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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阳春 “若有知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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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柜的,来碗阳春面。”很快,就有人进来喊道。
“诶,好嘞。”
“客官,您的面。”
“这琴曲甚好,”来人道,“以前怎么没听过小店奏这曲子。”
“客官您来得巧,今日恰好来了位懂琴的客人,这才用上以前的旧琴……”
“可不是,弹琴的人竟还是个如花似玉的小姑娘。小小年纪就这样技艺不俗,当真是后生可畏。”
“是啊,”小二道,“也不知姑娘弹的是什么曲子,真是叫人听得又入了迷又满心欢喜。”
“小二,一碗阳春面……”
“诶,来了。”
……
伴随着清越的琴声,店里的客人也渐渐多起来。
“公子,没想到临川还有这等技惊四座的乐师。”孟倾言右侧临边的桌上,一紫衣少年身旁的小厮悄声道。
“再好的琴声,淌于沉浮不定的世道,日子久了,许也不过靡靡之音。”
楚懿抬眸看着那已经陶然忘我,不断拨动琴弦的少女,不知怎的记忆却回溯到了很多年以前。
很多年前,在他还小的时候,曾在洛阳望春楼也见过那些名满天下的乐师,能奏出这世间最华美最悦耳的弦曲,叩人心门动人心魄。
他那时也曾感叹,古人道: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闻,诚不我欺。
可后来,一场护国之战让他颠沛流离,亲眼目睹他们在塞外面朝黄沙饱经霜雪,拼死守护的人们,转头就可以背弃他们伤害他们。
胡人铁骑大举入侵,王朝倾覆,那些娱人之物如明日黄花,顷刻间凋零殆尽。
上位者纵情声色犬马致使无数人在那场战役中殒命。
所有将士们的努力付之一炬,所有乐师的下场不过是万人唾弃。
世易时移,风花雪月,不能长久。
楚懿抬头看向眼前弹奏得陶然忘我的少女——乐本无错,可事在人为。
一朝不慎,曾经悦人的乐也能伤人。
此时的少女,眼中依然华光流转,置身于悠扬的旋律之中,生机勃勃,神采奕奕。
希望她所奏之乐,能一直是这样的,愉人之乐。
也但愿,她眼中的光永远不会熄灭,因为——这光或许是安稳世道最有力的印迹,楚懿心道。
恍然间,琴声已止。
“好——”“好——”
一曲终了,宾客们意犹未尽,纷纷叫好。
孟倾言再回神时,店里不知何时已经多出了许多客人。
自家小姐在奏乐之际,素夕见人越来越多了店家忙活不过来,也去帮忙了。
孟倾言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腕,见人多了起来,也颇满意,想着,反正找谱子也不急于一时,要不再给店家弹几首曲子,也算报答其“阳春面”之恩。
“诶——,小娘子。”
孟倾言坐下,抬手正准备再来一曲,左腕间却陡然传来一阵沉实的阻滞力。
孟倾言回过头,只见一个珠圆玉润颇为富态的公子握着她的手。
那人似乎还喝了酒,双颊泛红,整个人看起来醉醺醺的。
“公子请自重。”孟倾言很快起身挪步,猛地甩开了那人的手。
那人极其变态地砸了砸嘴,再次走近她道:“还是个有脾气的小娘子,我喜欢。”
“滚开,”孟倾言喊道,“再过来别怪我对你不客气了。”
那人置若罔闻,依然越走越近。
孟倾抬脚后挪,却是没退几步就碰上了一边的墙面。
“小娘子,看你往哪跑。”那人猥琐地笑着,就要向前扑去。
“劈啪——”一阵清脆声响在空中响起。
“你……你……你打我,”那人脸颊吃痛,晃晃悠悠向后倒,醉醺醺道,“你……你知道我是谁吗?”
“你……你死定了……”那人怒道:“我爹可是临川第一富商,你打我……我明天就让我爹,带人来……来把你抓回去。”
给脸不要脸,欺负人还有理了。
“有钱有势了不起啊,”孟倾言气不过:“打得就你这登徒子臭流氓,下次你要是还这样言行无状,我还敢打……”
“从小到大,连我爹娘都没打过我,你算个什么东西。”
那人顿时恼羞成怒,当即扬起手掌便要朝着孟倾言狠狠扇去。
孟倾言急忙抬脚欲躲闪,却不慎磕上桌角,身形顿时失衡,眼看便要狼狈地扑摔在地。
千钧一发之际,一只有力的手猛然将她拽住。
待孟倾言稳住身形抬眸,映入眼帘的是一位身着紫衣的少年,他稳稳钳住那富家公子的手腕,语气平和而漫不经心却透着不容置喙:“这位公子,差不多得了。”
“明明是你无礼在先,人家自保而已,你怎还好意思在这,这般颠倒黑白强词夺理?”
“你……你又是谁。”那富态的公子怒意更甚:“我做什么与你何干,少在这……多管闲事。”
那人眼角余光又恰巧瞥见了楚懿放开拉着孟倾言衣裳的手,道:“好啊,你们……一伙的是不是,一起……一起合伙欺负我。”
紫衣公子闻言神色从容,语调轻缓却透着几分戏谑,悠然应道:“此言差矣,我与这位姑娘素不相识,不过萍水相逢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而已。”
“你们……”那富态公子气急,顺手就抄起桌上的面碗朝两人砸去。
楚懿反应极快,轻轻拦住孟倾言的腰,抬脚侧身挪了几步,堪堪避开那迎面飞掷而来的碗。
“哐当——”一声脆响,瓷片炸裂。
“好险。”孟倾言心中暗叹,余悸未消。
“多谢公子。”
“不必了。”楚懿道,“只是见不得无赖欺负女子,况且,你弹的琴,还算入耳……”
此时,老板娘也闻声匆匆赶来,目光扫过满地狼藉,眉头微蹙,语气中透着几分不悦:“李公子,难不成是要砸了我这小本经营的铺子?”
“李家家大业大,令尊在临川素来以公道闻名,不知小店究竟何处触了李家的忌讳,竟引得李公子如此行事?”
“是啊,”一旁的几位客人也看不下去了,“男子汉大丈夫,怎的这般无赖,和一位姑娘斤斤计较。”
众人议论纷纷。
“我……我……”那富态公子被众宾客一指摘,霎时间羞愤难当,支支吾吾半天竟连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来。
“我……你们给我等着……”那人瞧这情形,踉跄着脚步,带着满身酒气,慌不择路地狼狈逃窜而去。
一场闹剧终于止息。
“公子,时候已不早,该动身了。”楚懿身边的小厮道。
“嗯,知道了。”
楚懿和身旁的小厮抬脚就要离去。
“小姐,我们也得走了。”
“嗯。”
“二位留步。”老板娘瞧见几人欲离去,赶忙扬声唤住。
“今日多承蒙姑娘与公子仗义援手,不知二位如何称呼?”
孟倾言闻声转头,拱手道:“我姓孟,家中排行老三,夫人叫我孟三就好。”
孟倾言本欲道出真实名姓,可念头一转,此次出行本就是瞒着家中私自出走。孟家在大济根基深厚、势力庞大,若被家中察觉派人寻来,不仅自己难以脱身,恐怕还会连累老板娘,为她招来无端祸患。
秉持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打算,孟倾言思忖片刻,终究还是决定用化名。
“不知这位公子怎么称呼?”
“巧了,在下名字里也有一个玄数。”
楚懿缓缓道:“我叫楚一,荆楚的楚,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宁的一。”
“多谢姑娘今日抚琴助兴。”老板言辞恳切,转头对孟倾言道,“一点小心意,还望姑娘莫要推辞,务必收下。”
“姐姐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是不必了,我已经收到酬劳。”
孟倾言望着方才桌面上破旧的琴和阳春面,粲然一笑,道,“若有知音见采,不辞遍唱阳春。”
“你请我吃一碗面,礼尚往来,我为你弹奏一曲。”
“若说起酬劳,还有什么是比这人间春日里一碗阳春面更好的馈赠呢。”
几人听完孟倾言的话,俱是一愣。
“再说,姐姐此去建康山高水远,沿途诸多事宜皆需银钱周全打点,这些钱,姐姐还是存着为好。”
“也罢。”半晌后,老板娘也笑了,“既然如此,姑娘稍等片刻,我去多给你下点面。”
“诶,也不必了……已经够了。”孟倾言还没说完,老板娘已然又进了后厨。
“姑娘真是性情中人,着实令人佩服。”楚懿身边的小厮抱拳诚挚道。
孟倾言见状讪笑,哪来的性情中人,只是心又所感罢了。
以前她也遇见过同样的情况。
她过去一家餐厅打工,可餐厅没多久就因为各种情况的冲击生意每况愈下。
但老板人很好,从来不拖欠她工资。
直到后来,孟倾言才知道,餐馆经营不善,老板自己也是一半钱掰成两半花,但知道她急需用钱,还是每天省吃俭用努力把工资凑出来给她。
后来餐馆倒闭了,她一直没有找到机会报答那个老板。
现在,来到这个世界,又遇到相似的事情,所以她就想,或许能尽些绵薄之力。
她曾经承受过别人的善意,所以,在力所能及的地方,她希望也能作一些力所能及事,来回馈这些善意。
孟倾言抱拳回礼,应道:“公子过誉了,实在是不敢当……不敢当。”
楚懿看着孟倾言,心中若有所思:一首曲子换一碗阳春面。
你以真诚相待,我亦以真心回应,当真令人羡慕。
人与人之间的善意,原来竟可以那样简单纯粹,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和互相猜忌,满是质朴的温暖。
市井烟火与人间诗意,最是打动人心。
“时候不早了。”许久后,楚懿缓缓道:“二位,告辞。”
两人告别孟倾言和素夕离开了。
老板娘很快下好面,将孟倾言和素夕叫进屋。
“姐姐明日就要去建康了吗?”孟倾言坐下,见老板娘还在不停打点行李,问道。
“后日才动身。”老板娘道,“不过,店铺已经盘出去,明日大概就会离开这里。”
“明日恰逢陆府设宴迎宾,特请戏班入府献艺。今日见戏班班主得知,那戏班恰巧人手短缺,我与班主素有交情,便暂且去顶上,权作帮衬。
“如今铺子已然歇业,无事一身轻,正好先去凑个热闹,再启程回建康。”
“我观姑娘似乎颇懂舞乐之道,听说陆夫人最近在寻琴师弹奏一新得的古曲谱,如今还未寻得,姑娘何不去试一试。”
孟倾言闻言,赶忙婉拒,轻声道:“在下不过是闲暇之余随手拨弦,算不得什么琴师。”
“当真可惜,不能再听见姑娘如仙乐般的琴音了,”老板娘惋惜道,“这世家大族府中的琴师酬劳也向来也颇为丰厚……不过,想来姑娘绝非为钱财便轻易屈就之人,既然姑娘志不在此,那此事便就此作罢……”
孟倾言一听见酬劳丰厚,眼睛都亮了,又听见老板娘的后话,一时间心中起起伏伏。
“非也!!非也!!”,孟倾言在心中暗自悲叹,其实她就是那见钱眼开的俗人。
她稳住心神,一本正经,道:“不过,我和素夕也不急着赶路,这孟府的热闹或许可以去看看。”
老板娘闻言,喜色浮面,问道:“姑娘也愿前往一观?”
“不错。”
确知孟倾言愿意去,老板娘顿时喜笑颜开,道:“如此,姑娘今夜且在此安心歇下,待明日,我们便随戏班班主同赴陆府,他定会向陆夫人引荐姑娘。”
于是乎,囊中羞涩的孟倾言和素夕在面馆休息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便随着老板娘还有戏班进了陆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