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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无血无泪的资本家 “多有意思 ...
「part8:无血无泪的资本家」
“不是啦。香克斯,我……我、我可以加入你的海贼团吗?”
虽然早有预料——但几个小时前还在猫着腰狗狗祟祟看见自己就跟见了鬼一样的小姑娘,现在红着脸坐在自己的床上,一边绞动手指,一边紧张地瞟着自己,问出来了这样的问题。
香克斯承认自己有点难以形容此刻的心情。
……还以为要再花上几天呢,这么快就放下戒心了吗?
喂喂,她是不是有点……太容易相信别人了啊?他们才认识了不到一周吧?直到今晚才算是第一次正式交流啊。
这样下去遇见了坏男人,很容易被花言巧语拐走吧?
情绪复杂到一时难以梳理,凶名远扬能止小儿夜啼的、最年轻的「海上皇帝」把酒瓶轻轻搁在了桌子上,看着有些时候胆小如鼠但有些时候又胆大包天得吓人的小姑娘,沉默了好一会儿。
她啊,究竟知不知道「海贼」这种存在——那种只知道掠夺的穷凶极恶之徒,哪怕有的看着很无害,可那也仅仅只是表相而已啊。
空气就这么骤然安静了下来。
那种尴尬的氛围下,法师的窘迫越发明显。她目光躲闪,不敢与他对视。
——难道是自己会错意了……贵公司这是……拒绝发出offer的意思吗?
就在她犹豫着要不要再说些什么让自己的入队申请听着没那么唐突的时候,脚步声轻轻地、慢慢地靠近了。有阴影自头顶打了下来。
那是香克斯。
他的身高和站姿都足够完成一个居高临下、堪称是俯视的动作。
“……想成为我们的伙伴吗?好啊。”
男人轻轻拍了拍小姑娘恨不得埋进胸口的的脑袋,语气里压着自己也不太清楚原因的、总觉得有点湿热又黏腻的东西,应下了这位新伙伴的请求。
-「系统提示:恭喜召唤师加入红发海贼团,获得武装色霸气的入门教程(团队可共享)」
法师也没想到他这么就同意了。
系统消息提示了好几声,群聊里还在讨论刚刚得到的霸气教程,她心下一松,想抽空看一眼消息。
可香克斯接下来的动作让她几乎是呆愣在了原地。
他揉了揉她那一头软蓬蓬的长发,粗粝的手掌顺着自己的耳廓滑下,捧起了她的脸。
*
香克斯的手很大,骨骼分明,指节粗粝,有着常年握剑留下的茧,掌心的温度滚烫得惊人——这种事法师早就亲身体验过了。
他曾经毫不费力地攥着她的脚踝,只凭一只手就能让她完全挣脱不开也动弹不得。
如今也是一样。
带着不太明显、但又确实存在的强迫意味,香克斯微微用力,掐住了她的脸颊两侧,迫使法师抬头,正视自己。
不可以喔。
——在这种时候,不可以分心去想别的事喔。
需要严肃地讲正事的时候,一贯的笑意消失了。那种平时被笑意掩盖过去的锐利顷刻间显露无疑。
眉骨的阴影落在眼窝上,颧骨的线条将他的表情切割成了一种近乎冷漠的平静。再配合着那双冷厉通透的眼睛和三道狰狞的刀疤,会显得有点吓人。
不能怪法师心里打突突,被这样的目光锁定住,任是谁都难免会脊背发凉。
——他还有话没说完呢。
“但……事先说好。”香克斯认真地注视着法师的眼睛,每个字都很轻又很稳,极具穿透力,“离开船长这种事,无论什么理由都是绝、对不允许的喔。”
既然主动来招惹他,又这么主动地想加入他们。那么,她就必须要答应这一点才行——来自哪里,目的是什么,想从这里得到什么,还有什么能力……和这一点相比,都显得不那么重要了。
“「法师」,你听到了吗?”他头一次喊了她的名字,一字一顿,那是在确认答案的语气。
——这个问题有且只有一个标准答案,那就是“好的。我知道了,我不会离开这里的。”
除此之外,香克斯不想听到任何别的答复。
*
……唉?不许员工擅自离岗吗?不止是辞职,难道连请假也不行吗?
这企业管理还真是严格呢……总觉得这不是他的风格啊,这其中有什么故事……或者说是事故吗?
新的顶头上司还在等着自己的答复。看着「更换战队需消耗十亿金币或完成叛逃任务」的系统提示,又瞟了一眼自己空空如也的口袋,法师老老实实点头:“好的老大。”
你我本无缘,全靠我又怂又没钱。
香克斯被她的称呼逗笑了。
这小姑娘像是长在了他的笑点上似的,一秒钟有八百个小动作,表情生动的不像话。可可爱爱的。
事关支线任务和打怪升级,又一次成为需要看上头脸色的社畜·法师还在努力为自己争取福利待遇:“老大,我能不能申请假期啊?我会提前走流程报备的!”
香克斯笑眯眯地松开了她。压迫感散去,那个脾气超好也很好说话的男人又回来了:“当然啦!想和你的小朋友们去哪儿玩,和我说一声就行。需要的话,我也可以派船送你——毕竟你不会航海术嘛。”
何止航海术啊……她就连指针和生命卡这种最基础的概念都不知道,对地理更是一窍不同,刚刚还对着地图上分割四大海域的红土大陆和伟大航路发了好一会儿呆。
怎么?看她一脸震惊的样子,她所在的世界里,陆地要比海洋更多吗?
比起不笑的威严冷脸男,还是更习惯嬉皮笑脸的香克斯一点。法师松了一口气,坦诚直言:“不用啦,我们有传送技能。只要给个信号,全图可飞的。”
隐隐约约明白了她想表达的意思,对着她支支吾吾的解释,香克斯似懂非懂地“喔”了一声。
“听起来很方便啊。”对新奇的人和事都有着异于常人的接受能力,什么技能什么系统的全盘接受,完全不会大惊小怪的男人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能带人吗?”
法师:“……好像不能唉,我没试过带活物。”
“那下次试试,我有很多想去的地方来着。”露出了“我想搞事情”的乐子人专属的笑容,香克斯翻出地图,在几个岛上画了个圈,提出了几乎算得上是任性的要求,“这里、这里、还有这里。不着急,咱们一个一个来。”
堪称全自动闯祸机的比格船长“werwerwer”地叫了起来。
本来还有点担心会不会被他看成是异类什么的,现在可倒好,和这个男人比起来她简直正常的不能再正常了。
法师被自家老大的异想天开震惊得有点说不出话来:“香克斯……你的胆子真的很大啊。”
亲亲热热地揽着她看地图的男人露出了个毫不加以掩饰的灿烂笑容,那股孩子气显露无疑:“是吗?很多人都这么说。”
啊,又是这个笑脸。
月光很透亮,法师盯着他的脸看了一会儿,感觉心脏突然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下子跳的没了分寸。
呼……跳的好快啊。唉?为什么?自己在紧张吗?还没缓过来吗?
“看什么呢?我脸上有东西?”明知故问的男人权当没看到小姑娘越来越红的脸,全无顾忌地散发魅、魔神力,“对了,我白天叫人把隔壁的房间收拾出来了,也不能总让你住那种储物间啊。明天喊大伙儿一起帮你搬家。”
“……谢谢你啊,香克斯。你人真好。”
“不要再说这么客气的话了,我们以后可是伙伴啊。伙伴,是这片大海上最、亲、密、的关系了。”
“好的老大!我一定好好干!发光发热为团队创造业绩!!”
“哈哈,还挺有干劲的嘛。”香克斯笑得眯起了眼睛,大力揉了揉法师的头,“真棒!乖孩子乖孩子。”
很好。
这种程度的触碰,她已经不会再躲开了。
有着敏锐直觉和可怕行动力的猛兽,朝着自己中意的猎物,缓缓地呲出了獠牙。对着美味的脖颈,一口咬下,细细品尝。
——真是好孩子呢。
既然自己送上门来了,就不要再想着逃离之类的蠢事了,要乖乖听话喔。
*
正式加入白胡子海贼团后,贤者噙着温和的笑容,很自然地找到了自己的定位。有着一套独立且完备的价值观体系和社交方法,她是天生就知道怎么和不同人打交道的类型。
不止记住了医疗队每一位护士的特征爱好习惯种种种种,还未等马尔科过多介绍,她已经自发地和十六个番队队长熟络了起来。
虽然是新的家人,大家大多都是好相处的模样,但那种“你是谁?”“你真的能做到吗?”“你的能力值得被马尔科亲自招揽?”质疑的目光也不少见。
但贤者早就习惯了这种目光。
从她五岁开始,因为对数字有着惊人的敏锐与天赋,被家主钦点为下一任继承人并被她带到身边亲手培养。在那以后的每一场家族宴会或者企业晚宴上,她都会被用这样的目光打量很多次。
不是自夸或者吹嘘,她最擅长的事之一,就是在几句话之内让他们忘记自己曾经有过质疑她能力的这些想法。
也许她只是“碰巧”做对了某件急需帮助的事,用她那足够受人敬畏的种种“技能”治愈暗伤,用那种灵活的头脑和严密的逻辑巧妙地点出问题,或者“碰巧”说中了某些很对人胃口、会让人眼前一亮,产生“你懂我”的观点——拉近距离,取得信任,建立更加亲密的链接,这些对贤者来说就如同喝水一般简单轻松,不值一提。
一个正常人怎么能如此精准地、不差分毫地、像读心一样地把握住每一段人际关系的分寸和边界?她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没人能说得清楚。
医生是海贼世界里最稀缺的资源,没有之一。如同谁也不会保证自己能平安活过每一场战役一样,谁也不会去得罪在生死存亡之际,确确实实有能力将他们从鬼门关拉回来的贤者。
——她只花了不到半天,就如同水一样无声地渗入了这个大家庭。稳稳地扎了根。
早上还是陌生又生疏的护士们,晚上已经亲亲密密地喊着“贤者你来看这个”,将她围拢了。她笑眯眯地接过她们递来的采购清单,一边听她们说话一边在某几项后面画圈标注。姿态很放松,肩背舒展,嘴角的弧度恰到好处,既不会让人觉得在讨好,也不会让人觉得在敷衍。
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舒适——就像她天生就应该站在这里,被一群人围绕着,被一群人依赖着,被一群人信任着。
如同众星拱月,受人追捧爱戴,这个女人是天生的领导者。
医疗队真正的主心骨马尔科全程没出声,只在一旁安静地看着,慢慢地感受到了一种久违的、让人有些头皮发麻的压迫感。
——那种呼吸一般自如的统领风度,他在这片海上纵横了三四十年,只在两个人身上见到过。
已故的海贼王「哥尔·D·罗杰」,和继承了他意志的红发「香克斯」。
现在,他从一个连霸气都不会的女人身上,看到了一模一样的、让他背后发凉的东西。
……她们,都拥有着这片大海上最恐怖的能力:只要她们愿意,挥挥手就能让很多人诚心诚意、掏心掏肺地为他们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马尔科对上了贤者无害的笑脸,一颗心倏地沉了下去。他想,这个女人……还好她不是敌人啊。
HR满意地喝了一口酒。
他确实招对人了,捡到了个宝啊。
*
论规模,论财力,论战力,白胡子海贼团在这片海上是毫无疑问的No.1。
船长爱德华·纽盖特,加上直属的十几个番队队长及其队员,光这些就是超过千人的强大战斗力。更何况他们还将数十个海贼团、数万名可观战力收入麾下,统治着广阔的领海——这是一个相当庞大的“海上帝国”。
可人数众多并不是一件好事,它同时意味着纷争和消耗。
养活这么多张嘴,白胡子海贼团的经济一直是靠着地盘内的“生意”来维持的。
从贸易、港口劳力调配、餐饮业等正当行业,到赌场等道上营生、演艺行业演出、所有设施的保镖、武器走私、向战争提供兵力……领海内的所有经济活动都与大海贼的“生意”密切相关。仅仅一面四皇旗帜的保护费都价值数亿甚至更多。*
这是一笔复杂到堪称恐怖的烂账。
这艘船上并没有过于严明的等级制度,大家各司其职,相当和谐——可一艘数万人的海贼团,领地横跨数十座岛屿,旗下数十个附属团,每天的物资调配、资金流向、人事调动、外交交涉……这些事总要有一个最终拍板、一锤定音的决策人。
接替了上了年纪的老爹,现在的莫比迪克号上,唯一一个能做主、也做得了主的人——那个人是只能是马尔科。
伟大的不死鸟先生身兼数职,白胡子海贼团一番队队长、船医、副船长、代理总督、以及会计、出纳、人事主管、外交部长和首席文员……等等等等。
贤者看着每天忙碌到飞起、恨不得把自己劈成几瓣来用的马尔科,心道他确确实实担得起「不死鸟」的称号。
——居然还没被累死或者气死,健康地活到了现在?真牛啊,这个男人。
老实讲,她没有多管闲事的爱好,这位船副已经将她的主要职责说的清清楚楚了——只要负责帮老爹纽盖特调养好身体,其余的所有事她都不用操心。
胡笳琴一次又一次地被奏响,「一技能·思无邪」和「三技能·忘忧曲」都是圆形的大范围生效的技能。贤者坐在马尔科抽空替她采购的一张很舒适的躺椅上,朝着被蜘蛛网一般密密麻麻的输液管笼罩在其中、面露疲惫的老人微微一笑。
“老爹。”她跟着他们一起这么叫他,“好好睡一觉吧。睡醒了以后,就再也不用扎着这些管子了。”
琴声再次奏响,纽盖特的身体被治愈的光芒笼罩,空了3/5的血条正在缓慢地、以坚定的速度回到满值。
久违的困倦席卷全身,窗边似乎有风铃在歌唱,让人想起了久远的梦。被病痛折磨得日渐消瘦的老人笑了笑,带着难得轻快的神情,无知无觉地、酣甜地进入了梦乡。
即使法强叠满,选了专门的铭文,又身处于泉水,红蓝条时刻都是满值——是的,似乎在她们决定加入战队的那一刻,一直被锁定的【回城】技能终于解锁了,她们的出生点就定在了莫比迪克号上。
即使是在这样的情况下,没日没夜地发动技能,也是件相当折磨人且枯燥的活计。
但贤者总是能平静地坐在那里,一坐就是一整天。她惯是那种收得住性子的人。
在技能的空档期,她放下了护士小姐们替她找来的《伟大航路编年纪》,大概了解完了系统没有给出的游戏背景以后,将注意力转移在了无聊地跟在她身边,一副“我想出去玩我不想待在小黑屋里对着个老爷爷发呆”的射手身上。
比起她的融入,射手简直不要太排斥这里——护士小姐们倒还好,射手一直对辅助抱有着崇高的敬意和连绵不绝堪称讨好的软和态度,一句句“姐姐”喊的自然亲昵,她们相处的还算融洽。
至于船上那群男人嘛……用射手的原话说:“一个个不知所谓的神奇宝贝们,敢舞到我眼前看我喷不喷他们就完了。”
是啊,她相当讨厌他们——因为那群怪物血条蓝条又厚又长,现在的她一个也打不过。
而且……最重要的一个问题,就是老爹对女性战斗员的排斥态度。他绝对不允许她们上战场,态度强硬得不容商榷。偏偏系统给的那两个霸气修炼指南都必须要靠实战提高熟练度。
几次提出想去打怪升级补补支线任务都被马尔科和其余队长们以温和但坚定的态度拒绝了,这反而助长了射手的火大。
我真是艹了!凭什么啊!2026年了还在搞性别歧视这一套?!长了个勾八了不起是不是?!!
兵线就在眼前但不让打,完全发育不起来的射手简直要被气炸了——早知道加入那个红毛团了!好歹人家有架是真的干啊!!
眼馋地看着被香克斯带着穿梭于各个战场,经济越来越肥等级也越来越高的法师,还有带着传送去蹭经验蹭金币蹭的浑身流油的上单和刺客,她第不知道多少次和贤者抱怨道。
“不保着射手打?只知道单带!射手发育不起来后期怎么打团?这群人会玩吗?!”
贤者笑着摸摸她的头,和她说:“再等等吧。别急,老爹会认可我们的。”
“我凭什么要他认可才能行动?!而且那么古板的老爷子怎么可能会改变那一套陈旧迂腐的观念?!我真的、真的很讨厌这一套!!!”射手将枪械和刀剑擦了一遍又一遍,不满越发明显。
“……是啊,我知道啊。我也很讨厌这种观念。”贤者敛眉,面目平和地指出了重点,“可我们目前太弱了,远不到能和规则制定者掰掰手腕的程度,那就只能暂且忍了。”
她们确实连最弱的队长也打不过,射手咬咬牙,不吭声了。
她们的家族的教育理念是典型的实力至上,男女平等,各凭本事上位。从小就生长在这样的竞争下且自信样样拔尖不输任何人的女孩子,越来越清晰地感受到了这里以父权为主的情况,那股子火也烧的越来越旺。
眼不见心不烦,虽然总和贤者腻在小黑屋里很无聊,但好歹算是清静。射手更讨厌自己一个人出去,面对那一群老男人——不知道是什么毛病,一个个都喜欢逗弄她然后看她炸毛跳脚的模样,真的很可恶啊!!!
感受到她急于破笼而出的焦躁,贤者轻声叹了口气。
这样下去不行,她们将来还要呆在这艘船上很久。她总不能一直这样横挑眉毛竖挑眼的,见谁都一副“再磨叽老娘揍你信不信”的模样。
“得让这孩子融入这里才行。”她心想。
*
打破这种困境的方法很简单。
马尔科好不容易从冗杂的账目中脱身,在深夜造访了船长室,扫了一眼护士们递来的体检报告,对老爹短短几天就已经奇迹般大好了的情况由衷地发出惊叹。
“多谢你yoi。”亲眼看到贤者不眠不休地使用着技能,堪称无微不至的照料,他这下子是真心实意的把贤者当成了自己人,“真的太感谢了。这样的能力有什么代价吗?”
贤者也不藏着掖着,将实情坦言相告。
“升级铭文以后,我能做的更多。”
这是个竞技游戏,不收割人头就没有经济,不完成支线的战斗任务就无法升级,没办法变得更强的她自然也没办法治愈老爹更深重的顽疾。
信息量过载,马尔科陷入了长长久久的沉默。希望老爹彻底痊愈的心思到底还是占据了上风,他慎重地点了点头:“我知道了,我会和老爹好好聊聊的。但是……你也看得出来,他是个很固执的人yoi。”
其实,重点是“连霸气都不太会用,你们现在的程度还远远不够”吧?
听出了他话里委婉的含义,贤者微微一笑,声音温和得如同春风拂过,不疾不徐:“马尔科,你知道吗?其实我真的不太擅长战斗。”
“啊……这我还是知道的yoi。”马尔科看了一眼她完全称得上是纤细的身材,心道这种事就是瞎子都能看出来吧?
她那双手,从指甲到手腕,拿书、拿笔、拿什么乐器都无比自然,唯独拿不了武器吧?
太违和了,真的。
金尊玉贵的下一任家主大人笑容骄矜,从墨水瓶里取出了一根精巧的羽毛笔。她还在朝自己微笑着,但那身气势一下子就变了。
“因为我这个人啊,平平无奇。唯一可以称得上是才能的,就只是算账了。”
别家孩子还在过家家玩泥巴的时候,贤者就已经开始跟着母亲看起家里的账本了。
密密麻麻的数字在她眼里从来不是枯燥的符号。那更像是一个巨大的拼图,每一笔收支都是一块碎片,拼在一起就能看到整个家族商业版图的全貌。
多有意思啊。
掌控权力,掌控资源,掌控人心。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多有意思啊。
小小的女孩拨动着它们,从容不迫,笑着对母亲说:“我喜欢拼图游戏。”
她的母亲愣愣地看了她一眼,意识到自己好像生出了个不得了的怪物。
笔尖蘸了墨水,在纸面上沙沙地落下去。数字在眼前流动,像一条条被理顺的丝线,自然而然地归到它们该去的地方。
收入从左边进,支出从右边出,盈余和亏损在她心里总能自动形成一张表格,清晰地一眼就能看透。
总是过于谦逊的女人笑着朝马尔科伸出了一只手:“反正闲着也是闲着。给我个账本,我帮你看看?”
然后——
野路子出身,全靠一腔对家人的责任和担当,才将自己埋进文书工作里二十多年的船副先生,自认为已经是算账的一把好手了。他堪称目瞪口呆地看完了她捋平账目、做出批注的全部过程。
那可是他们一个月的工作量啊……这算什么啊?一秒速通吗?!
有些时候,天赋型选手是真的恐怖如斯,你不服不行。
真的。
*
将来总是要接管家族企业的,当然要从小抓起。比寻常人更机灵脑子也转的更灵活的贤者和射手,有一个算一个,都是从小就被重点培养的对象。
三岁的时候,教她们的第一堂课就是数糖果。两颗糖果要怎么分给三个小朋友?五颗糖果呢?七颗呢?
每人几颗?多了怎么办,少了怎么办?
小小的射手举起了手,条理清晰,思维严密。
她列举了几个方案,在均分的前提下,评估三个人的需求和奉献,尽可能地确保公平公正,同时以其余形式进行补偿,避免产生异议或不满,让她们能死心塌地继续干活。
“小小姐还真是温柔的孩子呢。”家庭教师笑得一脸慈祥,“你一定会成为一个很有格局、受人拥护的管理者的。”
但她话锋一转,对射手讲起了面对同样的问题时,贤者的回答。
糯米团子一样温良无害的女孩子,用完全坦然的态度,轻声给出了她的答案。
“只有两颗的话,就全部归我。”
“有五颗的话,四颗归我,留一颗给哭声最大的孩子,不然太吵了。”
“七颗的话……”讲到这里,在旁听的家主满意的目光中,贤者调皮地笑了,“那就更简单了。”
“留五颗给我,其余两颗分给对我有帮助的孩子。鼓励她们按劳分配,多劳多得,想要更多就要乖乖听话多干活。”
多了就是我的利润,少了就要被我淘汰——不劳者不得食。
市场可没有平均主义,得尽量压缩成本。私人的财产是神圣而不可侵犯的,没人能从我这里夺走一分一毫。
将可以利用的东西吸血扒皮,利用到底——资源极端有限的情况下,竞争才能进步。
如果资源富裕,那么就先剥削掠夺一番,迫使资源变得有限,再促进手下竞争。
提到这个回答,家庭教师露出了赞服的神情:“小家主她啊,小小年纪,就是个冷酷到底的资本家呢。”
于是射手学到了人生中的第一件事,那就是——不要去招惹贤者。想要在家族里找到一席之地,就必须和她打好关系。
被她用“我要和马尔科单独聊聊,你先自己玩一会儿去,乖乖”的理由支开,射手背对着船长室望天,百无聊赖地数起了星星。
一阵夜风掠过,舱室里传来了贤者熟悉的轻快笑声,银铃一般清越。不知道为什么,射手却突然狠狠打了个冷颤。
……嗯?
是不是有刁民想害朕?
*
马尔科觉得自己好像在做梦。
记忆里永远乱成一锅粥的桌子一下子变的整洁无比,井然有序。纸张按照日期归档,用细绳扎成了一摞一摞的小捆,每摞上面贴着一张小纸条,纸条上是陌生的字迹——清秀的、工整的、带着几分克制和精准的字迹。
“上月支出,已核对。”
“本月收入,待确认。”
“附属团名单,更新至上周。”
“老爹的……”
马尔科拿起最后一张纸条,上面写着:“老爹的私账,建议单独立册,不要混在一起,有利于年底清账。”
马尔科拿着那张纸条,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很早就知道了。比起战斗,自己其实不太擅长算数这种事。
老实讲,年轻的他并不是那种坐得住冷板凳的人,回看那时的笔迹,其实每一笔都带着一种“写完了吗写完了我要去睡觉了”的急切。
但马尔科还是一页一页地写完了批注,一本一本地核对了账目,一年一年地撑了下来。
从束手无策到应对自如,从温吞怀柔到铁腕裁定,他独自走了很长、很长一段路。
因为没有人能帮他。
白胡子海贼团上上下下这么多家人,懂文书工作的、懂管理分配资源的、懂对账核销的……其实有很多很多,随便拉一个来都能搭把手。
但他们只能起到协助的作用,做决策的人有且只能有一个。
他们的生意涉及太多灰色地带,太多不能说的秘密,太多“知道的人越少越好”的烂账。能处理这些事的,必须是老爹最信任的人。而老爹最信任的人里,唯一一个能真正静下心来坐在桌子前面的,只有马尔科。
从经手开始就没睡过一个安稳觉,梦里都是物资人手钱钱钱钱的船副大人将小纸条看了又看——那些堆积的材料太过零碎,整理起来耗时又麻烦,他大概为此头疼了半个月了。
现在好了,签个字就解决了。包括那些个陈年烂账居然都被她翻出来理清楚了收支,毫不客气地掀翻了那些虚账假账,批注精确到了年月日,甚至还附上了几条裁员的意见——敢在她面前弄虚作假,要是能自圆其说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造假造的还那么不走心?
饭碗砸了算了。
无血无泪的资本家大笔一挥,笑着告诉马尔科:“这叫人才优化。优胜劣汰,整合资源。”
冷冰冰的微笑,热乎乎的空头支票。
*
老爹的身体逐渐好转,滞留的文件都被处理完了。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他今晚能睡个好觉了。
对着笑意温婉、安静等待他确认的贤者,马尔科发现自己居然在后悔。
——早知道在她上船的时候就交给她了。
“以后,这些破事分你一半yoi。”
不死鸟转过头来。那张一贯懒洋洋的脸上,困倦的神色褪去了几分,碧蓝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亮——那是一种接近于“终于”的、解脱的神情。
他自然而然地,理所当然地,把这位宝贵的医疗人才扒拉进了自己的圈子里。
“光是决策者努力是不够的。”贤者笑了笑,眉眼弯弯,“明天开个会吧。叫上你认为还算趁手……或者说还有救的聪明人,我们统一下模板和话术,简单培训一下基础技能。”
她又补充了一句:“没时间线下参会的话,线上用电话虫参加也是可以的,只要记得打卡签退就好。”
这艘船上的班味儿一下子变得很重了,马尔科沉默地点了点头。
算账看账什么的……这还只是冰山一角,最擅长经营和管理(以及优化人才)的家主大人大发神威。接下来的几天,白胡子海贼团的那些管理班子……几乎是大换血了一番。
马尔科的御下手段是温和的威严,这一条没得挑。可他毕竟生长在莫比迪克号上,亲情的维系让他没法做的太过冷血无情,尤其是那些共同冒险了三十多年的、比他更早加入海贼团的长辈们。
可贤者做事就少了很多顾忌。
这女人可是狠到连父母的股份都会一砍再砍的人啊……亲戚?血缘?那是什么?带不来利益的东西,无用又软弱,少来沾边。
“持有部分股份的老员工吗?好办。引入新的投资者,不断增发,稀释原有股份。低价回购,锁定分红。”她笑着递出一张企划书。画着“未来分红权优先选择”的大饼,将他们调离核心业务,彻底边缘化处理。
“感谢大家为我司做出的贡献,请安心享受晚年吧。改革总是要流血的,为了给新人们留出舞台,这是必要的牺牲。”
寻些由头将他们调离主舰,再拨些抚恤金,面子上该做的工作贤者一分都不会少,她只会做的更多更好。
会议桌上少了顽固守旧的声音,多了很多蓬勃年轻的朝气。良性竞争,能者居之。几次“优化”后,手下人员的工作效率比从前快得不是一星半点。
被她带出来的人多少都沾了些她的个人风格,交上来的文件报表越来越简明扼要,直指重点,马尔科算是彻底服气了。
好吧,资本她赢了。
他知道她这么费心费力忙活一大通,绝对不是为了做慈善——这人之前明明一直还冷眼旁观来着。
天上没有白掉的馅饼,吃了就得付出代价,这是三岁小孩都明白的道理。
“所以,兜了这么大一个圈子,你要我做些什么?”和聪明人讲话不需要弯弯绕绕,马尔科问的很直接。
贤者拨弄着胡笳琴,治愈的光圈柔柔散落,头也不抬:“最近太忙了,冷落了那孩子。如果你有空的话,帮我照顾照顾她吧。”
马尔科当然知道她说的是谁。性子火爆脾气超大又不好好说话的那个射手小姑娘。
就……就为了这个……?
她好歹也是个成年人,又不是真的让他带孩子,而且小小一只的小姑娘而已,再麻烦也麻烦不到哪儿去。
作为副手,帮助每一个新人融入家庭是他的职责。
整个医疗室被笼罩在一种温润的、让人昏昏欲睡的淡金色光晕里,马尔科迟疑地看了一眼贤者。老爹的呼吸很平缓,想是要把过去被病痛缠身的夜晚补回来一样,这些天他睡了好长好长的觉,精神一天比一天好。
为了报答她,也为了让她能安下心来,给老爹更专心的治疗,他接下了照顾孩子的活。
“行吧。”倚靠在门框上的男人沉稳地点了头。
贤者朝他露出了个与平日无异的、温和如水的笑颜——很久以后更熟悉她微表情的马尔科才知道,那其实是一个意味深长的、有点幸灾乐祸的表情。
家主大人:我真的是有点不太喜欢夕阳红企业呢(温和微笑)退休一波吧先,这里没有钉钉和企业微信真不方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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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无血无泪的资本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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