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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永雁城旧事 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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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千将士坑杀于此。
沈安觉得有些荒谬:“薛绛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才会害得……”
沈安停住了话,只是望着下方森森白骨。
刹无诛靠近他:“仙家现在意欲如何?”
沈安收走目光,继续前行:“破阵。”
刹无诛的声音从后方追了上来:“仙家方才问我感知到了什么——怨气,我感受到了无法消散的怨气。”
沈安因而问他:“来自这个万人坑吧。”
刹无诛答:“是的。这里没有轮回道,所有生灵都被困在了阵法里,包括你我。”
沈安阔步向前:“那就继续走,阵法通往过去,找到源头,自然能破。”
走出两步,沈安回头又说:“把那家伙也打包带上。”
刹无诛也顺着回头,看到昏过去的初云时叹了气,又放出数千红丝,把人打包成了蝉蛹。
一行三人继续向前。
沈安再次停在石碑前,断裂的石碑此次恢复如初:“永雁城郡主常青之墓……将军薛绛之墓。”
再看万人坑,即使变化细微,沈安也足以肯定——尸骨变多了。
“有人一直在偷骨头?”
沈安有些不解:“这个人是什么癖好才…谁!谁在哪儿!”
沈安拔腿去追,然而追过去才发现,那不是真人,只是一缕瘦小的女人魂魄。
“不、不对……不是这块骨头,怎么又找错了……”
残魂身前有个一人高的土坑,里面是一副骨架,而她拿着一段人骨还在比对。
沈安接近了她:“你在找什么?”
残魂没有理他。
后方传来刹无诛的声音:“仙家不必再问她,太破碎的魂魄没有意识。”
沈安蹙眉一瞬间,又有一道残影在狭道里掠过。
他追上去,果然又是同样的残魂。
“太多了太多了……我找不过来了。”
她在做同样的事。
沈安立即问刹无诛:“残魂能不能抓?”
刹无诛勾唇:“自然可以。”
话音掷地,刹无诛脚底涌出大把红丝,张狂爬向四方甬道。
沈安淡然看着红丝蔓延,又从四面八方扯来了一缕接一缕的魂魄,扔进面前残魂里,直到女人身影不再透明。
沈安看到她动作中途僵住,而后整个人慢慢转了过来。
“你、你是……”
沈安面不改色:“姓沈。”
“那我是?”
沈安:“……永雁城郡主,常青。”
常青容姿苍白,立在原地异常消瘦。
“我想起来了,我叫常青。”
她轻声问:“永雁城还在吗?”
“在,”沈安问她,“为什么这么问?”
常青扯了笑容出来:“因为我爱永雁城。城中百姓有十万,都在等着一条活路。”
沈安于是问:“郡主还记得发生了什么吗?”
常青笑着,慢慢阖上眼。
“古有常胜将军薛绛——”
古有常胜将军薛绛,征战四方,战无不胜。
届时长明域叛乱,帝主下派薛将军,要他三月时间收复失地。
薛将军骁勇无比,带着麾下三千将士,一路杀到了长明域主城之下最后一城,永雁城。
永雁城中为郡主常青坐镇,城中多妇孺,全无一战之力。
薛绛传书,要郡主常青三日内开城受降,就可放过满城百姓。
常青上书乱主,请求开城受降。
然而两日过去,主城无一讯息。
常青无奈,私自拟定了受降书,可书信还未传出永雁城城门,一场妖祸忽然从城中爆发,一道结界隔绝了永雁城与外界所有联系。
仅仅半日时间,满城风声皆带血色。
常青冲不出万妖攻陷的城池,受降书也在大火里化为灰烬。
于是郡主落了泪,砸在百姓身上,惊溅起了满城恸哭。
城外薛绛率兵压境,目睹着永雁城风云变幻,直到整座城池被妖术吞没,他也没有等到郡主常青的一纸降书。
没有受降书,他贸然屠妖相助,就等同于勾结外敌、背叛帝主。
除非……常青身死,永雁城成为无主之地。
当天夜里城中火光冲天,常青独自一人在城楼下投缳自尽,遥遥留下一句——
“恭迎薛将军入城!”
薛绛叹息,一声喝令之下,三千将士入城杀伐。鏖战三日,终于平息满城祸乱。
薛绛带着浑身鲜血来到了城楼下,百姓们收敛了常青尸体,白布盖着女人单薄的身形。
他伸手覆在常青眼上:“我这一生,唯有忠义不可忘却。”
像是错觉,薛绛觉得有湿意洇透了白布。
薛绛安排了副将去安葬常青。
副将老春只管听从安排,和城中百姓用一口薄棺抬走了常青,却永远想不到,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到完整的薛绛。
薛绛前脚拿下永雁城,后脚天边传来羽信,帝主麾下的国师已至城前。
薛绛只身前去迎接,然而精兵围城,他接到的只是一句“叛将薛绛,格杀勿论”。
薛绛大惊之后是大怒。
“臣没有!臣未叛!”
“我要见陛下!陛下何在!”
“为什么?为什么!失地将复!为何杀我!”
“陛下!我这一生征战四方、何来二心!陛下!!!”
天边晨曦太遥远,薛绛被摁倒在血洼里,他平得了满城血雨腥风,却挣不脱帝王束缚。
剑在上方时,薛绛蓦然大笑。
“哈哈哈哈君要臣死!臣但求只死一人!”
雨滴随着剑锋一起落了地,肆虐的笑声成了热血泼下,他的脑袋滚到了国师脚下。
国师兀立许久,一张绢帕落在了薛绛首级上。
然而薛绛并未死,手心感知到的那点湿意不是错觉,常青死后妖化,在那时寄生在了他的身上,成了护住他心脉的心头血,也带着他活了下来。
可也正因如此,薛绛才听见了那一句“三千逆贼,一同坑杀”。
雨滴越来越密,大雨如约而至。
薛绛醒卧城外五日,大军离去,在可怕的死寂里,老春哭着,连滚带爬的来到了他身边。
“将军!将军啊将军!啊!!!”
永雁城百姓明白发生了什么,于是静默着用一口棺木装了薛绛尸首,与郡主常青合葬,而墓地下方正是万人坑。
百姓下葬薛绛时,蓦然发现他的眼睛还会流血,随着一声声的“薛将军对不住了”,巨大的镇魂钉穿过他胸膛,将他彻底钉死在了棺底。
老春看着将军被钉穿,颓然倒地许久,终于一头撞死在了棺木前。
薛绛的血泪越来越多,他醒着知道自己已死,醒着明白三千士兵含冤而死,也醒着在听地底冤魂日如一日的痛哭……
如此数年,流不尽的鲜血渗入地底,与三千冤魂纠缠在一起,直到血棺成型,一道永远通往过去的阵法镇压在了此处。
薛将军仍旧未死,在怨恨纠葛里等着沉冤昭雪。
有朝一日,坟墓被一个老头掘通,病入膏肓的老人来摸金治病,意外找到了将军墓,发现了将军不死的秘密。
可当年恩情已去百年,老头只想活下去,于是他取走了那抹常青化作的心头血,得以续命长活。
薛绛以为自己终于要死时,天道弄人,百年之后他竟功德圆满,没了那颗镇魂钉就能立地飞升。
过往生平、万千痛苦……偏偏要在一切尘埃落定时给他当年没有的力量……
薛绛再难忍受悲痛,冲天的怨恨复苏了当年在他棺前自杀的老春。
老春化人只有半月,也只有薛绛一条命令:“取走命种,彻底杀了我……”
可是老春想要将军入轮回。
于是他遇见了沈安和刹无诛。
沈安还记得那夜夜风匆匆,却不敢想象斗篷下一幅白骨化的躯体,带着薛将军命种在四处求渡。
手边刹无诛温声开口:“万念俱灰后做了神仙又如何。”
沈安阖眼,再睁时,身前常青已经收了笑,只有眼泪断了线地掉。
常青对着二人下跪:“沈公子,常青愿意以命相求,你救救薛将军,也救救三千将士。”
沈安一时不语,在女人近乎绝望的目光里,他抬手点在她额心。
“我会的,郡主百年都在为将士们独立坟墓,如今也该休息了。”
常青闭眼在笑,清脆笑声里还有一丝挥不去的疲倦:“再见薛将军,替我向他道声谢……”
话音坠地,她的神魂被沈安彻底捏碎,化作了一颗纯白的命种,漂浮良久才向地面汇去。
沈安收神,许久才对刹无诛说:“往回走,找薛绛。”
刹无诛附和:“都听小仙家的。”
而后忽然一哦,他毫无征兆的把初云扔到了地上——没想到初云落地,竟然还在昏迷。
沈安听见刹无诛细数:“仙家不知道这人有趣,装晕听故事都能听哭,哭得好吵。”
沈安:“……”
地上的初云:“……”
沈安有些头疼道:“随他去吧。”
于是沈安带着刹无诛就要走,初云却在一瞬间翻身爬起,脸上还挂着未擦干的泪痕。
“少侠带我!我也要跟着少侠!”
沈安心道果然是装晕,口上不饶他:“我去平怨,你去为民除害是么?”
初云也是个泼皮:“少侠大义,就成全了我的心愿吧!”
沈安不说话,兀自往前走,默许了初云跟在后头。
他们往回每走一步,墓道震颤就加剧一分,像是在撕裂痛苦的回忆,直至整个甬道分崩离析。
飞扬的尘土落下,沈安扑着灰,不久就看清狭小的墓室中央,一口血红的棺材默然横列在那儿。
而棺材前方坐着一道歪斜的身影,深重斗篷盖下,暴露的手部只有白骨。
沈安过去,在白骨攥死的手心中抠出了一颗血红的命种。他蹲下身,只说了一句:“我不喜欢接手他人因果……这次例外。”
他起身,踩着被血浸软的土地,驱动灵力打开了棺材板——棺中尸骨未朽,尸首分离的可怖样子依旧鲜活。
沈安与那双瞪大的双眼对视一息,就收走了目光:“得罪将军了。”
随着他并指一引,巨大的镇魂钉开始摇晃,不断的灵力灌入,终于让长到恐怖的钉子开始拔出,最后离体竟有一尺之长。
镇魂钉拔出后,薛绛尸身也开始控制不住的痉挛抽搐。
沈安后撤到刹无诛身边。
无头尸身抱着脑袋坐起了身,可封印解除、命种不在,那副身躯在他们目光里迅速腐烂。
薛绛将头按到脖子上,用嘲哳的声音问:“多少年了?”
沈安:“人间早已百年。”
“一百年,又是人的一世,”薛绛如今模样异常可怖,“我多欠三千二百四十一个孩子一辈子了。”
沈安于是说:“将军死不瞑目、生不合眼,等的是真相大白,还是冤魂消散?”
薛绛无法转动脑袋,一动不动地等着身体腐败。
“血棺已成,薛子不死,前尘不休。”
沈安叹气:“我明白了。”
于是在薛绛面部爬上腐朽时,沈安祭出那颗红艳狰狞的命种,金阵驱动,罡风盘旋,沈安蓦道一句:“常青说,谢谢你。”
等死的薛绛没有反应,听后或许扬了笑,可被腐蚀殆尽的面容早已没了神情,只听见他留在人间的最后一句叹息——
“生人衅,老魂泪,欲饮朱砂沉百业;薛子死,亡者归,昭昭天日平债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