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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殊途 殊途   ...

  •   殊途

      日子一天天往前滑,梅雨彻底褪去,江城迎来盛夏。

      日光越来越烈,清晨的风都裹着燥热,档案馆三楼的特藏室依旧是老样子,旧物堆积,冷气勉强压下高温,机器低低的嗡鸣常年不散。

      宴寻早已习惯这间屋子里多出的那个人。

      起初的抵触、别扭、不自在,早就被日复一日的并肩消磨干净。每天推开房门,先看见窗边伏案的清瘦身影,已经成了他这段时间里,最固定也最自然的日常。

      林逾永远来得很早,准时,安静,从不迟到,也从不早退。

      他做事稳妥细致,老式手语符号、残缺笔录、混乱的手写记录,全都被他一点点梳理规整,标注清晰。明明是合作帮忙的外人,却比馆里任何一个正式员工都要上心。

      两个人依旧话少。

      大多时候,一室嘈杂,一人沉溺旧声,一人困于寂静,各自埋头做事。偶尔需要对接内容,就靠纸笔、唇语、简单手势交流,温和又克制,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宴寻嘴上不说,心里却清楚,自己在慢慢纵容这份靠近。

      他不再刻意紧绷,不再时刻防备,也不会再因为身边多一个人而烦躁。相反,只要余光能扫到对面那道安静的影子,他紧绷多年的心绪,就会莫名松下来。

      这天上午,手头的音频修复暂时告一段落,桌上的磁带仪器暂时停下运作,房间里瞬间少了大半细碎杂音。

      难得的片刻安静。

      换作从前,宴寻一定会立刻点开另一段录音,用声响填满空白,可现在,他只是靠着椅背,指尖随意搭在桌面,目光无意识地落在对面。

      林逾察觉到周遭骤然安静,动作微微一顿,抬起头,刚好撞进宴寻的视线里。

      四目相对,没有躲闪,也没有局促。

      林逾浅浅弯了下眼,算是示意,随后低头继续翻资料,指尖轻轻划过泛黄纸页,安静得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湖水。

      宴寻看着他,忽然生出一股强烈的割裂感。

      他们明明坐在同一个房间,呼吸同一片空气,做着同一份工作,距离近得伸手就能碰到,可两个人的世界,却是完全相悖的两条路。

      他活在声音里。

      风声、车流、人声、老旧磁带里模糊的哼唱、几十年前陌生人的闲谈、四季更迭里所有细微动静,构成了他全部的感知。他依赖声音,贪恋喧嚣,害怕独处时突如其来的死寂,一辈子都在追逐各式各样的响动。

      而林逾,生来就被剥夺了一切听觉。

      风雨无声,闹市无声,情话无声,喧嚣无声。

      世人习以为常的一切,对他而言,都是遥不可及的陌生东西。他只能靠眼睛观察世界,靠触碰感知温度,靠文字和手势,笨拙又认真地,挤进这个满是声响的人间。

      殊途。

      这两个字,忽然重重落在宴寻心上。

      他第一次认真去想,两个人之间那道与生俱来的鸿沟,到底有多难跨越。

      “你……从小就听不见?”

      沉默里,宴寻忽然开口,语速放缓,咬字清晰,声音压得很低,像是随口一问,又藏着压不住的在意。

      林逾立刻抬头,盯住他的唇,认真读完那句话,指尖微微一顿。

      他没有立刻作答,只是安静看了宴寻两秒,才拿起笔,在本子上慢慢写字。字迹从容平静,没有自卑,也没有委屈,只是平铺直叙地陈述自己的人生。

      【先天的。医生说神经发育问题,从出生起,就没有听过声音。】

      简简单单一句话,轻描淡写,却看得宴寻心口一闷。

      一辈子。

      短短两个字,沉甸甸压在人身上。

      一辈子,从未听过一次雨落,一次风起,从未听过别人喊自己的名字,从未听过温柔的低语,或是热闹的欢笑。

      人的一生,如果彻底失去听觉,会少掉多少细碎又温暖的美好。

      宴寻喉结轻滚,指尖微微收紧,低声问:“不会觉得难熬吗?”

      林逾垂眸,笔尖顿了顿,继续往下写。

      【习惯了。从小到大都是这样,也就不觉得难熬。只是偶尔,会很好奇,世界听起来是什么样子。】

      好奇。

      多么轻的一个词,背后却是无数个寂静的日夜。

      宴寻忽然失语。

      他没办法想象那种生活,更没办法感同身受。他这辈子最怕安静,可林逾的一生,都是无尽的安静。

      他拥有林逾想要的一切,却日复一日觉得孤独,拼命用噪音填满空洞;林逾被困在无声牢笼里,却温和安稳,干净通透,比任何人都懂得平和度日。

      讽刺,又心酸。

      “想听什么?”宴寻忽然开口,语气不自觉软了下来,“我告诉你。”

      林逾猛地抬眼,眼里闪过一丝错愕,随即慢慢漾开浅淡的暖意。

      他想了想,低头写下:【下雨,晚风,还有普通人说话的声音。】

      都是最普通、最不值一提的日常。

      却是他穷尽一生,都无法触碰的奢望。

      宴寻望着那行字,沉默良久。

      他开始慢慢讲,语速很慢,一字一句,清晰缓慢。

      “下雨是碎碎的,密密麻麻,落在屋檐上是哒哒的响,落在树叶上会轻一点,湿漉漉的,很安静。”

      “晚风很轻,穿过巷子的时候会带一点沙沙的动静,不吵,很舒服。”

      “人说话的声音各不相同,有轻有重,有人温柔,有人急躁,喜怒哀乐,都藏在声音里。”

      他说得认真,像是在拆解一件稀世珍宝,把自己习以为常的一切,一点点拆开,摊开,讲给眼前永远听不见的人。

      林逾一动不动,静静看着他的唇,认真记下每一句话。

      阳光落在他睫毛上,轻轻颤着,眼底安静柔软,藏着旁人看不懂的向往。

      他看不见声音,摸不到声音,却借着宴寻的描述,在脑海里,一点点拼凑出完整的有声世界。

      这一刻,狭小的档案室里,喧嚣暂停,寂静温柔。

      一个人负责讲述万籁,一个人负责静静收藏。

      讲完这些,宴寻喉间微微发涩,忍不住问:“会不会羡慕?”

      羡慕健全,羡慕热闹,羡慕不用永远困在无声里。

      林逾没有立刻写,沉默几秒,才缓缓落笔。

      【会羡慕,但不嫉妒。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活法,我这样,也挺好。】

      他很懂事,太过懂事。

      早早接纳自己的不同,不抱怨命运,不沉溺难过,安安静静做好自己的事,温和待人,从容生活。

      可越是这样,宴寻心里就越疼。

      表面云淡风轻,不代表从不遗憾。

      只是习惯把所有情绪,都悄悄藏在无人看见的寂静里。

      “如果……”宴寻话说一半,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没有如果。

      他研究这么多年声学、听力文献、旧时代医疗记录,比谁都清楚,先天神经性听损,无解,无药,无法修复,是一辈子定死的宿命。

      他能修好破损几十年的磁带,能追回消失的方言,能拼凑断裂的旧时光声响,却唯独,跨不过天生注定的隔阂。

      两个人的路,从一开始,就走向截然不同的两端。

      一个追声,一个寂然。

      临近中午,气温越来越高,馆里的人陆续下楼吃饭。走廊里人来人往,脚步声、说话声、关门声,层层叠叠涌进来,格外热闹。

      特藏室门一关,隔开大半外界喧嚣。

      宴寻收拾好手头仪器,看向林逾:“去楼下食堂吃饭吗?”

      林逾点头,合上笔记本,放进包里,起身跟在他身后。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走廊,旁人说话谈笑,喧闹不断。

      宴寻走在外侧,下意识放慢脚步,配合林逾的步调,偶尔会悄悄侧过头,替他挡住来往人群,细微的照顾不动声色,藏得极深。

      林逾心思敏感,全都察觉得到。

      他抬眼看向宴寻的侧影,男人神色冷淡,眉眼清隽,周身还是那副疏离清冷的模样,可一举一动里,全是不自觉的迁就。

      食堂人多,嘈杂拥挤。

      碗筷碰撞声、交谈声、嬉笑声,混杂在一起,是最鲜活的人间烟火。

      宴寻早已习惯这种喧闹,甚至觉得安心。

      可他下意识看向身侧的林逾。

      周遭所有热闹,于对方而言,全都一片空白。

      林逾安静排队,安静打饭,安静找位置,神情淡然,不受周遭嘈杂影响,像是自动屏蔽了整个世界的热闹。

      两个人坐在靠窗角落,安静吃饭。

      宴寻吃得慢,偶尔抬眼,就能看见林逾安静咀嚼的样子,从容温和,不慌不忙。

      吃到一半,邻桌几个学生模样的人说笑打闹,声音不小。

      宴寻听得清清楚楚,下意识皱了下眉,下意识往林逾那边挡了挡,生怕吵闹会让他不适。

      做完动作,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明明对方根本听不见。

      林逾却抬起头,看懂了他细微的举动,眼里轻轻一动,拿起桌上的纸巾,写下一行小字推过去。

      【不用在意,我听不到,不会烦。】

      简简单单一句话,却戳得宴寻心口发酸。

      是啊,不会烦。

      因为永远听不见,所以永远不会被外界嘈杂打扰,可也永远,体会不到烟火热闹的温柔。

      一顿午饭吃得格外安静。

      回去的路上,走廊人声依旧络绎不绝。

      宴寻忽然停下脚步,转头看向林逾,认真开口:“以后,我慢慢讲给你听。”

      世间所有声音,风雨,烟火,市井细碎,四季动静。

      他寻了这么多年万籁,从来只为留住即将消失的过往。

      从今往后,他想把所有温柔的声响,一一讲给眼前这个无声的人。

      林逾怔怔看着他的唇,看懂那句话,眼底瞬间染上一层浅淡的暖意,轻轻点头,指尖微微蜷起,小声开口,气音很轻:“好。”

      那一声极轻的气音,融在走廊喧嚣里,谁都听不见。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一刻,心底有什么东西,悄悄发了芽。

      回到特藏室,重新关上门。

      外界热闹被隔绝在外,房间里又变回熟悉的模样。

      机器低鸣,旧纸沉香,一喧一静,两两相对。

      宴寻坐回座位,却没再打开音频,只是静静坐着,目光落在窗外盛夏的日光里,心绪纷乱。

      他不得不承认。

      自己和林逾,本就是两条殊途。

      天生隔阂,命运相悖,一个爱喧嚣,一个困寂静,看似短暂交汇,本质上永远无法真正同频。

      可偏偏,就是这样完全相反的两个人,硬生生在狭小的档案室里,慢慢靠近,慢慢在意,慢慢在彼此的世界里,留下独一无二的印记。

      殊途难同归。

      可心动不受控制,偏爱不讲道理。

      宴寻垂下眼,指尖轻轻摩挲着桌面冰凉的纹路,心底清楚。

      从他愿意一点点为林逾描述声音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心甘情愿,走上了这条截然不同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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