这里,经历这一切,一定不是毫无意义的,一定是赋予了我一些使命,哪怕这使命微末如尘。
      对对对,我还可以……我还可以做点什么!
      不同于路边那些她已经无力挽回的濒死之人,眼前这个被绑在木桩上的妇人,她还活着!还能救!
      这个念头如同黑暗中爆开的一点火星,瞬间点燃了她几乎被恐惧和绝望冻僵的四肢百骸。她直起身,压住了喘息,不顾一切地就要推开面前的人群,冲上去。
      就在她脚步将动未动的刹那——
      一只冰冷且蕴含着不容抗拒力量的手,猛地从后方攥住了她的手腕!力道狠得像是要捏碎她的骨头。她被带得一个踉跄,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弹了回来,后背重重撞上一个坚硬的胸膛。
      她惊惶回头,对上沈珣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他不知何时已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来到她身后,此刻正微微低头看着她,对她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那双眼睛里,没有惊讶,没有愤怒,甚至没有多少波澜,只有警告。
      他的嘴唇无声地动了动,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气音,吐出几个字:
      “莫要妄动。”
      随即,他略略提高了一点声音,目光锐利地锁着她:“此地非我之辖境。此事,亦非常人能管。”
      什么?他们把一个活人像牲畜一样宰杀分食!这叫“非常人所能管”?!
      被压抑到极致的恐惧、愤怒、恶心,以及对他这种冷漠态度的极端憎恶,在这一瞬间如同火山般猛烈喷发!所有理智的弦,彻底崩断!
      “放开我!你个狗官!怂包蛋!”
      “你不管,我管!你不在乎,我在乎!那个妇人在乎!”
      周边人的目光慢慢移向他俩。沈珣眉头骤然拧紧,眼中寒光一闪。他不再多言,一手死死捂住她不断咒骂的嘴,另一条手臂则如铁箍般环住她疯狂扭动的腰身,强制将她带出人群。
      挣扎中,云知周最后回望了一眼那片被兴奋人群包围的摊位。只觉得眼前的市井繁华,扭曲变形,化作一柄凛冽的的寒刃,在众人起哄的叫好声与摊主得意的吆喝声中,高高扬起。
      “蒋海,盯好她!”将至马车前,沈珣未等她反应,便将她抱起扛上肩头,“嗵”的一声,甩包袱般丢入车厢。
      车帘垂落的刹那,云知周浑身力气仿佛瞬间被抽空,沿着车厢壁软软滑跌在地。
      沈丛被她死人般的惨白脸色惊得心头一紧,急忙伸手去扶。指尖刚触及她的衣袖,云知周便如被火燎般猛地一颤,骤然甩开沈丛,整个人扑向车窗,胡乱扯开帘子,大半个身子探了出去。
      “呕——呕——”
      她喉咙里发出几声痛苦的干呕,肩膀剧烈地耸动起来,胃里本就不多的残食混着酸水一股股地向外喷涌。她止不住地痉挛,直到吐无可吐,仍扒着窗框,发出一声声撕心裂肺的干哕。
      沈丛凝望着她因痛苦而蜷缩的背影,沉默片刻,终是再次上前,一手稳稳托住她虚软下滑的手臂,另一手轻拍她的背脊,助她顺气。
      待那阵剧烈的颤抖稍稍平复,她才在她耳畔沉声道:“如今市上的菜人,有的是自愿,有的是被爹娘或丈夫变卖。如此大庭广众,应是此地官府默许的,且是立了契、还收了税的。”
      “哥哥说,如今已算太平年景了。若倒退十几年,莫说这等人市,官道上都满是拍花子的。再往前,前朝彻底烂掉时,士兵、匪徒直接闯入民家洗劫,当着父兄丈夫的面,掠走妇人幼儿。”
      她感觉到掌下的身体又是一阵剧烈的颤抖,却还是继续说了下去:“□□的时候,‘易子而食’都成了常态。饿疯了,哪还有什么人伦纲常?那腥风血雨里,竟也生出些骇人的‘学问’来。有些地方甚至流传着邪门的方子,叫什么‘日浮芥炙脑’,说是在日头下曝晒片刻,抹上芥菜汁烤至熟透,人吃了,便不会染上恶疾。”
      一瞬间,如同冰水浇头,她停止了一切动作,僵在那里,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望向沈丛那张犹带稚气、却平静得令人心头发颤的脸。
      这个才十四岁的小姑娘,是以怎样一种心情,说出这些话语?她是经历了什么,或是听惯了怎样的故事,才能如此“平静”地接受这一切?
      她如沈丛这般年龄时,在做什么?她在写作业、骂老师,背着父母刷手机……哪怕二十岁,依旧吊儿郎当,和一群舍友逃课、打游戏、看剧,直到考前才通宵达旦、电子木鱼、挂柯南不挂科比。
      与这帮古人相比,她天真到可笑。
      也脆弱到可悲。
      她瘫坐在车厢地板上,背靠着冰冷坚硬的车壁,睁大着空洞的双眼,望着微微晃动的车顶篷布,整个人仿佛被抽空了灵魂。
      车外,市集的喧嚣似乎渐渐远去,又似乎化作了永恒的背景噪音,无休无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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