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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chapter1 水泥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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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泥河岸
1.
我叫陈树,二十三,在县城东头修车铺当学徒。
这县城屁大点地方,从南到北走完也就一小时,水泥厂的灰落得到处都是,一年到头灰蒙蒙。
纺织厂倒闭后,街上多了闲人,蹲在台球桌边上抽烟,看录像厅门口的港片海报。
我每天就钻在车底下,拧螺丝,换机油,身上永远一股洗不掉的铁锈味和机油味。
2.
日子没什么好讲的,早上六点起来,生炉子烧水,泡一缸霉干菜茶。
老板是我远房亲戚,管我一顿中饭,工钱三个月没给,我也没催。
反正一个人,有口饭吃就行,我妈跟人跑了,我爸喝多酒掉河里淹死了,我八岁就会自己煮面吃,煮成面糊糊也吃,不挑。
3.
这条街上每个人都认识每个人,谁家昨天晚上打老婆,谁家儿子偷了钱去游戏厅,隔天全街都知道。我不爱跟人唠,他们就背后说我是闷葫芦,说我爸死了之后脑子就傻了。
我听见了。
听见了也当没听见。
4.
我第一次见许平安,是去年冬天。
他去修自行车,推着一辆老二八车,链条掉了。我从车底下钻出来,满脸黑油,他吓一跳往后缩了一步,然后又觉得不好意思,红着脸说了声“麻烦您”。
他戴着眼镜,穿着白衬衫,一看就不是我们这条街上的人。
5.
我蹲地上给他上链条,他站在旁边,手脚不知道往哪儿放。
“你是老师?”我问他。
他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看你像。”我低着头,手上活没停,“这边没人那么说话,‘麻烦您’,一听就是文化人。”
他一下就笑了:“我在县中教语文。”
6.
修完车他要给钱,我没收,他硬要给,我就拿了五毛,够买根冰棍。
后来他隔三差五就推车来,有时候车胎跑气,有时候刹车不灵。有一回他把车闸全捏死了推过来,我一看,屁事没有,就是闸线松了点,他站在旁边,耳朵尖红红的,也不解释。
我没戳穿他。
7.
许平安比我小两岁,二十一,他爸妈是镇上供销社的,供他读了师范学院,毕业分回县中,教初一。
他说他不喜欢当老师。
我问为什么。
他说:“每天起床铃一响,我就觉得这辈子看到头了。”
我没接话,这辈子就算看到头,也比我的强。
8.
有一天傍晚,他骑车载我去河堤。
我们县有条河,叫清溪河,名字好听,水是浑的,上游是水泥厂,但河堤那边人少,有一截断头桥,废弃很多年了,水泥桥墩子歪在水里,长满了青苔。
他把车停下,坐在桥墩子上,拍拍旁边的位置。
我坐过去。
9.
那天他穿了一件白衬衫,领口扣没系,风一吹露出锁骨,他皮肤白,不像我,一年到头黑得像块炭。
他问我:“你平时都做什么?”
我说:“修车,吃饭,睡觉。”
他笑了:“你这个人真没意思。”
我也笑了一下:“是没意思。”
10.
太阳落下去,河水变黑。
他忽然不说话了,低头抠着水泥墩子上的石子,过了好久,他说:“陈树,你觉得两个人能好到什么程度?”
我说:“什么意思?”
他没答。
但我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11.
那天晚上我们没回去。
就在那个断头桥底下,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我不知道怎么就先抓住了他的手,他的手冰凉,抖得厉害,我问他怕不怕,他说怕。
我说:“怕就别出声。”
他没出声。
后来他靠在我怀里,脸贴在我胸口上,我听见他小声说:“陈树,你身上有汽油味儿。”
我说不好闻。
他说好闻。
12.
我们就这样好了。
好了一年,没有人知道,白天他当他的老师,我修我的车,他在街上碰到我,跟我点点头就走过去了,好像我真的只是修车铺那个陈师傅。
夜里去河堤,他才敢把靠在我肩上,跟我说今天讲了哪篇课文,哪个学生上课偷偷吃瓜子被叫了家长。
13.
许平安总问我会不会腻。
我说腻什么。
他说:“就这么偷偷摸摸的,躲一辈子。”
我说:“腻又能怎样,你还想敲锣打鼓?”
他就不说话了。
我知道他想听什么,但我不会说,那种话说出来没用,我们这种关系,谁认真谁倒霉。
但我心里想的是,我就想这样跟他躲一辈子。
14.
过年那天晚上,他偷偷从家里跑出来,给我带了半只鸡,用油纸包着。
我俩躲在修车铺后面的棚子里。没筷子,直接上手撕着吃,他又变魔术似的从口袋里掏出一小瓶酒,县城酒厂出的,几毛钱一瓶。
我说:“你这是偷了你爸的?”
他说:“偷的,我为他教了这么多年的学生,换半只鸡一瓶酒不亏。”
那是我这辈子吃得最好的一顿饭。
15.
后来他喝多了,脸红红的,歪在我肩膀上,说胡话。
他说:“陈树,等我有钱了,带你去南方,听说那边冬天不冷。”
我说:“南方也有水泥厂?”
他笑了:“你就知道水泥厂。”
我说:“我只认识水泥厂。”
他抬起头看我,眼睛亮晶晶的:“你也认识我。”
16.
开春后,事情不大对了。
修车铺老板的儿子刘洋,二十岁,没工作,天天带着几个混混在街上晃,他原来在纺织厂干了半年,厂子倒了,就彻底成了二流子。
他在街口开了个台球摊,收点台费,实际上就是占个地方混混日子。
17.
刘洋开始在我面前提许平安。
一开始是闲扯:“陈树,县中那个许老师你认识不?”
我说:“修过他的车。”
他就嘿嘿笑:“这人走路跟个娘们似的,夹着腿。”
我没搭理他。
18.
但他不罢休。
有一回我正给人换轮胎,他蹲在旁边抽烟,忽然说:“我听人说了,有些男的喜欢男的,你说恶不恶心?”
我手上扳手紧了紧。
他又凑过来:“陈树,你说许老师是不是那种人?”
我直起腰看他,他嬉皮笑脸地往后一仰,一副我逗你玩呢的样子。
19.
我从那天起就知道了,刘洋不是随便嘴贱,他嗅到了什么。
这条街上没有秘密,一只苍蝇飞过去公母都有人分得清,我和许平安来往这么密,肯定有人看见了,刘洋这种人,别的不行,祸害人在行。
20.
我跟许平安说了,让他最近别来找我。
他不肯:“凭什么?我们干什么了?”
我说:“没干什么,但别人觉得我们干了。”
他脸涨得通红:“管他们怎么想。”
我说:“平安,你是老师,我无所谓,你不能出事。”
他咬着嘴唇不吭声,最后点了头。
我看见他眼眶红了。
21.
许平安不来,刘洋反倒更来劲。
他天天蹲修车铺门口,有时候故意跟我搭话:“那个许老师怎么不来修车了?车子修好了?”
我说:“不知道。”
他就跟旁边几个混混挤眉弄眼,他们之间有某种默契,一种不需要明说的龌龊默契。
22.
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这县城太小了,小到容不下任何异样。我太清楚刘洋这种人,他们自己活得跟烂泥似的,最见不得别人有点不一样的活法,你越躲,他们越追。
我决定找许平安说清楚:我们断了。
23.
但我还没去找他,他就来了。
那是五月的一天,晚上十点多,我关了铺子门准备睡觉,听见后窗有人敲,打开一看,是许平安,一身汗,眼镜都歪了。
我把他拉进来:“你怎么来了?”
他嘴唇发白:“刘洋他们今天去学校门口堵我。”
我心里一紧:“打你了?”
他摇头:“没打,就问了我一堆话。”
“问什么?”
“问我是不是跟你搞同性恋。”
24.
我浑身的血都涌上来了。
许平安抓着我的袖子,声音发抖:“他们还说你修车铺在哪儿,你几点关门,你住哪个屋。”
我抱住他,他身上全是汗,衬衫湿透了。
我说:“别怕。”
他说:“陈树,我们跑吧。”
这句话像刀子一样扎进我心里。
25.
我们没钱跑,我工钱还没拿到,他工资全上交家里。
许平安说:“没钱也行,走到哪儿算哪儿。”
我说:“你是老师,你跑了档案怎么办,你爹妈怎么办。”
他就不说话了。
最后他说了一句:“陈树,我怕。”
我抱着他,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心里有个东西一点一点沉下去了。
26.
刘洋动手是故意挑好日子的。
六月初三,县城赶集,街上闹哄哄的全是人,白天卖菜的卖布的,晚上都散了,剩下一地烂菜叶子和瓜子壳,刘洋跟他的几个兄弟在街口喝酒,看到我就扯嗓子喊:“陈树!过来喝一杯!”
我没理,直接关了铺子门。
27.
那天晚上,我去了河堤。
我本来没打算叫许平安,但他不知道从哪里知道了,自己跑来了,他说:“我就知道你今天会来这儿。”
我俩坐在断头桥上,谁都没说话。
月亮很大,照得水面白花花的,远处有人放炮仗,噼里啪啦一阵响。
28.
我开口了:“平安,我想清楚了,你先去外面避避,等你稳定了我去找你。”
他没说话。
我又说:“你别怕。”
他忽然转过头看着我,眼睛在月光底下亮得瘆人:“我不走,走了他们也还会找别人麻烦,他们就是——”
话没说完,桥那头传来脚步声。
29.
六个人,刘洋走在最前面。
他喝了酒,脸红红的,叼着根烟,一摇三晃走过来,身后跟着五个差不多年纪的混混。
刘洋看见我们,笑了:“我就说今晚这儿有戏看。”
30.
我站起来挡在许平安前面。
许平安在我身后,我能感觉到他在发抖,整个后背都僵硬。
“刘洋,你想干什么?”
刘洋吐了口烟:“我想干什么?我就是好奇。你们俩天天晚上来这儿,到底干啥呢?”
旁边有人笑:“还能干啥,干呗。”
31.
我说:“你嘴巴放干净点。”
刘洋不笑了,他走过来,个子比我矮,抬着头看我,眼睛里带着兴奋。
“陈树,你别横,我知道你们的事,两个男的乱搞,我能告到公安局去你信不信?”
我的手攥成拳头,后背全是汗。
许平安忽然从后面站出来:“我们没有。”
32.
刘洋笑了,笑得很响,笑得旁边几个人也跟着笑。
“没有?”刘洋往前逼了一步,伸手去戳许平安的脸,“那你脸红什么?”
他的手还没碰到许平安,我一把打开了。
空气一下子静了。
刘洋看着自己被打的手,又看看我,脸上笑意一点一点没了。
33.
“动手是吧。”
他把烟头弹到地上,往后退了一步,那五个人散开了,把我们围在中间。
这截桥头就这么大,下面是脏兮兮的河水。
许平安抓着我的衣角,手抖得厉害。
34.
我不知道谁先动的手。
我只记得有人从后面踹了我一脚,我往前踉跄,刘洋迎面一拳打在我下巴上。我脑袋嗡一下,嘴里全是铁锈味。
我倒地的时候,听见许平安喊我的名字。
他声音一直软软的,但那声喊像是嗓子撕破了。
35.
我被两个人摁在地上,脸贴着水泥地,粗粝的石子硌进皮肉里。
刘洋喘着粗气,走到许平安面前,一把揪住他的衬衫领子。
“许老师,今天让我们开开眼,我还没见过两个男的怎么搞的。”
许平安脸白得像纸,嘴唇在动,但我听不见他说什么。
“你演一遍给我们看,我们就走。”
36.
许平安没动。
刘洋一巴掌扇在他脸上,眼镜飞出去。
我开始挣,但四个人摁着我,手被拧到背后,关节嘎吱响,我吼了一声,嘴里全是血沫子。
刘洋回头看我了。
37.
那一眼我到现在都记得。
他不是恨我,也不是气我,他是高兴,
他找到了一个更好玩的游戏。
38.
“陈树,你心疼了?”
刘洋走过来蹲下,揪着我的头发把我的脸扯起来,我嘴角破了,血滴滴答答往下淌。
“你搞许老师的时候,是不是挺爽的?”
我没说话。
他又笑:“你有没有给许老师弄过?”
39.
周围那些混混笑得更大声了。
“肯定弄过!”“看不出来啊许老师,文化人还会这个?”
许平安瘫在地上,手在地上乱摸,摸到摔在地上碎了的眼镜框,捏在手里。
他没哭。
40.
我说:“刘洋,你冲我来。”
刘洋愣了一下。
我盯着他,把每个字说得很清楚:“你放他走,我随你。”
41.
河堤上忽然安静了。
远处有风吹过来,带着河水腥气。
刘洋看着我,然后慢慢站起来,脸上的表情变了,那是一种猎奇和残忍混在一起的兴奋。
“你说什么?”
“我说,放他走,你们想做什么,冲我来。”
42.
许平安终于有反应了。
他爬过来,抓着我的胳膊,指甲抠进我肉里:“陈树,你别——”
我没看他。
我看着刘洋的眼睛,我知道跟这种人不能服软,但也讲不通道理,我只能赌,赌他觉得这够刺激。
43.
刘洋笑了。
“行。”他朝那几个人一摆手,“把许老师放开,让他跪旁边看。”
两个人把许平安从我身边扯开,架到桥墩那边摁下,他开始挣,喊我的名字。
我没看他。
我把脸转开,盯着一块桥面上的裂缝。
44.
水泥地很硬,膝盖硌得疼,有人解我的裤子,皮带扣磕在地上,叮当响了一声。
我把眼睛闭上。
夏天了,河边的蚊虫嗡嗡的,有一只蚊子叮在我脖子上,又痒又疼。
45.
后来就是疼,有些疼是能说清的,有些不能。
我只记得有人往我身上啐口水,有人骂了句真他妈晦气,记得最清楚的是刘洋的声音,他喘着气,像是跑了一场不情愿的长跑,自我嫌恶又转嫁愤怒。
整个过程我不知道多久,我没出声。
46.
他们走了之后,我才睁开眼。
月亮还是那个月亮,河水还是那条河水。
我趴在地上,身上到处都疼,裤子堆在脚踝上,我想拉上来,手动不了。
然后我听见许平安爬过来。
47.
他的膝盖在地上磨出了血,手抖得像筛糠,想把自己的外套披在我身上,但解了好几次都没解开扣子。
“树哥……”他的声音在发抖,“树哥你看着我,你看着我说话。”
我转过头看他。
他的脸就在我面前,月光下白得不像活人,嘴唇在动,可我一个字也听不清。
48.
然后他开始干呕。
跪在地上,按着胃,一阵一阵干呕,呕出来的全是清水,眼镜没了他的眼睛没地方藏了,里面全是碎的东西。
我没力气抱他。
我哑着嗓子说:“没事了,平安,你别哭。”
我没意识到,自己在哭。
49.
我不知道我们是怎么从桥头走回去的。
他搀着我,我把裤子扣子系好,许平安不说话,但他的手一直抓着我,抓得很紧,好像一松开我就会碎掉。
50.
到我住的地方,我用冷水把身上擦了一遍。
许平安蹲在墙角,抱着膝盖,下巴抵在膝盖上,眼睛睁得大大的,看某一个地方,又好像什么也没看。
我蹲到他面前:“平安,你回家去,睡一觉,明天就没事了。”
他不点头,不摇头,不说话。
51.
他真的没事了吗?
天快亮的时候,我迷迷糊糊睡着了,再睁开眼,许平安不在屋里。
我心里咯噔一下,顾不上身上的伤,跑出去找。
最后在他学校宿舍门口找到了他,他坐在台阶上,身上还是昨晚那件脏的衬衫。
52.
“平安,你在这儿干什么?”
他抬起头看我的时候,我就知道,出事了。
那双眼睛不一样了,原来里头的亮光没了,他好像认出了我,又好像没有,嘴唇动了动,说出的话让我整个人都凉了。
“不是我了。”
“平安?”
“那不是我,他们在看的人不是我。”他看着自己的手,“我走了。”
53.
他没走,他疯了。
他不再回宿舍,坐在那儿一直念叨,同事发现了,叫了他家里人,他爸妈来了,他妈哭着拍腿,他爸黑着脸不说话,后来救护车来了,把他带走了,安康医院,县城边上的精神病院。
从那天起,许平安的世界就停在了那个晚上。
54.
他在医院的头三天我没出门,修车铺关门,谁来找我修车我都不理,第四天,我去了医院。
我跟他妈说我是他朋友,他妈不认识我,打量我一眼,没说什么。
许平安被绑在病床上,手腕上缠着纱布带,原来他抓自己的脸,抓破了护士就给绑上了。
他睁着眼睛看天花板,嘴里一直念叨。
我凑近听,他说的是:“闭上眼睛,别看,闭上眼睛。”
55.
那天从医院出来,我在路边坐了很长时间。
天又开始灰了,水泥厂的烟囱冒着白烟,街上还是那些人在打台球,磕着瓜子,录像厅门口的音响放着武打片。
他们什么都不知道,就是知道了,能怎样呢?
县城不会说话。
56.
我去了安康医院当护工。
这种地方常年缺人,我说我什么活都能干,工资少点没关系,管事的看了我一眼,问我是不是惹了什么事,我说没有,就想找口饭吃。
他没再问,在这种破败县城,每个人都像在躲着什么。
57.
精神病院在县城最边上,以前是防疫站,后来改了,围墙上加了一圈铁丝网。
院里有三栋楼,门诊、住院部、食堂。住院部分男女区,男区在二楼最里面。走廊很长,灯管坏了一半,白天也昏暗,空气里有股味,消毒水混着尿骚味和饭菜味。
58.
头一天上班,老护工带我转了一圈。
老护工姓周,五十多岁,在这干了八年,他指着病房一间一间说:“这屋是躁狂的,发作起来要绑,这屋是抑郁的,别让他们藏筷子,这屋是老年痴呆,子女不要了送来的。”
走到走廊尽头,他回头看了我一眼:“最里头那个新来的,谁也不理,就那样,给饭就吃,不给也不喊饿,家里人送来的,但他跟你一样是外头来的,没亲戚在这儿。”
59.
我推门进去的时候,许平安缩在墙角。
他瘦了,才几天整个人缩了一圈,原来的衣服换了病号服。
我蹲到他面前,叫了他一声。
他抬起头看我,眼神飘了一下,然后定住了。
那一刻我以为他认出我了。
60.
但他没有。
他看着我,说:“你见过陈树吗?”
我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我说:“我就是陈树。”
他摇头,很慢地摇头:“你不是,陈树在桥上。”
说完他又把头埋进膝盖里。
61.
我每天给他擦脸,喂饭,换衣服。
他乖得像一具木偶,叫他张嘴就张嘴,叫他抬手就抬手,但眼睛从来看不看你,他的眼睛看的是另一些东西,墙角的霉斑,天花板的裂缝,窗外灰蒙蒙的天。
有一次给他擦身,他忽然抓住我的手。
“脏。”
“哪里脏?”
“身上,身上都是,烂掉了。”
说完就开始搓自己的胳膊,搓得皮都红了。
62.
夜里最难熬。
病房八个人一间,有人哭,有人笑,有人半夜爬起来在屋子里转圈,许平安不闹,但他不睡觉,就睁着眼睛躺着,直愣愣看着天花板。
我值夜班的时候,就坐在他床边。
他有时会把头转过来看着我,然后忽然说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今天的课文没讲完。”“粉笔断了。”“妈,我不吃姜。”
我说:“好。”
63.
他清醒的次数越来越少。
但清醒的时候更可怕。
有一次下午,他忽然眼睛对焦了,认出我了,他抓住我的手,力气大得离谱,指甲抠进我手背。
“陈树。”
“我在。”
“你走。”
“我不走。”
他眼睛瞪得很大,脖子上的青筋暴起来:“你走!你走!他们在看!他们都在看!”
护士跑过来按住他,打了一针镇定,他软下去的时候,眼睛还在看我,里面有绝望和哀求。
64.
我在精神病院的日子就是这样过的。
白天拖地,倒尿盆,给病人翻身,夜里守着许平安,怕他伤着自己,也怕他忽然醒过来,发现我还在这儿,又崩溃一次。
老周问我:“小陈,你跟那屋最里头那个是不是认识?你对他太仔细了。”
我说:“不认识,看他可怜。”
老周拍拍我肩膀:“少上心,这种人管不过来的,烂命一条,救不活。”
我说我知道了,但心里想,我也是烂命。
65.
他是清醒的,他是另一种清醒。
我慢慢明白,许平安不是疯了,他是把自己关起来了,那晚发生的事他全记得,就是因为记得太清楚,才不敢醒着。
所以他选择活在那个晚上之前,或者活在一个什么都没有的地方。
这就是他的病。
66.
秋天到了,医院院子里的梧桐树掉叶子。
刘洋那边出事了,他一个兄弟偷了供销社的钱被抓,审的时候嘴不严,把好多事都抖了出来。
警察来过一次医院,问许平安能不能说话,我说不能,他疯了,警察看了看就走了,也没再问。
这事就这么过去了,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
67.
但有些事过不去。
有一天,刘洋的妈来了,来拿他落下身份证,她进医院找人,经过走廊的时候,看见了我。
她认识我,全修车铺的人都认识我。
她的眼神变了一下,她的眼神里是一种厌恶,尴尬和你怎么在这儿混在一起的东西。
68.
她没跟我说话,但第二天,医院管事的找我,说有人反映我在这照顾许平安不合适。
我问为什么。
管事的看了我一眼:“有人说你们以前关系不一般。”
我说:“谁说的。”
他没回答,只说了句“注意点影响”。
69.
影响,在这种地方,最值钱又最不值钱的东西就叫影响,它能杀了你,也可以被当成空气。
我知道我在这待不长了。
那晚,我坐在许平安床边,摸着他的头发,头发长了,也没人给他剪。
我说:“平安,我可能要走了。”
他没反应。
我又说:“你好好在这儿,我会回来看你。”
他还是没反应。
但他放在被子上的手指,动了一下。
70.
入冬了,病房里没有暖气,阴冷。
许平安开始咳嗽,先是轻咳,后来越来越重,夜里咳得停不下来,我叫医生来看,给开了点药,不怎么管用。
他的身体本来就单薄,这一病整个人更缩了,脸都透出青色。
我把我那件棉袄脱下来裹在他身上,他看着我,还是那个空洞的眼神。
71.
有一天晚上,我给他喂粥。
他忽然开口了:“陈皮糖。”
我愣了一下:“你想吃陈皮糖?”
他没重复,但我知道他听见了。
第二天我去街上买了陈皮糖,就是我们小时候吃的那种,几分钱一包。
72.
我把糖剥开,塞进他嘴里。
他含着糖,腮帮子鼓起一小块,过了一会儿,他笑了。
然后他说了一句完整的话:“树哥给的。”
我蹲在地上,头埋在胳膊里。
73.
冬天夜里又长又冷。
病房的暖气片只热一半,窗户不严实,风从缝里钻进来,我不敢让许平安睡窗边,跟别的护工换了班,把他挪到靠墙的床位。
他自己睡不踏实,总惊醒,喉咙里发出闷闷的声音,后来我把他连人带被子抱到墙角,让他靠着我。
慢慢地,他就不闹了。
74.
那段时间反而成了我最平静的日子。
白天干活,晚上坐在他床边打盹,同病房有个老头半夜老说梦话,说的都是“翠花,我对不起你”,还有个年轻人,天天对着墙念诗,念完了就哭。
我有时候想,精神病院外面的人,就一定比里面清醒吗。
75.
许平安偶尔会有清醒的时候。
那晚他忽然转过头看着我,叫了一声:“陈树。”
我说:“嗯。”
他眼睛里有了一点光。
“你瘦了。”
我笑了一下:“你才是瘦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见了什么?”
“梦见你在桥上,变成了一团黑的东西。”他的声音很轻,“我怎么拉都拉不住。”
我说:“那不是梦。”
他把头转过去,不再说话了。
76.
第二天他开始发烧。
医生看了说是肺炎要输液,但医院药品不齐,要用好药得家属自己去外面买,他家里人早就交了基本费用后就不怎么露面了,我没钱,医保里的钱只够最基础的消炎药。
我去求药房的医生,说先赊着,人家理都不理我,我站在那儿,生平第一次觉得手里的扳手什么都拧不动。
最后我用自己攒着准备买冬衣的钱,买了三天的量。
77.
输液的那几天,我不敢合眼。
他烧得迷迷糊糊,嘴里说胡话,有时喊“妈”,有时喊“疼”,有时喊的是我的名字,我拿湿毛巾给他擦额头,擦手心脚心。
第三天早上,烧终于退了,他睁开眼,看着我,好像清醒了,又好像没有。
他嘴唇动了动,说:“你走吧。”
我没说话。
他又说了一遍:“走吧,树哥。”
78.
我没走。
但我知道,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管事的开始给我安排别的活儿,让我去女区帮忙,不让我单独待在许平安那间病房,我知道这是要隔开我们。
刘洋他妈的那句话,在这小医院里,就是圣旨。
79.
我偷偷攒安眠药。
一开始是跟护士说睡不着,要一片,后来趁配药室没人,从抽屉里拿,一次不敢拿多,一片两片,包在纸里,塞进枕头芯子,攒了将近两个月,攒了小半瓶。
我不知道要攒多少才够,我就一直攒着,一粒一粒,这攒的不是药,是我和许平安唯一的出路。
80.
冬至那天晚上,很冷,医院食堂煮了饺子,我端了一碗去病房。
许平安醒着,我把饺子夹碎了喂他。
吃到第四个,他忽然用手挡住了勺子。
“不吃了。”
“再吃几个。”
他看着我,眼神是清醒的,清得像冬天河里的水。
他说:“树哥,我们走吧。”
我说:“去哪儿?”
他说:“去桥那儿。”
81.
也许他一开始就是装的,也许他只是太累了,不想再撑了。
那天晚上,他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堆话。
说小时候他爸打他妈,他在门外听着不敢进去,说读师范是要省钱,不然能考个更好的,说第一天去学校报到,校门口有两棵大槐树,花落了满地。
他把自己的命数了一遍,然后说:“我够了。”
82.
我说:“我也是。”
我们就这么决定了。
那天晚上,我想起他第一次来修车,手脚不知道往哪放的样子,离现在才一年,好像已经过了一辈子。
这县城的路太短,我们的命太长。
83.
腊月初八,腊八粥没喝上,天下了小雨。
傍晚的住院部比平时安静,下雨天病人犯病少,护士聚在值班室烤火聊天,我穿着护工的白大褂从一楼走到二楼,许平安的病房在最里间,我每天走这条路,从没觉得走廊这么长。
我推开门,许平安坐在床上,像是知道我要来。
84.
我给他换上了那件白衬衫,他住院以后,我把衬衫洗干净了收着。
衬衫现在大了,他瘦了太多,领口松垮垮的,锁骨凸出来一截。
我说:“走吧。”
他站起来,很安静地跟在我后面,我们经过护士站的时候,没有人抬头。
医院的后门没锁,推一下就开了,雨不大,细得像雾,我拉着他的手走进了雨里。
85.
水泥厂下班了,空气里有散不掉的灰。
街上有人在收摊,有人骑自行车飞快地经过我们,溅起泥水点子,没人注意我们,这县城永远匆忙又麻木地运转,两个多余的人离开了,它连眼睛都不会眨一下。
我们沿着那条路走,走过了修车铺,走过了县中门口的大槐树,走到了河堤。
86.
断头桥还在那儿。
跟一年前一模一样,水泥墩子歪在水里,桥面长了青苔,河边有死老鼠和塑料袋,河水还是浑的,流得慢吞吞。
我扶着许平安走到桥中央。
风大起来,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他转过头看我,眼镜没了之后,他的眼睛显得特别大。
雨打湿了他的衬衫,贴在身上,薄得能看见皮肤。
87.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纸包,里面是我攒了两个月的小半瓶安眠药,药片大多碎了,混着白粉末,像水泥灰。
许平安看着药片,没说话。
我说:“够不够?”
他点了点头。
88.
我们在桥沿坐下,腿悬在外面,下面是黑漆漆的河水,冬天的水不多,露着河底的石头和垃圾。
河风吹过来,冷得骨头疼,我把外套脱下来,披在他身上。
他靠着我,头枕在我肩膀上,身上终于不那么僵了。
89.
他说:“陈树。”
“嗯。”
“你恨不恨我?”
“恨你什么。”
“如果不是我,你不会这样。”
我想了想,说:“如果不是你,我可能这辈子都不知道什么叫高兴。”
他没说话,过了很久,我肩膀上湿了一片,不光是雨水。
90.
雨停了,天边露出一点月光,河面闪了一下,又暗了。
许平安从我手里接过那包药,分了一半给我,他的手指冰凉。
我们没水,就这么把药片倒在手心,他很认真地看着掌心里白色的粉末,忽然说了一句:“苦。”
我说:“哪儿有不苦的。”
他把嘴凑到掌心,一点一点舔干净。
91.
我也把药吞了。
药片卡在喉咙里,苦味翻上来,我干呕了一下,许平安伸手拍我的背,像以前每次我咳嗽时那样。
吞完了,我们就这么坐在桥沿,看着黑漆漆的河。
风停了,周围很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狗叫。
92.
许平安忽然开口,声音飘飘的:“树哥,南方冬天真的不冷吗?”
我说:“不知道,没去过。”
“南方有河吗?”
“哪儿都有河。”
他想了想:“这条河太脏了。”
我说:“是脏。”
他笑了一下。
他笑了。
93.
“我跟你讲,下辈子我们别在这种地方遇见了。”
“好。”
“找个干净点的地方。”
“好。”
“那好,我记住了。”
我没再说话,我握住他的手,他的手掌很凉,骨头硌人。
我开始有点困了,他好像也是。
94.
药效上来的时候,世界变得很重。
眼皮沉,头像灌了铅,我撑着没倒,把许平安往怀里搂了搂。
他也迷糊了,脑袋靠在我胸口,我低下头,把嘴唇贴在他额头上。
凉凉的,有雨水味儿。
95.
恍惚间,我听见他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他说:“树哥,那次在桥底下,你第一次抱我,我记得。”
我说:“我也记得。”
他说:“我一点也不后悔。”
这是他这辈子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96.
世界开始一分一分塌下去。
我抱着他,靠在断头桥的水泥栏杆上。河水在下面流,不急不缓,天好像又开始飘雨了,也可能是我的幻觉。
我想起很多事,想起我爸还没死的时候,会带我去河里捉鱼,想起我第一次拆发动机,手划了一个大口子,现在还有疤,想起许平安第一次来修车,站在旁边脸红的样子。
97.
然后想不起来了。
脑子变成一团浆糊,什么都抓不住,只有身体还有知觉,怀里有个人,瘦瘦的,身上有陈皮糖的酸味。
我收紧手臂。
许平安没有反应,他的呼吸变慢了,很慢,很轻。
我也是。
98.
月亮出来了。
冬天的月亮又冷又亮,照在河面上,把脏水照成银白色,有人说不清,但那一刻的清溪河,不脏了。
我不知道许平安还能不能看见。
但我想,他应该也看见了。
99.
第二天早上,捞垃圾的老头发现了我们。
他照常撑船来打捞塑料袋和枯树枝,看到桥墩那边有两团东西。
靠近了,他吓得船桨都掉了。
两具尸体,交叠在桥底石墩上,大人穿着灰扑扑的外套,怀里搂着个瘦小的穿白衬衫的,抱得很紧,掰不开。
100.
派出所来了人,救护车也来了,后来又走了,说不用抢救了。
看热闹的人围了一圈,有认识我的,说这是东头修车铺那个闷葫芦,有认识许平安的,说这不是县中那个疯了的老师嘛。
议论了三天,然后没人再提。
腊月十二,水泥厂的灰落了一场大的,把河堤、断桥、街面和屋顶全都盖住了,白蒙蒙的,看着像下了一场雪,但终究不是。
清溪河的水还是浑的,慢吞吞地往前淌,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河岸上,水泥灰落了厚厚一层,风一吹,就散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